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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述前夜拿陈子安的名字去领药。昨日听说陈子安已死,今早他先把自己的一口铜锅卖了。

锅用了六年,锅沿缺一小角,卖不上好价。收铜器的汉子掂了两回,说若把锅底烧黑处磨净,可添两枚钱。王述说不磨,问他今早能给多少。汉子见他急,价反低了。王述还是交了锅。

钱在掌里热不过片刻。他到街口买了两小包止痛的药材,另留一点给借屋的主人作柴钱。屋里一位姓苗的老脚夫昨夜被车轭磕破额角,伤已洗净、敷过,今晨仍头晕,不能只凭他一句“未流血了”便叫他上路。王述认得几味药,问得出发热与否,也知道自己不是坐堂多年的师父。若苗老今日还昏,便得请别的医人再看。那点钱未必够。

“你那口锅呢?”借屋的妇人问。

“拿去换物了。”

“昨夜不是说,城西三篓旧药原是你师父的?”

“说过。”

“今日拿不到?”

“今日若有人能认我师父的字,未必全拿不到。”

妇人看他手背那条烫痕,想起他初来借屋时说过是少年学药烧的。做这一行的若不会看火,药先烧了自己;学会后也不见得从此都能等来该等的货。

王述没告诉她,他前夜递给仓中人的纸上写的不是师父房守愚,而是近日死在孟津的陈子安。他昨日才在市口听见死讯。先前他只知陈商近来失踪,前夜去仓时以为对方仍在北面;后来听人说孟津桥边死了一个药商,姓陈,他没有再回去收那张领纸。

他不知道陈的夫人已经在西坊替三篓旧寄药封了名,更不知道陆家旧信少一封,所有看见他的人今日都会先想他从何处拿来陈家的双划。他只想在苗老午后再晕之前,请齐娘子院中的医人来看一眼;若需药,先把能付的付了,余下再谈。死人写过的字并不能止住活人额上的痛,这事他其实一直明白。

借屋的妇人说门外有人问王家郎。王述心里一沉,拿药包的手慢了。

门外不是县差,站着一名头发白了大半的老人。他手里不拿杖,右袖口却绕着一条旧丝绳,是陆家书房捆信常用的颜色。

“阿耶。”王述道。

老人王伯看了一眼屋内苗老,先问:“额上的血止了?”

“止了。仍晕。”

“那便别叫他独走。”

“我没叫。”

父子两句说完,谁也没有先问对方吃没吃。王伯把一小包干净布放桌上,问前夜西仓那张纸是不是儿子拿的。王述答是。王伯又问他有没有进陆家书房。

“没有。”

“第四封信不见了。”

“在你那里。”

王伯的脸一下绷紧。妇人端水进来,见两人神色,便给苗老把门掩些,让他能睡。王伯等她走后才说:“你知道我收在哪里?”

“知道你收在家里。你每年想拿去还陆先生,又怕他问为何藏了七年。上月你来我这里找针,我替你把旧箱挪开,见了信角。”

“你动过?”

“只看了。前夜我拿的押,是师父旧纸上拓的,不是那封信。”

王伯听见这话,神情并未舒展。儿子若没取信,陆家书房的账就仍是自己少交的一封;他藏信非为害陈子安,只因当年看了陈写给陆闻礼的一段话,知道三篓寄药不能算陆家的,便将信单独抽出,想等陈来时叫主人再对。陈一直没来,他也一直不敢说信在自己手中。等到主人借旧药行善,他才发现七年不说,最后仍要有人来说。

“陆先生昨日已同县差查看过。”王伯说,“我今早去请罪。他叫我先把信拿出,再说为什么不归箱。”

王述盯着父亲:“你把信交了?”

“没有。我怕你真把它偷去,当众说你藏信。”

“我没拿。”

“我听见了。”

王伯坐下。他抬手解袖口的旧丝绳,解到一半又停,像那绳当真系着一封能替七年解释的信。王述不催。他前夜借了别人的名,昨日才知道那人已死,有自己的错;父亲藏信七年也有。两人不能抢着认一件,便叫另一件消失。

门外忽又来人,院口叫的是“房医人的徒弟”。

这一次王述不能只答一句没有。


来的是杜氏与沈蘅芜,稍后卢见微和裴照野从街另一端到。前日看仓的邢妪认了王述:短褐、旧烫痕、比梁庆矮些,都对;她也说前夜那人并未自称陈子安,只说替陈商旧约取货,出示有陈名的纸。梁庆记成“持陈名来”,不是虚构,却少了这一个“替”字。

杜氏听完先去找西边旧医人,不先跟陆家门房问王家父子。沈伯通今晨醒时记起房守愚三字,又记起他后来病死,徒弟似曾替人背药进陶家。他不敢说那徒弟便是王述,陶行简却认得旧医馆在此坊;杜氏依地址来,见屋外晾着病人洗过的布,没先将握在手里的陈账往人脸上拍。

王述迎出来,见杜氏带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立刻知道自己昨晚那张写谁的纸,不再有可藏的空处。初雪原要跟母亲来找阿耶的字,杜氏准她同行,未把铜符交她带路;此时女孩站在母亲侧后,手里只是一个装胡饼的小包。

“你是陈子安的夫人?”王述问。

“是。前夜你向西仓说替他来取。”

“我写得不对。”

“先说你凭什么来,再说哪里不对。”

王述把房守愚的旧病札、徒弟随师的药行记与自己前夜誊的领纸拿来。领纸上确写“陈商旧寄,凭双划取三篓”,右下陈子安三字是王述照师父保存的旧收字摹的。师父的旧纸只有双划的一角,缺的那一笔不在同位,所以梁庆昨日看杜氏摹纹便说“像,未敢认”。

“我起初不知他死,”王述道,“昨夜听到,才没再去仓口。我该来告诉掌仓人。”

杜氏看字:“你若不知他死,便能署他的名?”

“不能。”

“他活着也不能。”

“是。”

王述答得太快,像把罪先领下便能跳到下一句。杜氏没有叫他停在羞愧里表演,只将师父的旧纸放到一旁,问房守愚当年订的是几篓、什么药、货何时交。

“一篓干姜,房先生在西坊给车夫看受寒的病,也给夜里过路的人烧水。另两篓,我师父只替人传话,不说都属他。”

“你前夜领三篓。”

“因陆家要把三篓都算成自己添买的。我不拿走,他们便不分。我拿了,再找该得另外两篓的人。”

“你认得他们?”

“不认得。”

杜氏将纸推回他面前:“你怕旁人先把不属自己的三篓写走,便自己先拿来再说。你同他差在哪儿?”

王述没有答。父亲在门里听着,手伸到袖口,终究未替儿子说那口锅已卖、借屋柴钱也欠。杜氏要问的是药,不是今天谁更穷。

屋里的苗老这时叫了一声,声音忽然含混。王述立即转身进去,裴照野先让旁人退开门边,自己进屋看。苗老额上昨日撞处已止血,今晨头晕加重,叫名能答,手脚也能动,仍须谨慎。他问几时撞、可曾吐、今晨是否吃过、夜里有没有再昏,所得不是一条能凭针按下便使人清醒的经脉。裴不许苗老此刻驾车,叫人在旁守着,若昏沉加深、吐或言语更乱,需及时再请医者,不可将“已止血”当成脑内无事。

王述递上刚买的两小包药。裴看过,问是谁开的。王答自己按昨夜头痛买的。裴说暂别急着让苗老服,先观察伤后变化,也须问清他平日身体与昨日撞法。王述脸涨红,没说一句“我也学过医”来压裴。他本来也知道,卖锅能得药,不保证给得对。

杜氏随沈走进屋,见苗老与自己丈夫素不相识,是运柴时受的伤。她看王述为他卖锅,一时仍不觉得前夜代陈子安签名就不算事;可她也不会为了问清那一笔,叫人先在院里吵得病人没法歇。她让初雪将胡饼给借屋妇人,问愿不愿替苗老备水。初雪应下,没被派去替谁验父亲的旧押。

卢见微到时先听邢妪把前夜所见重讲,又看王述自陈的纸。他没有一见裴在里屋治伤便说这假收纸无需问。王述前夜持他人名意欲取三篓,尚未取到;旧约本有一篓给房守愚的可能,也不能让伪署名变成正署。他请王述与王伯午后同去绢行,先查旧信,后辨寄约,若人愿把纸带到县中留问,也须记他何时交。

王述说:“我去。苗老有人照看么?”

借屋妇人道:“我在。你欠我的柴钱今日还没算。”

“回来算。”

“你若不回来,我到县里找。”

她口里像为钱,手已将苗老身下苇席垫平。王述向她拱手,没有请她一笔勾销。


王伯住在陆家外院的一间小屋,先回去取信。他原可自己进屋拿出,卢却请他当着屋主的面找,不为防他趁一门之隔另编一封,而为明日陆闻礼若问,能知道信到底从哪处出来、箱上有无别人动过。杜氏也要去看,初雪先送到齐娘子院里坐着。齐娘子认她们昨日护三篓的事,愿让孩子随院里会认字的姑娘拣干净布;杜氏仍问初雪愿不愿留。女孩说愿,交出小包里的余半胡饼给母亲拿着,像替她记着尚要回来。

王伯的小屋没有多少书。他从床下拖出一只竹箱,箱里装的是多年替陆家修订书目时留下的旧签,纸签写书名、多少卷、坏在哪页,都是别人嫌占地方的小物。王述上月来帮搬箱时见过信角,今晨父亲已将它挪到哪层,他不知。王伯一张张翻,翻出第四封时,指尖先碰到信背一块旧水痕。

“当年书房漏雨,我拿出来晾。后来陆先生请人重排药路信,我说该把陈商这一封归回去,竟拖到如今。”

卢看他:“你方才说收着,是怕陆知道三篓不可算他的。”

“两件都有。起初真是晾。看清信后,才藏。”

他没有用头一件真事盖住后一件。信背的水痕比箱中新竹签旧,绳捆磨出的棱也在,晾过可以由物看见;藏了七年则是他自认,未能由几道痕替他免责。

陆闻礼已经闻讯过来,门口先站了一会儿。他让卢与杜氏先看,再自己接。信上是陈子安七年前写给他的一段短话,事关三篓药入西坊寄仓:三篓药款未结清,依陈家所留原账保管;房守愚原说可代西坊过客取其中一篓干姜给所诊之人,若要取须记病者、日子与所用,不是房个人买尽。另两篓只写随陈商后信再定,未付先不转。最末还有一句:

“闻礼兄赈人,子安不吝药;但一篓入几家之口,各家各记其数。”

陈子安没有作诗。陆当年得信,嫌他把赠人之事写得像讨债,回书说会照办。今日读来,陈不过要他救人时别把一篓写成几篓,更别先替未到的人说已收。七年后陈死,陆竟在同一个西坊许出了八十八篓纸上的药。

陆把信往下放:“当年三篓未结,后来我家与陈家的另一笔账……我记得还过。”

杜氏问:“还给谁,何时,多少?”

“未带那张。我得回书房查。”

“先不当还过。”

“是。”

陆闻礼没因她只认纸便说陈娘子不通人情。王述此时却比陆还难看:信清楚写房师父仅可代过客取一篓干姜,另两篓不是他可替陈家寻受者领的物。他前夜自称替陈商领三篓,既未被陈托付,又不是因为师父留下了三篓的权。

“我师父确去仓中问过。”王述说。

“他可问,”杜氏道,“你也可问。你把三篓改成自己可全提走,问就成了拿。”

“若我只报一篓,昨日陆家算走另两篓,谁守?”

“你若先来告诉我,未必只有你一个人守。”

王述本想说自己当时不知她在哪儿;话到嘴边想起西仓里问一句陈夫人去处,或去陶家找人,并非全无路。他怕的是找到她,房师父早年的代取也未必作数,三篓他一篓都拿不到。怕可说,拿死人姓名替自己过关却不能因此变成唯一可走的路。

王伯向陆跪下,不为求陆替王述遮。陆忙伸手扶他,王伯不立,说当年瞒信是自己做的;三篓算进陆家添买的数,自己这几日虽不掌仓,却曾眼看旧货名在书目旁,没及时讲。陆见他膝落地,一时像看见自己这么多年使人跪过的所有“我不敢说”。

“你起。”陆说,“我若真没记得这封信,你说了我会听么?”

“不知。”

“我也不知。”

陆承认不知,使王伯更无处把主人全写成凶。他收书目、领月钱、许儿子随房学医,七年每回听人夸陆赈药,仍把这封不便夸人的信放在床下。如今卢在场,陆能怪他,旁人也能问陆为何一再容许人用没到的货发话。信从竹箱取出,当着人并没有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

卢请王伯将取信经过写明;若不识得该如何写,自己口述由同役记,再给他看。王伯认字极熟,只是手微颤,坐到桌边慢慢写。陆留他屋里住到县中问清,不因人认错便在午后立刻赶出门,也不先许此事不过一张旧信、往后必无追究。

杜氏把原信看过便还陆,要求今日在西坊分药前请人逐字誊一份,原件同见者记名,不交回某一人独锁。陆说可,愿拿自家旧回信一同核“药款还过”之说。她道先核,后才谈他究竟欠陈家多少钱;今日三篓药不宜因这句话便全搁着,也不宜因有人急用便把款数涂尽。

王述说他可以等县里问过再去绢行。杜氏却请他同去,理由不是她信他,而是房师父旧院现在如何看病,只有他能当面说明。王述一愣,行礼时没说一句保证从此只讲真话的漂亮话;他先把自己前夜那张错领纸交卢收了。


绢行后院的三篓旧寄仍在昨日位置,封绳换过,昨日每处结旁都另留一小结,防有人称整篓一夜被打开又系回。掌仓老妪见杜氏带了王述,先说邢妪已与他当面认过;梁庆也在厅上等县差问,见王述进门,脸上有昨日躲过一问今日又躲不过的神色。

“你若当时说是房守愚徒弟,我会给你看旧纸。”梁庆说。

“我说了,你不问徒弟的名字。”王述回。

“你拿陈商的押叫我如何先信?”

“你昨日把陈家的货作了陆家捐数,信谁都不愿给。”

两人说完同时住了口。梁庆救药不假,王述冒名不假;若非昨日仓漏,两人也许各拿着自己的理由,永远不会在同一间厅里说清。

齐娘子带一位院中医人来。她昨日许了杜氏:若三篓中有今日真需要的,会把病者、病况、用多少一项项给她看;不需便不因陈子安已死就把药取回院。房旧院那边,王述也列了苗老、两位脚夫与几个求汤的孩子,但苗老头伤不是一篓干姜所能治,他自己划去,不向杜氏拿苗老压名。

“你屋里有几人今日该用干姜?”裴问。

“两人昨夜冻得透,今晨已暖,未必今日要煎。我得再看。”

“这便先不取整篓。”

房守愚当年可为所诊过客代取,师父病死后这段旧约能否由徒弟沿用,信上没有说。杜氏与王述不在县差面前假造陈子安后来曾点头的回书,先按一件今日的事谈:王述若继续在旧院看路客,先验这篓旧药,若仍可入药,所需才按实际借用,登记病者与份数;药仍属陈家未清的寄货,等旧款核完再立新约。王述可不同意,去别处买药;杜氏亦可不许,但愿自己去看真正等药的人,不叫昨日那纸替丈夫决定他会怎样救人。

王述问钱。杜氏答验明能用、当日确给无钱病者的,记为她先垫,王述来日若收得药钱就还实数;有人付得起,按实际价还,不把所有来者写作穷,也不以她丈夫的死换王述一院子永久免账。王述说自己方卖了锅,眼下不可能先付一篓。杜氏道所以按次取,不叫他先买一篓。

陆闻礼站旁边,听这两人一句一句将他昨日想用“两车可领”解决的事分到多少人、多少药、何时还。说得慢,却不是小气。陈子安七年前叫他“各家各记其数”,从来没有说不许药走到病者手里。陆那时以为对方不肯让美名成事,如今药真到绢行,他才看见字里还有怎样不让一个病者被别人的美名挤走。

前厅忽有脚步声急。借屋的妇人闯进来,见王述便说苗老不在屋里了。

“他自己走?”王述问。

“两个人来,说是你请的医人,带一辆小车,叫他到别处看伤。我说你午后回来,他们说王家郎正忙在陆家药仓,令先送过去。”

“我没叫。”

妇人脸色一白。她先前只道是王述找了更会治头伤的人,又见对方能说出绢行和苗老的姓名,便把屋门让开。苗老当时尚能说话,见其中一人的手,忽然把眼往下垂,自己坐上车;她以为他认得,连问都没问。

“那人的手怎样?”卢见微问。

“右手小指少了半截,袖长,伸出来扶车时我瞧见。”

她记得小指,不是因为会认贼;卖柴多年,钱若从缺指的手里来,她照样得数。卢让她讲车样、去的方向、几时来,又请同役去坊口问守门的。她说车辕外缠一段白绳,左轮转时有一声短短的木响,朝西南去。坊中小道多,这些未必能立即定一处,至少比“他们把人带走了”多几件可问。

齐娘子先想到苗老伤后更昏,车上颠半日恐更坏。裴照野带诊囊,问卢能否一同去。卢答这是活人被假传医言带走的事,县中可查;去时不必为陆家私信找人借一支兵。他带两名同役,沈蘅芜认坊南旧医馆附近的巷,王述认苗老,杜氏则留下看三篓与初雪,不因自己问出了王便要把孩子再带进一条不明去处的路。

王述说:“那两人若为我来的,我去。”

“先说你昨夜找苗老做什么。”卢看着他。

“我找他认房师父那张旧寄纸。他七年前给陈商搬过货,我从师父留下的旧记中见过他的名字。”

“今早你为何不说?”

“苗老不愿提旧路,只说伤是车轭撞的。我见他头晕,想着等他好些再问;你们来后,我又怕说了,你们以为他是我备好的证人。”

卢没有训他若早说便无此祸。苗老的头伤何时来、是否被人故意打、对方今日为何带他,都还不明;把每一处未知都换成王述今晨的一句该说,案子反简单得不可信。可他未说,卢也须记,待苗老能自己讲话再对。

王述说还记得苗老当年替谁抬过三篓中的一篓。卢问哪一篓,王答不知;师父旧记只写“苗运西仓”,不是交给谁。他的师父之所以一再教徒弟把“见过人”和“听过人说”分开,大概不为后人今日读起来痛快。

邓衡听见人被带走,借肩伤不便执枪,仍过来指坊西南的几条路。他本在此坊替各户护车,认得哪条巷能转小车、哪条只能抬人走,先问车左轮怎样响,再叫赵阿驹推自己那辆空车走一遍。两处路面有砖缝,轮若缺一楔,过处会发“嗒、嗒”两声,只有一条旧陶窑旁的石道一路平,轮响须从车上自来。

“我不能凭一声就说人到陶窑,”邓道,“可若想避街上看车的人,拉车的多半从窑后那条矮墙路走。”

卢让一役去坊门确认是否有白绳车出去,自己带众人查窑后,未因为邓懂巷便要他伤肩随走。赵阿驹倒愿带路,他手背昨日擦破,今日握枪痛,但两条腿能走。邓看一眼,叫他只认路,不凭这回多走几步抵昨日瞒母亲之过。

一行人分开不过小半刻。卢与两同役先沿大路走,沈、王述、裴和赵从隔着一堵墙的小道认轮痕。裴的左腕右掌都未愈,诊囊挂在肩,不假装随身一根针便能刺停绑人的车;沈的弓仍在弓材肆,她带短刀,右臂伤口无新裂,真要相持也只能在近处。王述拿借屋主人许他带的一根扁担,非为施展房家秘棍,只因来回替人担药多年,知道哪一端长、转弯时如何不磕人。

窑后有两处车痕,一处更深,湿泥上露出一道绳头拖痕。赵阿驹俯身去看,沈叫他别用受伤的手撑泥,自己蹲下看:白绳若系车辕外,尾松了便会扫出这样一道。她不能凭痕说天下只有一辆白绳车,先叫赵记住轮距,再往前找同样痕。

王述忽听见窑内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让他睡”,面色变了,提扁担便要靠近。沈以刀鞘横在他身前,不是要管住他,是里面有人、车未见,窑门窄,先进去的人只会把后头的路全堵住。

“苗老若在,你先喊他名。”

“喊了,他们便知。”

“他们本来知你要找。你不喊,先闯进去,他也看不见你。”

王述听懂,把扁担握低。陶窑已多年不烧,半边塌了,内有两间小室相通,前门容车,人走侧门可绕至背后。卢他们尚在另一边,沈用指示赵先去告诉他,别独自进。赵走得快,不因昨日练枪便自觉每回都该冲在最前。

窑内的声音又起:“原来三篓,你写十三,谁会认?你自己是抬过货的人,写了便有人认。”

苗老的声音很低:“我七年前抬三篓。昨日我没在仓。”

“没人叫你写昨日在仓。写当年该有十三。”

王述把牙咬紧。昨日入西仓的十三篓里,只有三篓陈商旧寄,另十篓方家新买;若真有一位当年运脚按手承认原是十三,梁庆混写的旧名便有了一个能向旁人解释的由头。对方要的未必是三篓药,可能是让以后看纸的人再也分不清哪十篓不该归旧名。

沈蘅芜从断墙缝看见苗老坐在小室门边,双手未缚,后颈有人持短刀;另一个缺小指的汉子蹲在桌前写纸,外间站着一人,手里铁头短棒。三人都带东西,两扇门可走,屋内又有病人,若冲进去拔刀相向,先挨刀的大概不是要写纸的人。

裴照野在另一头先遇卢,低声把听见的告诉他。卢让同役守住旧窑前口,自己从侧门报身份,喊内中人出来受问。缺指汉闻声起身,先把纸折进衣襟,不称官差来了,倒说他们只是请一位旧车夫认字。

“认字要他额上新伤跟着来?”卢问。

“他自己坐的车。”

“那就让他自己走出来说。”

苗老正想应,短刀下的人手按在他肩上,指尖掐得他一缩。卢见状没再向前。他先问苗老还认不认得王述,苗答认得;问是自己愿来还是有人托医言哄来,苗说后者。两句问完,屋内三人已无法只说是故友同坐,却也尚有刀在苗肩上。

裴照野在卢身后开口:“他昨日撞过头,今晨又眩。叫他挪得急,怕在你手里先倒。你若要他写字,先让我看看他能不能看清。”

持刀人笑:“你又是什么?”

“替他看过伤的。”

“医人便能进?”

“不能由我说。你要他此刻认十三,若他连十三都看作三,纸拿出去也没有人信。”

这句话比慈悲更能叫里头的人想一想。缺指汉要的是一张能用的纸,不愿苗老当众倒在签名处。他让持刀人把人移到外间小窗下,叫裴站门里看,不许带囊。裴把诊囊交卢,右掌空着,左腕也不假装未伤。走过去时他目光落在苗老脚上:鞋底磨着泥,若以绳绑过后又解,踝上会留痕;此时没见,仍不能凭此说他是自愿来的。

王述听见裴进门,想跟,沈按住扁担一端,叫他先把窑外能退的路看清。她自己从断墙往后门移,右臂用力会痛,故把刀柄改握在左手,刀仍短、左手又不如右手熟,不指望临时换手便以一敌三。她要的是在里面有人往后门跑时能阻片刻,让卢那边的人赶到。

裴让苗老抬眼,看他脸色、听答名,再问头痛是否比清晨重。苗老说重些,话仍明,未吐。裴没先拿针,说眼下须停问、让他静坐,不能让人把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逼认。缺指汉皱眉,走来想问苗。就在他从桌边离开时,苗老忽指向他衣襟:“那纸,他已把‘三’补成‘十三’。我的手不按。”

缺指汉伸手去捂苗口,裴立即以身挡了一下,右掌撞在对方小臂,旧伤痛得指尖一松。他并不能凭这一拦夺刀,只叫苗有半步往窗边挪。持刀人刀背抬起要敲,卢在门口叫了一声“刀放下”,两同役已从前口进。外间握短棒的人先挥向一役面前,木棒比役手中横棍短,在窄门边却能挤入肋下;那役向后让一尺,棍头击中门框,未中人,第二役从外侧用棍卡住他腕。人多而门窄,没人能一拥入内。

缺指汉一脚踢翻小桌,桌板正撞裴小腿。裴退到苗身边,苗站不稳,二人一同靠窗。持刀者见卢入门、同伙在前口被堵,转身从后小室走,拖苗不动便先逃。沈在后门见他出来,刀鞘先横在门边。他短刀长她半掌,从门内向外连刺两下,她让开正线,不迎锋,刀鞘敲在他手腕外侧,未打落刀;她若第二下照先前落处去,对方稍改腕便可削她左手。

王述在墙边以扁担低低一拨,先拨的是此人足前半块砖,不是头。他踩砖一滑,刀势偏到门木上,沈趁那一瞬向前逼,刃贴对方袖口,令他不敢把臂全伸。王述紧接着将扁担一端压在门槛,截住他膝前;他持刀往下划,扁担木皮裂开一条,王述左小腿也被刀尖划破。王述忍疼没强撑着对打,放开扁担,退到墙外。沈亦没有追入小室。卢的一役此时从前头绕到门里,用长棍抵住持刀者腰侧;三人合住一个刚滑过脚、又被门口挤住的人,才使他把刀放下。

缺指汉趁外间撞桌乱,往窑后塌墙爬。墙外并无沈与王述,他若翻过去,追者须绕一段。赵阿驹刚领卢的另一同役从矮墙路赶来,看见有人探头,不喊一声便逞能上去扯脚,只把旁边小车推过来挡他落地。缺指汉在墙上停一息,向远处跳,落时脚踝扭了一下,仍跌跌撞撞走进几条分岔巷;同役追了数步,知道自己不识他钻的那处院门,先记了门与人身形,回报卢,不因只差几步便丢下窑内两名持兵器者在别人手中。

短棒人被抵在前门,见外头还有两同役,放棒时骂缺指汉走得快。他手腕有棍压痕,面上无伤;另一个持刀者右腕肿、腿擦过门槛,王述左小腿出血,裴小腿青了一块,右掌旧伤又痛,沈右臂紧绷但伤口未开。苗老头晕得更厉害,确能答名,却不能随众人自己走回西坊。

卢先让同役收刀棒,再扶苗坐稳。屋外一辆车是掳他来的那辆,左轮上果有新钉木楔,白绳绕车辕外,借屋妇人所见均可对;车从哪里来、谁使的,还须问人,不能因车对便替缺指汉另添一桩未见的事。

王述坐在墙边,低头看自己腿上那道口子,先问苗老能否回原屋。裴说尽快慢车送回,有人看着,今晚头晕若加重再议,不许他为一张纸多坐此处半个时辰。王述答好。沈拿干净布给他压伤,他本想说小口无妨,见苗老靠在窗下,终于闭嘴。他平日替别人的伤分轻重,如今自己这一道虽不深,也不是说句“我能走”便自动洗净了。

短棒人自称冯七,持刀人叫卜安,二人住处卢各自问,不让其中一个替另一个答。卜安说缺指汉昨夜在西仓附近拦住他们,出钱叫今日把老车夫请来“认旧货”,没说要拿刀。卢指着他刚放下的刀,卜安回说带刀原为防自己被人半路抢,苗老自己不愿签才出了岔。卢没同他争唐人出门为何带刀,只问他从何时知道苗老不愿签,又为何仍把刀压在一个眩晕老人的肩上。

卜安答不上,便说自己没伤人。王述腿上那道新口、借屋妇人所见、苗老亲口答不愿来,都在屋内,并不需要他承认“我想杀”才可接着问。

冯七交出一张约钱的纸。他本想留着日后向缺指汉讨余数,见人已逃,留在袖里反像替他担整件事。纸上没写真名,写“房先生旧寄十三篓,今请苗运脚认”,底下有押收铜钱的私记。字是缺指汉写的,冯七说他亲眼看落,未敢说那缺指汉就是发钱的最终主人。押记与昨日王述摹的双划不一样,倒像从另一本旧药簿上拣来的一弯草字。

“房先生多年前已经去世。”王述道。

冯七看他:“他出钱时没说是房先生,只说房先生旧寄。”

“房先生也只可代一篓干姜。十三篓哪里来?”

“我照他说的搬人,没买过药。”

冯七这一句可能真。他拿短棒守门,所知只是某人要一位老脚夫在纸上认十三。若把他不知的那段都塞进他嘴里,一来审得轻巧,二来真正知道的人仍在坊间行走。

苗老要水,裴扶碗到他唇边。他喝过两口才说,昨夜缺指汉也来问过他一次。那时西仓双领约已闹开,对方说陈家早年有十三篓压在西边,少写三也好、十三也好,苗老只要写自己当年搬过。苗说自己确搬三篓,是一辆小车,三人抬进仓,十三篓须再添车。他不肯改,缺指汉伸手推他。苗脚下一滑,额角撞在车轭上,不是被人持器直击,却也不是自己无缘无故走路跌了。

“你今早说是车伤。”王述看他。

“伤确是车伤。我没说没人推。”

“你怕他?”

“怕。我在西坊独住,腿不如以前;他知道你师父的名字,知道我曾来往。昨夜我若把推人的也讲了,你今早去仓里指谁?”

王述不能答。他昨夜代陈名、今晨卖锅,行事并不是谨慎周全的人;苗老若把缺指汉的样子告他,他多半真会闯绢行找梁庆,或在街口问到人家门里去。苗老的隐瞒既害得自己再被带走,也有一点不愿叫年轻人替他先挨刀的心。他并非因此就做得对,王述也不能因老人一时瞒他便说往后连三篓旧事都不问。

“你当年认得房先生?”杜氏不在,卢先替她问。

“认得。他腿快时常自抬药篓,病后托这位王家郎的阿耶找人递话。我那回从陈商处送三篓进仓,见他在门口等,却没让他当日取;陈子安交代先存,随病者来取要逐次记。后来房先生病了,事情便放住。”

“你亲眼看见陈子安交代?”

“他在西仓口,我听见的。那日他还让我验封,怕三篓过水就叫人算作坏货。”

“那另十篓?”

“我那日没抬十篓。过了七年,昨日进的新车我也没见。”

苗老说得慢,七年前的纸、昨日的车、昨夜推他的手分开。他记得当年的西仓口比今日低一道槛,掌仓的还不是今晨那位老妪;这是旁人可去问的地方,不是老人说自己老了便无人能核。

卢叫裴先把人送回齐娘子院,不回原借屋。那里有人夜里看病况,王述也可请借屋妇人来认人、再商议她的柴钱;若苗要回原住处,待他清醒些自己说。王述不愿别人以为自己把病人交出便不用管,推车慢行,一路停了两回。赵阿驹跟车,昨夜才问过母亲什么算真该用药,今日见一位老车夫为不改“三”字被带走,心里不敢再说纸上的数与肉身无关。

裴照野留下的纸上只写“受车轭撞额,缘于人推,自述头晕加重”,不抢在今日诊出苗老今夜一定无事。他给齐院医人交代所见,药用可依人再议;屋主妇人带来王述买的两包物,听说未给苗用,也没骂医人浪费锅钱,只把包收好,问锅能否赎回来。

“若他今晚能醒着与你说话,明日再去问卖铜器的。”她说。

王述道:“卖了便卖了。若得一篓药,我也不能煎出旧锅。”

妇人抬眼:“我问的是锅,不是药。”

他才听出她并非只替自己讨价。房守愚死后那口锅还在旧院烧水,坏了一角照用,是王述少数没拿去抵过钱的旧物。今晨他卖时认定与救苗老相比锅只是锅;如今苗老需有人照看,却并非吃那包药便好,锅又不因他做过一件急事便变得不值得回去问。两样都要,未必都能办到,他明日仍可以先去试一试。


卢见微将纸、人、刀棒分别带回县中。缺指汉翻墙去的那一处院门,他叫同役记下,先问屋主,屋主说午后有人从院墙侧越入,跑过菜圃,又翻出后巷,未见他停。菜地上的脚痕确由墙进墙出,脚踝着力一深一浅,仍不知其姓名。卢不因为找不着便往这家人身上添一份藏人,也没给俩被抓的说“同伙已逃,你们替他认”的便宜。

被掳的车留作物证,天黑前由西坊看车人辨左轮新楔与白绳。缺指汉从哪里得车,明日尚可追;眼下两名帮手、苗老、借屋妇人及在窑内所见的人各有话,得先放在纸上不混成同一声。

绢行这边,杜氏听闻王述流血、苗老再受眩,没立即把房师父可能代取的一篓全叫人抬走。她与齐娘子开看那篓干姜,原封由掌仓妪、方静修的记货人、王述和杜氏同见。内签仍写房守愚当年的代取约,药虽多半干,积年之后药性如何不能只凭外皮断;底角又有受潮,须另剔出。齐娘子验后说这批旧药今日不可直接入任何病者的锅,还须细辨霉损与药性;院里一位久受寒又不能久食的伤者,今日要的也不是此药整篓;王述旧院两名脚夫今晨已暖,也暂不宜将一篓煎尽。

“既无人今日急等,为何开?”梁庆问。

“不开,明日人病了,你说里头都是好的;开了,才知道哪一角不能拿给人。”杜氏道。

她没有将开篓当作已经许王述持走。内签经众人读过,原装回纸夹,受潮的少量单置,外观尚完的也待复验;若确有可用,房旧院日后才可按次取用,若已陈败,则按货价另议新药,不能拿旧账作病者该服药的凭据。她先同王述立新约;另两篓仍记陈家寄货,不随房名走。今日入了仓的十四、二十、七也不因打开三篓便重新分一遍。昨日已到三院的药仍在院,苗老额上的伤不会因找到七年前这封信就换成能在家里慢慢看的小病。

方静修看王述前夜的错领纸,问杜氏会不会就此放过冒名。他出钱的十篓昨日险些也被“陈旧寄”盖住,故这事对他不只是别人家私怨。

“不由我一句话放。”杜氏说,“他交了纸,县差问时自己答。房那一篓,前人托过代取,我愿同他重新讲用法;两事要分开。”

方静修点头。若谁学会认错便能顺手拿货,此后货主每遇一位有眼泪的人,都得先想眼泪值几篓;若谁做过假纸便连眼前的真病者都不许再看,西坊倒又省下许多药。杜氏两头都不替他省。

陆闻礼回旧书房找“药款还过”的凭。翻到天近晚,只找到一份数目相近、却明写另一种药的旧还账,不能硬说是这三篓。他先前确曾替陈子安垫过运脚,陈也替他替几处院付过药价,账互相掺,平日一句“总归已还”便足以搁下;今日原信上明写三篓未清,陆不能把另一年另一货的收据挪来填。

他到绢行对杜氏说目前找不到三篓药款已还的证,先记未清,自家不可再将这三篓列作所捐,旧账若后头找到再请她对。杜氏答“好”,不是“罢了”。她打算把陈家家用零账同今日开篓所得对,若丈夫曾在别处收款,也要认;若没收,陆家的名望不能代款。

王伯在旁听到陆说找不到,面上血色退了些。他怕自己藏一封信,使主人错记七年;陆却说即便有信,陆自己当初也见过,回过话。把信从屋里拿走的人该认自己的藏,曾读信的人不该借人藏了便称自己一字不知。

“王伯,”陆问,“你如今还愿管我那箱旧信?”

王伯看他,不愿为保饭碗说“我从此不会瞒”,因为七年不说已经在这儿。他道:“县里若问,我去。回来若先生仍用我,我先把第七封补回目录,取出给你看,不独收。”

“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用。”陆说。

“我也不知道。”

两人对着一只缺了一封又找回的木箱,第一次把“不知道”说在月钱之前。陆许王伯今晚仍住原屋,明日照问;用人之事不在这一刻凭愧意定。王伯行礼,不跪,回屋取另一册当年书目,免得今日这封旧信被拿得太重,旁几封来路又只剩他的记忆。


夕照落到西坊屋脊时,裴照野和沈蘅芜到齐娘子院里复看苗老。老人因车上颠动,又头晕,躺了半个时辰后神志仍清,能认人、能喝水;院人应夜里照看,若变重及时相告。裴不因今夕能答,便写明日准可赶车。王述腿上伤浅但被脏木与刀划过,沈给他冲净、裴看深浅,另用干净布包;扁担断皮之处不能再担满篓,他想带回去削平,邓衡路过时说先换根完整的,手里的小伤若再因扁担裂木割一回,方才一场算白挨。

赵阿驹在院里陪母亲,听邓提自己,赶紧解释今午没拿枪、也没动手。邓看他手背磨伤虽仍在,已能替人推轻车,叫他明晨去看帮送药的车是否须人,尚不许再瞒家里的病。赵说母亲的手今日换过布,仍痛;他想练枪,又怕明日不在时她手红肿得重。邓道:“你报两件,我才知人怎样派。怕一件不是罪,隐一件才叫人给你派错路。”

赵说自己午前在矮墙外差点探头去拦袁畴,邓衡让他把扁担横在院门口试。赵照平日持枪那样直递,杆头还没碰门后的人,尾端已抵住门框。邓以左脚侧立,叫他后撤半步,转杆让先过门的是一只眼,不是胸膛;示范到这里左肩便痛,枪也不再举。赵重试,仍碰了一回框,第三回才给扁担留出路。他没学会在门内胜人,明早若推药车过窄巷,至少知道一条在空地上练熟的长杆,到墙前会先失去哪半尺。

王述在旁听,扁担木皮上的裂口正露着。他平日担药,重的一端靠身,转窄巷先将前头抬高,今日堵窑门时却一心想把持刀者挡下,放低后端压砖,也让自己腿露给刀尖。他输了这一寸,沈的刀与同役长棍才赶上;若来日再说“房家担法可抵刀”,除了叫人拿腿赔,没什么好传的。

裴照野替苗老写完夜诊,借院里热水洗手。他想去问王述白日卖铜锅时为什么肯将旧物舍了,又觉得苗老还在榻上,今夜这问只会让王述替自己说一个太好听的道理。裴自己从前也曾觉得医人肯舍一点什么,便算把病看得重;今日真见了卖锅买错药的人,才知肯舍与会治之间隔着多少次反问。


县中问冯七、卜安至傍晚。二人都说缺指汉先付一半钱,余半约在次日上午西坊一处旧染屋外给,若苗老肯认十三篓,他另添两枚。冯七说的时候看着卢,想问自己告了处,是否就少算今日拿棒挡人。卢说他供的是去处,不是恩德;昨日缺指汉确付过钱,可找旧染屋的旁人问,若他只为减罪编一处,明日大家白走,失的也是他自己供词的分量。

卜安随即说约钱原在城南,冯七说西坊,是听缺指汉临走前改过。他当时以为改约是为躲方静修的人,如今看那人自己翻墙先跑,也许从头没打算付余钱。两人对钱的记忆各有利己之处,合起来至少说明这次带苗老并非临时见有病人可诓:来车、谎称请医、桌上写好的“十三”,都是先备下的。

卢让二人各画旧染屋的位置,不许隔着一堵墙互相指。他还问怎么认给钱的缺指汉:一人说左耳后一颗痣,一人说鞋面磨穿。卢没有全信,明早若真见一名缺指、伤了脚踝的人,仍要看是否同一张脸;天底下少半截小指的手不止一只。

纸上“房先生旧寄十三篓”的草押,卢暂不拿去同三篓旧信硬合。冯七说是缺指汉当面写,缺指汉哪得来房名,他不知。王述摹死陈的名有他的错,这一行又把已死的房守愚搬出来;两个活人若碰了面,说不定还能互问凭据,死人只留给活人替他争谁说得像。

县里那位书手听见“十三”,另找出昨日西仓入仓记的抄录。原记三十一加十三,十三中的十被梁庆混归陈旧待领;今日被逼的假纸,却要说七年前本有十三。这不是将同一张账抄错一次,而是打算给错数再造一个前因。若苗老真按手,过几日哪位只见两张旧纸,不见今日众人当面对过封绳,便可能认昨天的十三与七年前的十三原是一线。

“他们想让旧货变多。”卢说。

同役道:“只为十篓?”

“或为十篓,或为一条能让后来货从旧名下走的路。手里只截了这一张,不先替后头写车数。”

他说完,叫人封存窑中假纸,另记苗老未按、车未取走任何药。拿住一纸与挡住日后所有伪纸不是同一个结果;今日至少已有两个敢持刀逼老脚夫的人,明日得先把能认的那一个找出来。


天黑前,杜氏带初雪回到陶家。陶行简尚未从姜家回来,阿谨先给孩子洗手,把她帮齐院拣的布放一旁,问王家郎是否真偷了陆家的信。杜氏答没有,信是他父亲七年前抽出藏的;王述冒用陈名的领纸则是他自己写,不能因为别人也有错便说他只做了一件帮忙的事。

初雪听见阿耶的名字,问:“他抄得像么?”

“不像。那人昨夜才知道你阿耶已死,抄字时还以为他可从北边回来。”

“阿耶若回来,会让他拿么?”

杜氏一时说不出。陈子安见病人有用药的需要,未必舍不得;见一张没有人名的三篓总领纸,又未必不怒。她熟悉丈夫也不能替他在每一件此后发生的事上开口。

“我不知道他会怎样答。”她说,“今日是我来答。我只许王家郎按病人一次次用房先生那篓的药。另两篓先封着。以后他若知道该给谁,回来告诉我;你阿耶从前没写给他的,他不能替你阿耶再写。”

初雪听懂一半,将小木架上的布翻个面,让潮处对着风。她不因母亲没说“坏人就是他”便替王述找借口,亦不因母亲能决定三篓便立刻想知道那药值多少钱。阿谨叫她吃饭,女孩先问母亲今日有没有吃过,见她点头才端碗。

沈伯通坐在廊下听卢送来的短话,拿一张旧纸画出当年北行药车的一处木桥。他的脚今日稍能着地,仍不宜长走;说到桥,他只用炭笔点在纸上,不叫女儿今夜就随一张七年旧图骑去找人。沈蘅芜接过,看出这处桥同王述房师父那一篓无关,问父亲为何忽提。

“有人要把三写成十三,我想起以前替崔算过一处候药。那时药先到西坊,空处若写‘待领’,后到的车便不必按原路再问。”

“你说谁改过?”

“我只说见过这样的写法。我当年同崔争的,正是空处可留多久。房医人的事我没经手,缺指汉何来,也未见。”

他把图翻过,不替崔无咎签今日的罪,也不假称从前同崔争过便自己全然清白。沈蘅芜听他把不知道留白,依旧不喜欢父亲曾主张给药数留缺口,却不必每听他说半句便猜他将替谁脱身。她问他夜里脚热否,他说不似昨日,她让裴再看,不只听他说。

陶行简随后回来,听陈旧信中那句“各家各记其数”,坐着很久没说话。陈子安当初同他争正本《水陆药候簿》是否该给陆闻礼,陶说陆有粮,能让更多人用书中路。陈并非不要粮,只想知道粮到哪里、书在谁手,二人一时话说重,后来陈过黄河,没再当面补那场争。陶今日从陆的旧信看见陈仍称闻礼兄,末尾却不把每篓的数含混给他,一下想起自己当时怎样说陈“小心过分”。

他没有在杜氏面前说若早听子安,鲁怀川便不会死。七年的药路、今冬的叛兵,中间不止一个人的一句话;把亡者生前反对的事如今说成先知,还是用亡者替活人讲自己想听的。陶只请杜氏把那封信誊本借他明日核,他若找得见当年的旧簿,愿说清哪处路是自己记的、哪处陈后来改过。

杜氏说可以,原信不在她手,誊本须先同陆和县里记过的人对字。陶应,没催。她今日保住的不只三篓货,也是丈夫留下的“等人到再看”的习惯;陶若真要借回去读,便照这个习惯来。


次日开坊门后,卢见微先去了冯七、卜安所画的旧染屋。

两人画的不是同一扇门。冯七把后院小门画在井边,卜安画的是临街卖染布的门;若他们要设一个让官差白等的局,画得太散。卢没有因此信足了,带一名同役守井边,另二人去问临街屋主,自己先查昨日翻墙后通往旧染屋的两条路。缺指汉脚踝受伤,若想躲一夜,坊门已闭,他须在坊内找屋或寻人;昨日菜圃后的脚痕只到一条小巷,后头石板上留不住。

旧染屋主人姓靳,年轻时染过大批绢,近几年只替邻人洗旧布,后院让给搬货的租。听县差说有人昨日以假医人之名带走一位老脚夫,她脸先沉下来,问是来找人的,还是要拿一院子卖布的人替租客认罪。卢说来查租客,先请她看住院里的人,不让货在问话时从后门一车车走光;她若有自己押过的租钱纸,拿出来同见即可。

靳氏给出一张私收条:三日前一位称严相的短褐汉租后棚三日,预付一半,另半今日午前到。来人右手小指缺半截,她记得,因收钱时他用左手一枚枚拈给她。左耳后有没有痣,她说不知,从未在他背后仔细看;鞋面是否磨穿,她更没瞧。她只认得他把货说成药、仓里嫌潮,借染屋旧干棚放一夜。

“货在么?”卢问。

“昨晚他们没来搬。你若问,我带你看。”

后棚不大,能并排放两辆车,昨日停的一辆尚在,车上压苫布。布外露十三只药篓口,一眼望过去同西坊绢行的没有大异。卢先请靳氏在门上封一条自家纸,不是要她领官印,而是让她今日若有谁来问,能讲县差进门时货在哪儿;同役随后守住前后门,靳氏自己揭苫布。她原怕官差把染布也带走,见他们只按租客那车查,便把车钱与曾听见的几句话一同说清。

“他说十三篓是旧药。我闻着有的不像药,也问。他说北来的铁器同药一车,铁器上面盖干草。我只给地方,没替他封过篓。”

有的篓实有干艾、旧草根;有的上层也有,底下压着一包包小铁件。裴照野与沈蘅芜未随卢来,卢不凭自己鼻子替每味药立名,只记实有草、实有铁。铁包里是箭镞与可接木杆的枪头,未装成整支兵器;数目并不等于十三篓,货源、买主、准不准在城里卖铁件,都待另查。安禄山兵将近,铁能用来守城,也能用来刺背后的人。只因藏在药下,不能马上替它们选一边主人。

一名同役从篓底翻出两种签:外头写“陈商旧候”,下头的窄签却写了三日内的收货数,有几处用的是前日梁庆入仓记里把十三全并作陈旧寄的写法。最底一只篓用绳穿着一枚木牌,上刻房守愚的房字,笔势照旧医馆门额摹得近,色却新。昨日他们逼苗老认七年前有十三篓,今日便有十三篓自称旧货,所图不止让梁庆那张数目好看。

“若苗老按了,他们就说十三篓铁也是当年藏进来的?”同役问。

“铁是新打的,摆几年也看得出。要蒙过去的未必是摸过铁的人,是只看外签放行、收货、出钱的人。”卢道。

靳氏在旁听得心惊:“我没看底下。”

“你闻到不似药,问过。”

“他答铁。我以为是几件锅铲,药行带铁器又不是头回。”

“那便照你今日说的记。”

卢不因她租屋给人便把她先缚了,也不因她称锅铲便把一包箭镞放回去。铁、纸、租条分别留见证,等县里再问藏货是否犯禁、原要卖给谁;县差眼下有冯七卜安被雇掳人、苗老未签的假纸与这批相似旧押,已足以向靳氏求看租客所存、护住不使散失,却不足以在街口喊一家染屋通贼。

“严相是真名么?”

靳氏摇头。那人没出行状,她收的是短租钱;他若明日不来,余半钱就欠她。卢把“严相”二字另记为自报称呼,不拿它同此前被拿的严朔一字相同便说必是一家人。街上姓严的人没犯听别人也姓严的罪。

午前旧染屋果然有人来。他是个给人赶车的小伙,见门口有县差,转头想走;靳氏认他来过一回,卢问他要给谁带话。小伙说一位右手缺指的短褐汉今早坐在南门附近的修车铺,脚踝肿,给了他两枚钱,叫告靳氏货下午不搬,再宽一夜。小伙先怕自己也因此被当贼,卢让他把那两枚钱拿出来,只看样与交钱手,没将送一句话定成知铁器用途。

“他说哪家修车铺?”

“南门外侧那间,老板姓郗。人坐在铺后,正借凳垫脚。”

卢叫同役去问看住货,自己带两人随小伙认路。坊里如今开门,往南门那段得从两条大街绕,不能因他脚伤就说他不会在卢到前先走。卢使人分往南口与铺后,自己走铺前;靳氏看他们去,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租条与县差记的货数放同一匣,今日这批就算全归县里问,也要让人知道她出租的是哪三日、何时见货、何时才闻出铁。

郗家修车铺里有两辆待修的轮车,一副倒靠的旧车轴。缺指汉坐在后面矮凳上,鞋脱了一只,肿脚踝搭在木箱沿。他见卢从前门进,第一眼看的不是卢掌上缠布,而是铺后还能否出去。

“严相?”卢问。

“你认错。”

“苗老额上的伤,你知道得比我早。昨日在旧窑,你脚也不是这么肿。”

缺指汉起身,左脚一着地便歪,却还抓住旁边一把凿木的小斧。郗匠人当场喝他放下,那斧是人家的,柄上还沾木屑;若拿来伤了修车的学徒,自己从此再说铁器是给城中人守路,也没有一个做车的人愿信。

卢没伸伤掌去夺,让一同役持棍守前门,自己从车轴另一侧绕,留出缺指汉若放斧可退的空处。铺后那扇门已由另一役看住,汉子望一眼,忽将斧头往卢面前掷。斧未及卢身,打在倒车轴上,木屑四散;卢先避、同役棍头点到他持物那只腕外侧,他原来就少半截的小指手抓不稳旁的。汉子想钻两辆车间,伤脚一落地,郗匠人从后扯走靠墙的旧木轮,让出一道空处给同役,自己与学徒退到门边。不是他勇得要替官差擒贼;自己的铺子里两辆车待修,一场扭打若压上去,赔钱的人首先是他。

缺指汉在车辕与棍之间停住。他右手还有短刀藏袖,若拔出来,前头卢与役要再退;后门的役也已现身。他看出自己一脚不能跨过身后的车轴,终把短刀柄露出,放到地上。卢叫他双手离刀,再请郗匠人看刀落地处,以免今后说县差从他袖里凭空变出器物。两名同役上前制住,汉子没有因让了这一步就不伤人;昨日苗老被带,王述腿划开,都有在场者和伤可问。

“严相是你名字?”卢问。

“不是。租屋时随口报。”

“本名?”

汉子望一眼缺的小指:“我说了,你去北边问,还得等人认。”

“那便先记你自报的,再往北问。”

“我叫袁畴,原给人赶药车。”

卢让同役记作自报,不当已经有籍可证。郗匠人听他报名字,忽说前些月一个叫袁畴的来问修过的药车能否用,不记得是不是此人。卢没有借这句“前些月”便宣布已见一条长年叛路,叫郗翌日有空再认当时付的钱、车的毛病;若不是同人,修车铺老板见过几位买车的人不稀奇。

袁畴坐回矮凳,脚疼得脸白。卢请人替他稍紧布,不为让他明日能再逃,而为县中问话也不能拿他的伤脚代刑。问他窑中十三篓、染屋十三篓何以一个数,他说那批铁器并未照旧仓的货进过,只有外签借陈商旧候,图走货时少受问。

“给谁?”

“我只送到西坊,后头拿货的人原约明日自己来。铁是我买的,想卖给防城用兵的人,谁出得起价就给谁。”

“哪处打的?谁出钱先买?”

“分处收的旧铁,拿给匠人打。欠价还在我身上。”

卢没让他说句“守城”便放。若真为守城,昨天逼苗老改七年旧数也不是铸铁的工序;若铁最后卖给反贼,更须有往来者的证,不是县差见箭镞便替全城找出敌军。他将袁畴所述匠人、欠价、货来处逐项记,待去问,每处若对不上,彼时再问他为何改口。

“房守愚的名你哪里来?”

“西仓旧签上。”

“西仓旧签昨日还在仓里,王述拿给我们看过。你几时看?”

“梁庆搬货时我在外面,听他喊过房家一篓。我去房旧医馆门前看字,摹在木牌上。”

“那你原先不知道房早死?”

“我知。死人的字没人来改。”

这句说得太顺,郗家学徒在门外听得手一紧。袁畴不觉得自己比王述多做了多大的事;王述三日前也是拿陈子安的旧名想先领,世上若有现成的空处,谁先落字,谁便先有路。可王述后来进县里把自己错签的纸交了,袁畴却拿刀逼一位七年前的真运脚替空处变成十三。两人若肯站在同一处,不难看出从第一笔起差的不只是运气。


袁畴入县后,先与冯七、卜安分室问。卢没有叫三人在同一案纸上各按一个印就算“合供”,连谁口里先说了“守城”、谁后来借这话接着说,都按先后记。袁畴自称铁件由他分处收购,欲卖给募人守城的队伍,旧陈商签只是图少受盘问;冯七只知有人出钱让苗认十三,卜安只知今日若认成可多得钱。三人有关联,所知仍有不齐。

王述也来了。他是自己三日前用陈子安名字在私领纸上求三篓的人,今日不能因为袁畴更狠,便拿一句“我是为病者”免问。他给卢说如何从房师父旧纸摹双划、先写陈名、在西仓未得货、后听陈死讯又为何没有立即回去告掌仓。卢另留这张错领纸与其自述,告他后日仍须来对,不擅许“既未领到便算从无欺名”;王述明日能否继续在西坊看病,与这纸仍须受问,是两件事。

“我若今日不来,你可使人找我。”王述说。

“我本要找。”卢道,“你来了,不等于前夜没到仓;你没走,也不等于今后每回都能信。我只少遣一位人走你那条街。”

王述心里一松,又不是全松。过午他到卖铜器的摊前,问那锅是否还在。汉子说已被一位饭肆主人挑走,价比卖给他的高一些。他可以让王述去肆里问,买主愿不愿让,自己不能替人还旧锅。王述站了片刻,把卖锅换药剩下的钱数过一遍,连买回的价都不到,何况苗老的屋、药还需付。他不向摊主讲旧锅出过多少诊,也没求他因自己今日被刀划腿便把买卖倒回。摊主见他不是来赖钱,告诉他饭肆所在,若日后真要问,可趁坊门白日开时去。

这处不算王述今午案中的胜。他救回苗老,自己腿上留了伤;错买的两包药还在借屋妇人手里,锅则到了别人炉上。有时补一件事,不是将所有之前舍的都一并赎回,王述望向饭肆烟气,记下门口两株槐树,先往齐娘子院走。

杜氏从县中收回昨日亲带去的摹账,原件仍自己收。卢给她看袁畴自述与旧染屋十三篓的另纸,并明说铁器是箭镞与枪头,裹在药下;袁畴声称要卖给守城者,尚未见受货人的真押。她不因这些便说三篓药原来也是叛军来取,也不因铁或许给城防便觉得苗老受逼无足轻重。

“他已被你们带住,那铁呢?”

“暂依案中假签、掳人与可转走的实货守在原处,靳氏和县差都记了数。不能凭我说是军用,便转给邓衡;也不能凭袁说要守城,便放他今晚运走。若确有权主与受货人,叫来对。”

“西仓那十篓可要再动?”

“方家买的十篓已同另三篓分清。袁的十三是另起一车、另造旧签。数相同,纸相借,货不在一处。今日不会让外人拿他在窑中写的纸去把方家的十篓重新抬走。”

杜氏听卢把三、十、十三又说一遍,心里仍不舒服,至少明白两辆车没有因名字都姓陈便变作同一车。她请卢让陆家与方家知道旧染屋有新货借陈名,免得明日又有谁拿纸问他们是不是已让铁入了药篓。卢应,他也须问梁庆前日有没有见袁在搬十三,只是先别因梁前日混写、今日另有人照他错数造纸,就把袁所买铁的每一步都写作梁亲手教的。

陆闻礼闻讯到县中,看见旧染屋木牌拓出的“房”,一眼认得只像医馆门额。他见房守愚真正给他的旧信上写过房的亲笔,那一字收脚比门额短;袁从街面摹,不知房写药候时另有手势。此辨可作一人所见,不能让陆独凭记忆将袁全案断了。卢令将两处字并留,以后若有人拿那块新木牌来称七年前房先生亲刻,尚有房的真字与篓龄可对。

陆问若铁果要守城,县里会不会全收。卢说不由自己今日一句定,既有假签与掳人,先护住实货与证人;其后来处置须查匠人、出资、受货,与城内掌军者所需,不能把为私钱藏在药下的箭镞先拿给任何一队,叫谁拿到便算归谁。陆想起前日自己两纸许药,未再说“我可替他们担保”。

靳氏那边也有人传话来:袁欠的余半租钱,她不是见人被拿便不要,只是今日不想与十三篓铁同屋过夜。县差在她院里留守,她让邻人陪着,把染布移到前屋;后棚门以她自己的锁再加一道县中封记,不叫守物的人夜里顺手占她家。她听人说车里的铁也许给守城,答:“真能守城,何必叫我的小院替人认七年的药?”县中同役把她这句当她的疑,不替她写成已证明袁必投叛军。


齐娘子院里天暗得早。苗老睡了一阵再醒,能认王述,问自己的运脚究竟写了三还是十三。王述说三,且明日若他精神好,卢会再来让他看假纸哪一处未按。苗老点头,想说几句当年陈子安提药时怎样一篓一篓喊名,头一晕,便先住声。他已在窑里把听见的事说过,今晚不须为了使旁人早些有答案把自己再逼晕一次。

借屋妇人给他送了厚一点的毡,开口先问王述锅可找见。王答被饭肆买去,今日拿不回。她说院里有口旧铁釜可借,煎水要先洗;不是房家师父留下的那口,烧起来也一样有火。王述谢她,提起欠的柴钱,她说明日给苗老看完病况再算,数仍记。她不是要替王述作房医人的好徒弟,旧铁釜也要用回去。

王伯来时,夜禁将近,不能久待。他给儿子带一只小木盒,里面是房守愚旧时看过病人的几张欠药签。他此前收在陆家书目旁,没因主人今日说还不知用不用自己,便将人家的欠账当作给儿子弥补的家产。盒里有两张签是苗老自己的,房在世时替他看过腿病,分期还过一半;后一半未写“免”。王伯说可问苗老如今能不能认,先别为今夜一碗药就去榻边讨。

王述问父亲为何给他看这些。

“你今日领货时,把师父那一篓当成你可取的。旧屋还有别人欠他的钱,难道也都因你是徒弟就归你?”

王述把木盒放下,没伸手。父亲向来教他字与行礼,房师父教他认药,谁也没在他少年时问过,若两位老人都留下一半没了结的事,他要继承的是钱还是做这事的方法。

“盒你先带回去。”他说,“若房家还有人,我应先问。苗老今晚不谈欠药,明日他醒着自己愿说再说。”

王伯点头,把盒收了。父子并无握手言和;他藏了七年的信今日已取出,却要到县里答为什么藏,王述冒名的纸也还在卢那里。两人都各自有明日要去的一处,不必今夜把一切说满。

院人添了灯油,残灯在门内烧。王述坐在苗老看得见的地方,不再将旧病札压在枕下,好让人来时觉得房守愚仍在为院里每味药作主。苗老若再醒,只会见一个腿包着布、锅已经卖掉、却还懂得叫人来复看伤的徒弟。这一夜他能守的,先只是这一张榻。


陶家这一夜得讯,先是苗老获救,再是旧染屋车下找到箭镞与枪头。许满恰在院里送肉肆剩下的骨汤,听到十三篓下藏铁,先看自己那把剁骨刀:“倒也省心,哪天刀不见,告诉人是药被领了。”

卢道:“你这刀上有人家的骨油,药篓里的铁新打,混不得。”

“我知道。我是说有人一张纸能换十篓药,我往后可不敢只凭纸买肉。”

许满嘴上说不敢,明早仍得同卖肉的按斤两讲价;若乱世一来便人人什么都不信,先饿的不会是写假押的人。他问鲁怀川的刀伤案何时有下一问,卢说褚衡供过旧治之事,凶器、目击与伤验已各记,仍须再对几人的路与时辰,不能因为今午抓一个袁畴便把鲁案挪去明年。许满听见“明年”是卢故意说重,想笑却没笑出来。

杜氏在旁给初雪留汤,没有就此说王述与袁畴都冒亡者之名,二人必是一伙;也不说王述肯把错纸交县中,便可替袁畴那一笔证明所有借名的人总会悔。鲁怀川曾拿真篦护她们过门,没签过她丈夫的名;如今街上有人把死者的名折成一张张小纸,她能做的是在每张纸到手时看背后究竟是谁伸手。

邓衡进院时肩上还吊着布。他同许满在门口错身,听见“十三篓铁”,说自己昨天曾见过一位缺小指的汉子。那人来问义勇队是否缺枪头,愿用草药车替他们从坊南送一批来,价比市里低,条件是邓先在一张“旧候收讫”上按名,说货虽未到、先算交了。邓不肯,答只认当面点过的铁;汉子笑他守城还守旧纸,转身去了别处。

“为何前日没说?”卢问。

“前日有人拿两张纸要同一车药。我只当又一个卖空车的,没见过他铁,便不能把他报作偷药。今日听你说缺指和枪头,才知道他未必只卖嘴。”

“他给你看的是哪样押?”

“上面有房字。房先生是谁,我前日还问过,他说是老行药的。我不认得,没按。”

邓从袖里拿出一小片他当时顺手留的废签,只一面写价与若干铁头数,另一面空着,尚无邓的名,也无袁的真名。卢拿去同旧染屋木牌对,字势相近,不能仅凭一片断为一手;至少有邓这位活人能说前日的交易尚未成。他愿明日到县中认袁本人,肩伤未好,去时也不须执枪。

“他还说问过别的队,”邓道,“没报哪一队肯收。我前日若因短药同柳宁打完,再因短枪按一张未见货的纸,今日那车箭镞说不定真会写在我名下。我庆幸未按,不是因我前日就比孙度高明多少。”

孙度如今仍在县里受问,邓没有借他作一个别人莽、自己明的例子。义勇队真缺器械,真有人会带铁来卖,日后仍得买;只是谁先拿来,先看铁、看价、看人,不应为“守城”二字便把眼前未到的车写成到了。

裴照野在屋里听见邓的短话,问卢:“袁说铁想卖给守城人,邓说他先来过。可否就当他的货不是替叛军送的?”

“不能。他来过邓处,也可再去旁人处。他说价低,有人若给得更高,哪儿都能走。若真只为守城,逼苗老写十三也仍得问。”

“那我们拦住一车,剩下的呢?”

“等找受货人。先把这车原封守好,再去问打铁的人。”

卢把邓的废签叠在袁畴供纸外,没将两处相似的“房”描作同一个字。窗外又有车进坊,车铃一急一缓;他等铃声过去,才叫书手另开一页,写“曾向邓售铁,未成交”。邓在旁看见自己没被写成买主,肩上的布也不须为一个未做的买卖担责。

沈蘅芜看父亲坐在灯边,便将邓留的废签拿去请他辨。沈伯通说房守愚当年的字他见过,这一片只有一个新摹的房,认不出谁手;铁有几种、各地怎样打,也不是他一位医人靠脉能辨。她把纸收回,没为父亲这次承认不识而失望。

“明日我去齐院看苗老,再回来看你的脚。”她说。

“脚不会因你去看旁人便坏。”

“也不会因我回来就好。”

两人说完都笑了些。先前她每往门外走,便怕父亲不在;如今他在屋里,仍会生病、会有旧账须答,女儿也仍须走出门。这同王述一夜守灯不是两种孝与不孝的故事,只是各人所能守住的一处不同。

陶行简把陈子安旧信的誊本压在新药札下。齐院送来的口信说苗老睡得不安,王述隔一阵便去看他的额;陶院窗外,旧染屋方向没有再传车铃。陈子安留下的信终于有人读完,写信的人却不能再回答:若他见王述今日把锅卖了,是先问三篓药,还是先叫他把腿伤裹好?

夜里远处传来急促的车铃,很快又静。初雪睡下前,把木架上晾干的布收起,留那一格空着。杜氏在灯下核丈夫账页的下一行,那里没有铁,没有枪,也没有袁畴的名字,只有另一处从北来的药路,末尾写着“俟人到而验”。

她提笔在旁加了一个小字:谁?

门外又有车过,车铃并不答。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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