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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九娘拿三十七户人家的钱买了十三篓铁,隔日才知道,纸上写的是七年前的药。

此事最叫她难堪的,不是别人说她眼拙。三十七户里有人出了钱,有人只拿得出一匹旧布,还有人把家中能用的箭杆交给她,求打几个合适的镞。她起初便说好:买的是能装到杆上、临阵不松的铁,不是拿一堆秤上沉的东西回去,叫众人喊两声便算守了城。

袁畴来时说货快,价也低。他请她先付一半,许三日内在西坊见铁。常九娘看过几枚样,形制不差,便落了收钱字;问他为何要把货放在药篓里,他答北边行路的人带药车进城,少过一道价。她心里觉得不正,仍算了算户中所凑,觉得再等一家正经铁行,等到的多半只剩空杆。

昨日袁畴被县差拿了,货封在旧染屋。常九娘今早要去县中说明自己是买主,门前几个年轻人先围过来,问枪头到底何时到。有人明日便去应募,手里木杆已削好,拿到铁便可试;有人听过袁以陈药商名走货,怕自家钱从此也得当药钱去追。

“货在,钱也有去处。”她说。

“何处?”

“货在旧染屋,县差看着。钱在袁手里,给了半数。”

“能拿回来么?”

“我今日去问。”

她没说准能。她自己开过一间绳行,知道世上最便宜的一句话是“我替诸位想法子”;把货实在的地方说清,路才有可走的第一步。

一名短袄少年拿着没有枪头的木杆站在人后,正是高家三子,先前学枪时把杆尾磨出一只小凹。他听说铁在药篓下,忽问:“若拿不到,明日用木杆去么?”

常九娘看他身量尚未长定,答:“先去看报名的人怎么挑。你若明日就上城头,人家不问你会不会拿木杆?”

“他们人多,未必一一问。”

“我问。”

他不肯再说了。九娘不是他阿娘,问得却比家中等他拿粮回来的人还难躲。他若只是怕被别人说小,明日拿有铁的杆去也未必更像兵。


洛阳城里已有成队来应募的人。街口有人量身、问来处,旁边有人记录哪些有旧军中经历,哪些才第一次握矛杆。名单写下,不等于今日便能从库中领一副合身的甲,也不等于一个曾替旅舍守过门的人从此便同边镇老卒一般会辨骑兵。募得急时,字最容易先到纸上,本事却仍在各人的手与腿里。

邓衡的西坊诸户队也有人去报。邓左肩尚未能平举,自己先说不能领枪带队远行,愿替来者辨路、教站位;有人嫌他昨日守药车伤于自己人,今朝便显得没用,他听着没争。昨天在巷里若他肩不伤,病车可能倒;今日若因爱脸便将带一队新兵的事抢下,另一条路上倒的未必是车。

常九娘到县中时,他正给卢见微说明袁曾持房字废签向自己卖铁,并在纸上写还未见实货、没有付钱。九娘听见,先觉得邓这人临事倒会站在容易的一边,自己若也只说“没看铁”,三十七户的半价便没了。卢让两人坐,她才明白今日不是要同邓比谁胆大,邓手里的空签与她落过价的纸能互相见证:袁确在多处找买主,却不能因找过邓便说九娘付的钱是假。

“我没拿药商的押,”九娘说,“只在这一张收半价的私纸上写。袁说铁要借药车过来,我听了,还付。”

卢接纸看,记有十三篓、半价、三日交清,却未记镞、枪头各数,也没承诺铁怎样淬。她承认看过三枚样,卢便问样是谁留下、如今在哪。九娘从袖里取一包布,里面三枚铁件各以细绳捆好,她在绳头各记一小点,防回去告诉筹钱人时三枚样变成“我看过许多”。

“县里可还铁给我?”她问。

“能认你付了钱,不能此刻把十三篓作为整车交给你。”卢说,“外签假署陈商与房医人,袁逼旧运脚为假十三作证,货中又有这些铁。先逐项清,看哪些属你所买、哪些是旁人寄物,袁有无把同一车另许别人。另问这批东西可由谁在何处领用,不由我一人把案中物送给城外一个队。”

“我买的不是官仓货。”

“我也没说尽数入官仓。你拿得出收钱纸,我不会把它扔了;袁拿假纸逼过人,我不能只看他从你收了钱便放他借死人名带铁走。”

常九娘望那三枚样,问若城里明日真需人守,官府查完这十三篓之日会是哪日。卢没有给一个假的时辰,只说今日先请识铁的匠人同见,若能分清可用、不可用与所有人,再请有权管守备器械者来定是否依法交领。九娘不大满意,却知道县中这位掌上缠布的缉捕人,若说一句“明日都给”,她回去便可安三十七户的心,明日也多半无人替她兑现。

“那我来。”她说,“每一篓我都看,见了有我的收字才认;若不是我给钱买的,我不争。”

邓衡听她这句,把自己的废签收了,不拿未付钱当资格在她前头说该把铁先分给自己。他们都守西边的街与人,却未必须用一张纸说明谁更像守城者。


贺铁生被人请到旧染屋时,先把自己坐的矮车停在门槛外。他膝伤是前几日医馆火里落的,一路能缓行,蹲下看十三篓却会痛;靳氏见他不逞强,借一张旧绢架给他垫箱。他道谢,说绢架比人在他背后说“匠人能吃苦”更实在。

他原修城中车轮与门轴,打兵器不是他一家作坊平日所有的事,但铁好坏、套口与木杆合不合,眼、手、尺可看一半;淬得如何还须试,来历又须问匠,不是他坐下一敲便知谁要拿它杀哪一人。县中来的书手把原封记、昨夜守物的人名先念一遍,靳氏在场,说昨日十三篓的数未变,木牌也还挂在原处。常九娘自带样,袁畴在县中不得随意来仓口指哪篓该算自己的,卢便让人按篓号解,免得谁事后说他看见了好的一篓,便以为自己买的是全车。

头五篓上层干艾与草根不少,有的下半也仍是药材;只开到第六篓,才有成束铁镞藏在底。后八篓并非一律是铁,有两篓垫了厚草,内有套短木杆的铁头;一篓杂着扁钉、辔具扣,未必都作兵器。常九娘眼里一沉。她付的是箭镞与枪头的钱,若里头凑了几篓草与马扣,十三篓重也不过给她那笔数装一件外衣。

“袁说铁分处收,有旧货,也有新打。”她将三枚样放出,“这一枚镞,缝口齐;那一枚套杆铁,原说照样可安在我们的木杆上。”

贺先摸三枚样,再从第六、七篓各取一枚比。样边磨得平,篓里同类则一宽一窄;拿九娘带的一截杆头试,有的紧得连木都要削去过半,有的松到不缠布便会滑脱。贺问她当初示袁的杆是这截么,她答是。贺不说袁必故意造差,先量杆,再量铁口,每量一枚便让书手记“可套”“须修”或“不合”,不把“不合这根”写成天下木杆皆装不上。

邓衡站在屋侧,听见“须修”便问可否一日修好。贺道:“有匠、有炭、有砧,今日修几件可以。八篓要逐件改,谁告诉你一夜就能全齐,是在拿你的明日做他的今日。”

“新打的呢?”

“看火候。先试一件。”

他让人从第九篓抽出一枚细铁镞,与常九娘样镞并放,不以手折它。铁若淬过又退火不当,敲时边角如何缺,得看金属的声与断口;仅凭表面黑亮叫人拿去射,是铁行里最能赔人手的省事法。贺请旧染屋人取一小块厚木与钳,自己膝伤不便立,让徒弟在他手边夹住镞尾,轻敲两下:样镞未变,篓里那一枚刃旁起一条细白线。

“这不等于这一篓全会断。”贺对书手说,“把抽哪枚、哪处见纹写。若有人要用,先拆开看,别用最好的三枚样把整车卖了。”

常九娘抬眼看袁留下的那张收半价纸。上面只有“十三篓铁器”,无每篓几件、谁修口、坏的怎样退;当时她问价低,袁回答行车快、入城省事。现在货在眼前,省去的并非全是车脚钱。

陆闻礼也来,他先前因三篓陈旧寄在西仓出过错,今日不自称能替众人判铁。他听贺说木杆套口,问若县里依法将可用的部分给正在应募的人,何时能分。卢说尚须问实买者常娘子、匠人、管兵者,不可由县差将案中物凭陆先生一声“给守城”就送出;再者“可用”两字今日尚只验过几枚,缺指袁说全部合格的那一端最先站不住。

常九娘看陆:“陆先生有钱另买么?”

“愿添钱。”

“那请先去看得到的铁。昨日你能添的六篓药,到仓后一看也只有四篓当时能用。”

陆被说中,并未将脸转开:“我今日在此看。”

贺铁生却道不必因陆肯付便把常家的半价债归给陆。谁出了头一笔,谁向袁索还;别人愿补出可用之铁价,要等县里弄清这批能怎么处,不可又在同一篓上把三十七户与陆先生的善意各写一遍。常九娘听他把“欠价”说得比“善意”硬,反而能继续坐下看尺。


沈蘅芜午前去弓材肆取旧弓。铺主把弓梢重新胶合、晾过几日,告诉她外看无新裂,却要慢慢试力,旧梢原有伤,未必承得起先前满引。她曾一张弓拉得熟,听这话便问明后日还能不能射。铺主不卖一句“自然如旧”,先在屋后与她以空手拉到半张,再上弦试至略过半。弓身有轻轻一声,她当即松,不再逞到满;铺主说这一声是弦过梢还是木开,须卸下再看。沈留下弓,让他重验。她袋里那六支箭也留了三支供比杆径,带走三支没用的,免得一进旧染屋人便以为她能替常九娘的铁镞立刻试射。

她往西坊走时,右臂仍因昨日旧窑的刀鞘阻势隐痛。那伤若没开并不等于可在寒风里连放十箭,况弓还在铺里。她想起初雪的小木架如今晾布,多半比搁一张随时可能裂的弓更适合;孩子做架本为她的弓,她不必为了不辜负便把手臂同弓一齐拉坏。

到旧染屋,她听贺已验出套口不合与镞边裂纹,先问铁口分别有多大,再问常九娘的队里谁会修箭杆。常说有人能削木,有人善缠筋,真正做羽的一位昨日已去报名,不一定今日得回。沈道箭不是镞插进木便能射,杆直否、羽稳否、弦到手否都在同一支上。她能帮看,不能用自己今日带不来的弓替他们说一整车铁头明日准上阵。

常九娘看她右臂那片布,初时以为她找由头不试,听她主动说弓还在铺里,倒不再逼。她知道买的是铁,不是沈蘅芜这条手臂;姑娘若此刻真的拉开一张受伤的弓,明日修药车的地方还得再多一位病者。


午前有两名打铁匠到县中认货。一人叫罗成器,左颊常年被炉火烤得粗,另一位是他儿子罗小五,二十出头,走路带一点跛。袁畴供他分处买铁,罗也拿着一张同袁结过的旧纸,数目只到五篓,且尚欠一笔炭钱与工钱。袁在县里说铁是自己的,不是全无根据:两篓已付足,三篓还押在罗家账上,罗原许他先拉去看买主,见回款再补清。另八篓若从旁处来,罗不认。

贺铁生与罗曾同在一间车行修过轴,知他手下有人能打合用铁。罗看过九娘的三枚样,说是自己铺里手艺;看第九篓起白线的镞,摇头:“不是这炉打的。我的铁口也有偏,没偏成这个样子。”

常九娘问他为何给袁样、让袁拿去说整车都如此。罗说自己只许袁看买主,不知他拿三枚样去卖十三篓;袁来取时,还在他铺门口选了好的,罗以为买主会逐件验。罗小五听父亲说,脸露不快:“阿耶,当日我说他挑三枚越挑越细,你叫我别乱猜。”

“我叫你去抬炭。”

“也是别乱猜。”

罗成器没去同儿子争一句记忆里的口气,转向常九娘:“我铺里这两篓实有可用的。另一边旧铁是袁哪里凑的,我不替他担。”

“这两篓能先给我们?”九娘问。

“我工钱没清,袁又叫县里拿着。”

他们都看着一堆铁。罗有火、有锤,缺付工钱;常有三十七户半价,缺合格铁;县里有假押、掳人之案,不能把证物当及时雨任人先分。贺在旁说他们不如先问清自罗铺出来究竟是哪两篓:篓中好坏也要逐件验,若罗不肯再修,也不能为故事好看便把他拖到砧前替全坊白干一夜。

罗小五蹲下,摸第七篓一只短矛套口内的细刻。他父亲不用私印,儿子在自家铁上每炉打过几道小浅线,不是为防别人冒,而是后来断裂能看哪一炉、哪一日炭火出毛病。第七篓这枚两道,另几枚一、二道混着,确由罗家来;第九篓三枚样外表像,内壁却没他的炉线。

“样是我家二炉,”他说,“篓里那批没我刻。不知谁后来又做了样。”

罗成器看儿子一眼:“你当日亲手刻的?”

“是。”

贺拿灯照,见浅线确在套口里头,外人若只看铁面不易学。能认罗家的几枚,不等于全篓都罗家;两家匠人当着县书手按抽验处记,用处与缺陷分列,不借“朋友”二字便替彼此出具全车无误的担保。

常九娘听到有好铁,手掌先想拍箱,却又想起自己此前看三枚便拍了整车的约,硬停住。罗成器也发现袁尚欠他钱,或能从一个确有买心的常娘子处要回;可让她替袁的旧债付两次,他自己也不想在街上再听见“罗家铁便这样卖”。

卢见微让各人将原话写下,袁畴在县中可与之对:铁样由罗出,十三篓混了不同炉、不同货,袁自称分处买的这句话或有一半实,却将样的品质借给整车。他此前拿三十七户的半价与罗铺的赊账去凑货,并无一车能全算已付清。案中问钱、货与假押,不必等战报才知谁被谁垫了一段。


招募人手的场地在城西一处旧晒谷地。地不靠墙,旁有低土埂,足以让几列人分开操练;弓若试射,另要设标、清空矢前,不能与练长杆的站在一处。今日由军中来人选新入的人,城里诸户自凑的护卫也被叫来说明姓名、兵器来处。常九娘带三十七户的名纸过去,不把名纸当作三十七个人都会按时到的保证。有人今晨要照看阿耶,有人已去北边探道未回,有人报名时胆壮,昨夜听家中说伤亡又改了意。人名写在纸上容易,人的脚仍得自己走到场里。

一名掌募的军吏叫许敬存,昨夜便按所来的人分过批。第一排旧军卒、护院、熟弓者,他问原在何处服役,谁作证;第二排赶车、挑夫、肉肆学徒,他问能负多少、会不会听队中令;年纪太小的,先不因手举得高便添进可执兵的列。许敬存没在场上给谁保城不陷的文书。皇城中的决定不由他一人,荒场上的枪若乱,今日倒先由他承担。

邓衡原队几人也在。昨日出西路探道的人晨间回来,脚冻、喉干,带回两处桥尚能行、另一条土堤被车压坏的消息。没见到敌军便说没见到,遇过带家迁来的人也不因衣袍同北兵相似便先当探子。邓将他们所言按亲见、路人转说分开交给许敬存;军吏听完,先让脚冻的去一边歇,不拿自己急需消息便要他们再从日头下走一回。邓左肩抬得尚不高,许问能否示队前如何持杆,他说能用右手指,不拿枪作满势。

另一队是常九娘筹资的西坊诸户,教他们的是孟先简。孟做过北路护粮的卒,右眉有一条旧裂,领军的年头没邓长,却更会将陌生人分出能站的几行。他见常九娘手里样镞,先问真铁何时到;常答县里还在查,只带了几枚同意给匠人试的样,不来给一队人每人先插一支。孟嘴角抿了抿:“你昨日说半价已付。”

“付了,不等于袁把整车交好。”

“人明早就要从此场挑去外道,你今日给我木杆?”

“能用的先练。不能用的铁安上,到了外道才脱,更坏。”

孟想反驳,走到一列新兵前,见高信正把一支细杆抵在地上,杆顶包了布,模仿昨日见人抱的长枪。他问那布下有无木钉。高答有。孟叫他自己把布解开,钉尖并不稳,摇一下就从孔里退半寸。

“你明日就拿这个去?”

“还能打。”

“打一下,钉也许进你同伴的脸。”

孟说完,才发觉自己其实在对常九娘说同一件事。他要铁的急,不为新兵好看;若铁也这样松,急便成了先给旁人一支刺自己的枪。高信低头重新缠钉,没有因师傅说杆不好便把练兵的日子一并放弃。

许敬存问常九娘的私铁何时可验,卢递去县中昨日所得的案中货数和今日贺铁生初查的分记,说明未领进军用,亦不是十三篓都可上杆。许未随手写“尽数拨用”,叫一位管器械的同僚去旧染屋与匠人核,再同县里问货主;今日若须示枪势,先用场上已经登记的兵器与木杆。长矛、弩甲等物私藏与军器出给另有法度,城里募得急也不靠一张坊间假药签替谁免问。邓、孟各自有先前带来的杆,若往后入正式列队,再按军司次序核。

这话没有让常九娘松口气,却使她知道今天不用向三十七户说“县差故意扣我们的铁”,也不必向县差说“你们若不给便是害城”。货能否合用、谁有权领、自己原出的半价能否追还,是三段路,挤成一句守城口号,三段都走不稳。

场上有三十余名新来的人。许敬存叫他们先放下手中物,按高矮和脚程排成数列,不问谁家的祖上出过将军。两列相向,各隔四步,先只练前列退时后列不抢、后列进时前列不回头。有人觉得木杆打不死人,练这般走路未免轻慢敌人。孟先简用脚在冻土上划出一条线,叫那人持杆前刺,再命后面两人随他一齐走。第三人一急,杆梢从前一人的腋旁探过;前人听得风声,身子本能地避,自己的杆便从本要扎中的草束上偏了出去。

“三支杆,只剩一支对着前头。”孟将两支歪了的轻轻压下,“敌人还没来,我们先替他让开路。”

高信站在最前,脸上冻得通红。他两次走得不乱,第三次换了列,左脚却总在退时绊后人。邓衡站在土埂上看了,叫他少迈半足;他肩上伤处勒着布,指令仍能说得清楚。高信不服:“退得少,岂不是靠敌人更近?”

“后头的人靠你也近。”邓说,“你要他因怕撞你而让一步,整列便从你这一脚退起。”

高信按说的做,果然不再踩到后列。他抬头想找一句夸奖,邓已转去纠正另一人握杆的手。战阵里有些进步小到没人会记得,到了该退的时候,倒能叫站在你身后的人还活着。

晒谷场另一头搭了矮棚,棚下放水、旧布、几张木板。裴照野被许敬存请来照看新募者的冻足和擦伤。他来得晚,右掌隔着布攥药箱带,左腕不能久提重物;这些伤是前几日一桩桩事留下的,并不因军吏请他便会自己避开。陶行简本欲来,秦氏家中昨夜又有幼儿发热,他去看姜家遗下的那一屋人,便让裴先到场。裴问棚边煮水者有没有洁净的布,问完才把药箱放稳。

沈蘅芜看着他把箱带换到左手,又赶紧改回右手,低声道:“你想换哪只没伤的手?”

“借你一只?”

“我这只也不合用。”她举了举右臂,叫他看见布下没有新血,“故而今日谁都不借。”

两人说得轻,常九娘在近旁却听到了。她先前以为医家出手总有一套不见底的本领,隔日就能把人从伤处解出来;如今看一名医徒连提自己的箱都须换手,倒觉得药棚可靠些。知道不能做什么的人,比满口说能的人容易使她放心。

裴在场边先看邓队那两个冻脚的人。一人趾端白硬,进暖棚便要近火,裴拦下,叫他换去湿袜,缓缓暖,不用热炭炙。另一人脚底起疱,本想用刀尖挑破好赶明日路,裴说疱开更易沾泥;若许军吏要他明日仍作急脚,自己会去说明为何不合宜。那人抬眼看他:“先生说了,军吏就肯听?”

“不一定。”裴道,“但我不说,他连该听什么都不知道。”

常九娘将这话记下,没拿去当谁都愿听的良药。


旧染屋的器械核验到未时前才有一份可用的短记送到场上。去的是管军器的吏,与卢见微、罗成器、贺铁生各验了自己该验的一端。十三篓里当日能直接作矢镞的只一部分;几件短兵的套口需另找相合木柄,修合之前不能算一柄兵器。罗家所认的五篓,也只认其炉铁与工次,不保证一篓里经袁手倒腾后没掺别物。器械吏从第七、第九两篓各封取一枚不同的套口,又取一枚带白线的镞,向县书手立了取样状,带到场上试。那几件铁并不是从证物里悄悄消失;日后问袁、问钱,仍能找到今天是谁取的、在何处坏的。

许敬存看短记,面上最先露出的不是失望,而是算日子的神色。他缺的不是一车铁的故事,缺的是人明日上道以前能递到手里的东西。常九娘在旁等他发话,见他先问孟今日可教几人把木杆持稳,又问器械吏:“坏件如何试?”

器械吏姓梁,年纪四十上下,背一只布袋,袋里带了尺、钳和三截已削好的杆。他说旧染屋里验得出裂、偏、薄;铁上杆后受力怎样,还得挑空处试。许令草束移到西边土埂下,众人退出五步以外,杆后不许站人。试的不是某位好汉一枪能刺多深,是这几枚铁有没有资格被人握在手里。

孟请先用合口那枚。他拿杆抖两下,待梁吏再验缠处,才向草束平送,刺进半掌余,抽出仍不松。高信见了眼热,以为常九娘的半价钱终于有一枚落了地。梁将杆递给许敬存看,却不在册上写“皆可用”,只记这一枚经两次平刺未脱。

第二枚套口较阔,梁原打算让罗小五另削合杆再试。高信在人群后说铺里并非每个人都有罗家匠人跟着削,寻常人遇到宽口,总得以布缠木来凑。孟听见,脸色沉下:“战前能修便修,不能修便不用;你莫把赶路时的急,拿来替卖货时的骗开脱。”

“若全不用,明日谁给我们铁?”高信反问。

“你问得对。”孟说,“所以今日要问得明白,不是手快些就有答案。”

罗小五从旧染屋跟来,跛着脚下到场边。他认出宽套口非自己家那炉,拿尺贴口,告诉梁最宽处比木杆大近一分,光缠粗布容易受潮松。梁先把杆留在自己袋里,叫他去棚下借小刀削另一截。许令新募者退开练步,别一群人围着三枚铁看热闹。围一件眼前的事容易;把自己那一列走齐,难得多。

高信那一列退到北边,却有人对他说梁吏故意拖着,等到天黑三十七户的钱也要拖没了。这话出自他身后一个同样急着上外道的脚夫,未必是袁的人,倒有几分坊中实情:昨夜凑钱者有人卖了冬柴,谁也不能拿“今日未验完”当作不必回话。高信听得心里起火,练下一轮时多迈了一步,再次顶乱后列。孟用木杆横在他胸前叫停:“你今日心不在杆上,先去喝水。”

他以为孟嫌他胆小,咬着牙站到棚外。常九娘过来看,见他左拇指旧冻裂开口,问是不是握杆过紧。高信将手藏进袖里:“你收我家的钱,今日若一柄也领不到,我阿娘夜里还得问我是不是信错了人。”

“是我让她信的。”常九娘说,“你回去可以说我看样没看篓,不能说是县里白扣你的兵器。”

“你把错认了,兵器就有了么?”

“没有。”

这两个字使高信一时不知如何再骂。常九娘也没有叫他别急:外道的冷和家里少掉的冬柴,不会因一个出钱的人肯认错就消失。她只说下午各户她会亲自逐家回话,谁要撤名,她把名纸划去;袁那里能追的钱,她同大家一起追。高信看她,像还在等一句能把城墙一下砌高的保证,终于没等到。

罗小五削好新杆回来时,梁仍不许套宽口那枚先上。他先把带白线的镞装在一支不用羽的试箭前端,箭另由军中熟弓手在隔开的土靶前近距发,不叫沈蘅芜拿伤臂替它冒险。白线处没断,箭却偏扎进土靶侧。弓手不据这一箭就说全镞有病:杆也可能偏。他换杆,再试,镞撞靶后在白线处崩掉半角;人若对着甲片或硬木射,多半更早坏。梁记了两次试的杆与距,不用一支坏镞替十三篓定罪,也不再叫它进备用矢束。

沈蘅芜站在弓手身后,注意他发箭时先清靶前。她旧弓当年没裂以前射得准,此刻却宁看别人的稳定手腕。裴过来问她右臂是否受寒,她摇头:“疼不是错,误以为不疼才难办。”

梁拿回阔口,拟套罗小五新削的杆。罗削得比常人细致,套到底时左右仍有一线空隙;要配铁箍与楔,须再费工。许看天色,问今日先记需修是否够,梁说若这枚是新募人明日要执的,修成后仍得验缠处,不可用“待修”两字充“可领”。许点头:“那便只记待修。”

高信在棚外听完一切,已不再指望这一枚立刻发给自己。他倒想明白另一件事:自己手里那支布裹木钉的杆,孟不许带去外道,并非要看他空手。两边都比他先知道坏东西会伤谁。他悄悄将那支杆的布拆下,把松钉取出,削平杆梢,作为练棍还可用。拇指裂口被木屑磨得更疼,他未去药棚,怕裴一见又说他明日不能去。


午后,往北边来的人多了。不是一支整齐的败军,而是七八辆车混着步行的老幼,各说各家的路,谁也做不得全洛阳的战报。有的说河北某渡已封,有的说自己从另一路走来,渡上仍有人收钱;相矛盾也未必有人存心骗人。许敬存让邓队去城门方向核问,回来只报亲见,不把受惊的人每一句都记作敌情。

晒谷场西侧原有一条窄道通往城门外的大路,新募人操练时把木杆与水桶堆在道旁,赶车的见空便挤。一辆载老妇与两幼儿的车先陷在冻过的辙里,后车催、前人避,靠场的一匹瘦骡被横来的木杆惊了,挣着缰向矢靶那边斜奔。试射早停,靶前仍有散落的硬木支架;车上幼儿抱住车栏,叫不出声。有人喊“拉它”,十几个新募者同时涌过去,竟把窄道堵得更死。

孟先简喝令高信一列退到土埂,一列把道边杆束搬开。高信没等他喊第二遍,捏着裂开的拇指去拖最靠车轮的一束杆。两人一左一右将束子抬过土坎,后列的人照早上的步法依次后退,给车留出一车身宽。邓衡因左肩使不上力,不去抢缰,立在骡前侧以右手挥衣,逼它看向空地;赶车的人趁它一怔,从侧后拉紧笼头。许敬存叫另一人先把车后两幼儿抱下,老妇不肯离车,仍攥着一只麻袋,直到她看见骡站住才松手。

高信先前见过车夫从轮后硬推,三人齐使力,轮仍在冻辙里空转。他想起孟叫后列退时留下的半步,便请另一名脚夫先把轮前松土刮开,自己用短木从后垫轮;常九娘借来石子塞低处。一人控骡,三人照同一声使力,车才慢慢上来。木垫边被压出一道裂,高信抽出来时拇指旧口也疼。车上老妇的麻袋装的是两件旧衣与一口小锅,分量轻得她方才实不必抓得那样紧;她从昨夜走到今日,能抓住的只剩这点东西。高信把锅拾回车上,老妇问他是不是军中人,他看了许敬存一眼,道:“还未选上。”

“那也是好人。”老妇说。

高信想起自己早上险些拿松钉杆去人堆里练,没答。

车后有个七八岁的女孩手背划破,裴清去泥,用洁净水冲,包上布,说两日内如肿热加重便寻医。女孩问铜钱,裴说今日场上的伤由招募处出药,她娘仍取一枚钱放棚沿。裴没将钱当场塞回她掌心,先问她们晚上投宿何处;得知尚未入城,才请卢见微去问城门那边可有本坊接亲的人,免得给她们一条“入城便好”的空路。卢这人先前在坊里找假纸、抓袁时嘴没歇过,如今跑去问一个陌生妇人的落脚处,仍边走边埋怨天冷得像县里欠他炭。没谁把他的埋怨当推辞。

许敬存看场上那道刚清出的车路,叫人把练杆再向内移十步。孟问新募者:“方才若真有敌骑在后头,谁先救车?”

众人一时答不齐。有说先设阵,有说先开道。孟没让他们背一套天下通行的答案,只指出方才眼前的事:矢靶已停,骡是受杆惊,人群挤到一处,先把路放开,车上的人才能离开;若敌骑真到,留一条空道也是让城门人能把车引入,不是个个站在车前各显本事。高信摸着拇指裂口,终于明白邓叫他退时少迈半足,并非算小气。少半足,身后才有整整一条路。

常九娘站在道旁,三十七户的名纸握得皱了。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向人筹铁时,说过“有了铁,就能守住这一条街”。说这话的人和听这话的人都急,不算蓄意欺人;但若这群人今日不把车路让开,别说铁,连一辆满载活人的车都守不住。她想把原话改正,却找不到一个既不让众人失望、又不再多许一步的说法。于是她只对许敬存说,明日西坊若再有人到场,可先分几人专管清道、搬车,不必都等一柄枪。

许看她:“你肯从凑铁的人里抽人?”

“他们起初出钱,是不想叫家门口的人被挤死。如今换了事做,也须问他们自己。”

“问了回来,给我实名。”


那辆车上的老妇姓苏,是河南府北边一村的寡妇,女儿、女婿还在后路。她说城外有两处岔道,一处仍有官差问籍,一处昨晚来了自称军中收车料的人,索钱才放。卢把话记下,问出她亲见的是哪一处,不把另一处听邻车说的算在她头上。苏老妇满嘴干裂,却能准确说出桥边少了一块石栏;邓听后派一人同当地熟路的脚夫去看。若那伙索钱的其实是散卒,县里须知;若只是路人误传,也须知道。卢看她受冻,问女婿姓名与惯去何处,许兵场有水有火让她缓一缓,但没有权能凭她说一家老少就包一处屋舍。他替她问了城门边的熟人,最后找到投靠远房外甥的路,才将那枚娘子留下的药钱退给她。苏老妇看着钱,问他何必专程跑回。

“免得裴医徒知道我拿了你家的钱,还叫我明日接着跑。”卢说。

她笑一下,把钱收进袖底。卢也笑,但没把自己其实记得女孩手上血的事说出来。

场上那次车惊之后,新募人练得慢些,乱些,倒不再争着比谁第一回刺草最深。孟让每列有一人只看身后,一人看前;教他们轮替,不让一个眼尖的站到累昏。邓知道这种操练救不了万军压城,仍反复叫高信在退时照看后列的脚。昨日他若左肩无伤,或许会亲自示个漂亮的转身;今日只能一遍遍说。高信听得厌,却逐渐能做,别人也能看见他是怎样做的。

旧染屋那边,袁畴又受了一回问。他听闻有人从他车里取了白线镞试坏,先骂匠人有意坏货,随后说自己并未允诺十三篓每件都可立时作兵。卢把常九娘那张字据放他眼前:“你当时说的‘十三篓铁器’,另说了三枚样可照看全车没有?”

袁不答。罗成器听他还欠三篓工钱,坐在一旁不替常叫骂,也不替袁分辩,只说若袁告诉他三枚样要替一车担保,自己绝不让儿子交出去。袁笑:“铺里的人见钱,谁会问买主拿样做什么?”

“我问少了。”罗道,“不是你便问得够了。”

袁本欲将罗也拉到自己一边,听这一句便收笑。他说范阳兵若真至,届时用得上的铁人们照样要抢,今日爱讲谁的炉、谁的账,不过因城墙还未被人撞开。他话里有一个实情:明日会比今日更急。实情却不能替他将裂镞磨平、将欠匠人的钱变出来,更不能叫被他诬押的苗老头上伤口自己好。

卢问从旁处凑来的八篓在哪里收、谁验过。袁说在河东道上几个旧客手里,不知姓名,因跑乱路免问,临时拉来。卢记下地点,发现两处行车之路同袁当日声称运药的路不合;他再问车脚,袁将话拐到常九娘如何愿出半价。卢不和他争是否会有人抢铁,拿罗小五的炉线与车脚的供状一件件摆给他,叫他自己挑哪句话还站得住。袁最后只道:“我想卖的是守城的人,没想送到范阳。”

“想卖谁,”卢说,“县里会查。用死人的名、扣活人的手、叫人拿错铁上阵,也是你做的。”

袁抬头望门外。外头是唐人的街、唐人的兵,他或许真盼这一城能顶住。他盼的同时,把城中每个肯出力的人都拿来为他的赌价垫了一截。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并不相互抵消。


晚些时,常九娘回了西坊。她叫人把绳行前面一块用来量缆长的平地腾出,三十七户凡能来的都来,不愿当众开口的可把自己的份数先写在纸上。她身边只放那张袁收半价的私纸、县中今日列的十三篓初验记、自己昨夜记的出钱和出物簿。三份纸各管一事,没人能从其中一份直接变出一车能上阵的铁。

来的人不齐。卖了冬柴的冯家妇人先到,手里提一块柴头,像怕别人说她家并没缺柴。两名原答应报名的后生没来,高信替其中一人说家里老人病了;另一个究竟为何改意,他不替人猜。陆闻礼也来了,立在绳行檐下,不坐主位。罗成器与儿子从炉边过来,罗小五走得慢,抱了四截削好口的杆,不收众人一见便伸来的手。

常九娘从头说自己怎样见样、怎样听袁提药车、怎样还落了半价的字。她说到那句“袁答北路能快进城”时,冯家妇人问:“你听出像借假纸,何以还付?”

“怕等不到铁。”

“你怕,我们也怕。你当日若把他这句告诉我们,我们未必给。”

“是。”

常九娘没说冯家妇人那时一定也会赞成。她自己尚做不得自己昨日的明证。她只把出钱簿递过去,让冯先看自家的两贯记数准不准。冯看过,问如今钱去哪处找。常说袁人尚在县中,县差已录她的收纸;袁手上若没有足够钱,终究须再问债从何物抵,不是明晨就可一户一户退回。

有人骂袁,也有人问常九娘有没有从中留下脚钱。她把自己的那一份、交袁的半数、原打算给赶车者的余钱各指明。那个提问者是曾同她争过绳价的邻人,先时不愿露面,混在人后喊。常九娘叫他出来验簿,并没有拿自己干了几日苦事堵他的嘴。她开绳行赚过钱,他怀疑也不是凭空生的;但怀疑须落到一笔数上,否则众人今日拿谁赔都能说一句“你许有”。

账验过,钱数暂对。冯家妇人仍不高兴:“我的柴卖掉了,今日这纸便同我说数对,冬天就暖了?”

“暖不了。”常九娘说,“明日若你家须柴,我先从我家仓里匀两束。不是拿这束抵你出的两贯。两贯仍在纸上,该追便追。”

冯不即答应。她本不愿因出钱守坊又改成受常九娘接济的穷邻。常也不催她当众谢:火冷了就是火冷了,一束柴须真的进灶才有热。她承诺的不是天下人人有冬柴,只是自己仓里有两束能拿。

陆闻礼见这边问完,才问可否用自己愿添的钱,先从罗铺买一批已经打成、还在罗铺而不属袁那十三篓的铁。罗说铺里现货不多,若买,须逐件算工与炭,不含袁欠的三篓工钱;他不能收陆一笔新钱就说袁的旧账了结,也不能把县中扣着的罗家铁再卖一遍。陆道可另立纸,常九娘却先开口:“陆先生若出钱,铁给谁?给许军吏,还是给我坊?若给我坊,算他日我家还你的债么?”

陆停了一下。他原想说都给守城,似乎把这三个问句合在一处便显得胸襟宽。他前些日为求尽快成事,曾将四篓能用药写成六篓可用药;那张纸至今仍在县中。他不再说“随意”,答若罗有新货,他愿付一部分给募处器械员验,用于正录的应募者,不向西坊再收。多出来若九娘诸户愿买,可由诸户自己与罗立价,陆不替他们决。

常九娘问他为何先前在人前说要救一城,今日却只愿付一部分。陆道:“我家能动的现钱,昨日前日已有去处。我说得大,钱却没有随说随长。”

这句话没使陆闻礼忽然变成一个可托全城的人,却第一次像是他用自己的钱袋开口。他名声在,祖上书在,家门前也有人来求他主持大义;这些并不能锻出箭镞。陆想让钱花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又怕将来家门也须备粮,两个念头都在,他这次没有借“全城”把它们藏好。

罗成器听完,立一张新价:自家铺中眼下可验的六十枚镞、八枚合短杆的铁头,不含袁货;明日巳前送到场上,由梁吏同见,验过一件记一件,坏的当场退,不用场上人盲买。罗小五在旁补一句,六十镞尚未全配直杆和羽,谁出箭杆、谁验箭直,要在纸上再记。常九娘点头,说坊中有杆,却未必全能合格,明日愿带懂削木与缚羽者。陆写自己付款的一部分,所买先给经募处正式收录而需用的矢束;其余由西坊另议是否凑钱。罗不要口头受恩,叫他写明何时交钱。陆应了。

有人在后面嘀咕,眼下有袁的十三篓铁,还要再买罗家铁,岂不是便宜了卖铁的人。罗成器转头:“袁欠我的工钱,你们的半价也在他处。若叫我今夜白打到天明,明日他的债一文不减,只多一个人倒在炉前。你们说是守城,我也有家要守。”

那人没了声,未必已服。贺铁生坐在门边,替罗说了一句:“匠人该受钱;坏货该挑出。两句话并在一处,不难。”

高信没问镞能不能马上安进自己的木杆。他知道那六十枚大多要做箭,自己今日连固定一枚松钉都做得不好。若他当众争一句“我也出了钱,先给我一枚”,家里也许觉得他有胆,场上的孟师傅却要先问这铁扣在什么杆上、他能否不伤后面的人。他默默把朝晨拆去钉的木杆搁在绳行角落,准备明日带它回去继续练。

常九娘把纸上留一个空处,问若有人撤回报名与明日清道的活,今晚说便可。十个人里果然有两人说不去外道,但愿来搬车;还有一人阿娘不许他在寒天过夜,许白日送水。常把姓名分别记,不在“守城诸户”底下一把划成同样的人。她自己原想带人拿枪,今夜清点才知坊里会补马辔的、会修轮的、能在城门帮找失散亲眷的,都不是闲人。她将三十七户的钱簿合上,另开了一页记人,不叫这页也成袁那种一个数遮住三十七张脸的纸。

冯家妇人临走,问常九娘仓里柴在何处。常说后棚,明晨她过去取。冯道:“我不是承你的情,是借两束。等我家钱追回来,柴我还。”

“好。”

这声“好”说得比“你不必还”容易。两人都知道,有些债讲明白,比把情义讲得漂亮更能叫人再见面。


裴照野收药箱离开场地时,天已近昏。高信拇指的裂口到底被他看到,他清过木屑,敷一层药,缠得不厚,仍嘱明日若去练,不要使裂处一直泡湿。他没写“不能操练”的笼统话,也没因高信藏手便报复似的说“随你”。高信问他为何看一根拇指看得这样细,裴说手若握杆,拇指上的裂常先扯深;若只搬车,短时能忍,却也要换人歇。那名少年听见医徒并非凡伤皆不许动,才没再把手往袖里藏。

沈蘅芜在等裴。她去弓材肆看过一次,铺主仍不许把旧弓拿走,说梢里果有旧裂,一拉过半再响便可能折;先卸弦补或另择木,不是今日抹胶、明日一张又能射满。她问店里能否留她来学看羽杆直歪,铺主本嫌她只会用弓,不会帮做;见她能指出三支旧箭里哪一支在竹节边偏了,才许她明日来半日。她右臂不能久拉,左手却能慢慢旋杆看它在指尖怎样跳。

裴问:“你肯在店里坐半日?”

“我是去把弓拿回来的。”她说,“拿不回来,总不能把掌柜也拿回来。”

“你先前说要教初雪射小箭。”

“她那小木架还在晾布。如今若教,先教她哪根箭杆不能射。待这事过了,再教她站。”

他们说到初雪,都停片刻。城外车越来越多,坊里有人家早盘算南去,孩子昨夜却因九娘的绳行收了几卷多余麻线,高兴地做了一只新的小架。裴不能把她的高兴当不知兵祸,沈也不想每日走到她面前先教她害怕。二人一路回陶家,沈走得不快,裴箱带在手中换了两回,未为让对方安心便藏起自己的疼。

陶行简在医馆后院分药。沈伯通的脚今日消了些热,仍不可久立,便坐着拣药布。他听女儿说旧弓又留铺里,看一眼她右臂:“你若非要在这时试满弦,我这病脚还得替你去抬担架。”

沈蘅芜道:“阿耶等脚好了,再来管我弓。”

杜氏在屋里听见,难得笑了一下。她笑后将陈子安的残账收进匣,铜篦与初雪铜符仍各在原处,没有因今日有人查出铁从药篓来便把陈家的东西拿给每个问“或可守城”的人看。她按七年前丈夫留下的原话,再核那三篓旧药:当时是谁寄,谁可代取,哪处须复验。旧药今日还在封处,若将来疫病真来,能不能用须当时再看,不会因账下一个药名在今夜就变成解救一城的丹方。

裴看杜氏在“俟人到而验”旁写的那个“谁”字,问王伯今日有没有再认。杜说王伯到县中说明为何藏第四封信,今日只认那字是陈子安亲笔,未说所候的人是谁。他同陈子安并非日日同行;当年收信时那封私札已缺了末尾一角。她将纸举到灯下,缺角平直,像被人按折线撕去,不似多年鼠啮。前几日众人重找旧信,忙着核前三篓药与房守愚代领的权,直到这时才将缺处同那句“俟人到而验”放在一行看。

“原来这话后头还有字?”裴问。

“未必。”杜氏说,“字可能原就止在此处,也可能下一行被撕去。若只因想知道是谁,就说那缺角必藏一个名字,我们明日又要在别人的纸上凭愿望补字。”

陶行简接过去,按纸边看笔迹与折痕。他年轻时曾替人整理卷子,自知纸能告诉的事有限。他说缺角旧,非今夜有人趁乱撕;王伯藏了信七年,须问他原得信时缺不缺,若缺,究竟亲见谁撕。杜说县中已问,王伯答收到时便缺。陶不愿因学生从纸上看出一点新路便抢着指一个旧友有罪,他将信平放回匣旁,告诉裴明日还可问当年同车者;苗老伤未稳,不能今晚去齐院摇醒他求个名字。

裴嗯了一声。几日前他若得这样一张缺角信,或许会相信只须拿出纸,人人便得低头承认。如今他见过袁有真铁也有假名、陆有真钱也有大话、王述有真想行医也有僭越的手。他仍要追纸上的字,却不以为纸会替持纸的人作出选择。


高信回家比平日晚。他阿娘坐在门里缝一件旧袄,灯不亮,见他把去钉的木杆靠墙,先问:“枪头呢?”

“没有。”

“常娘子不曾拿回来?”

“那车里有能用的,也有坏的,县里正验。她今夜说了,钱也正追。”

高母听完,把针插回线团:“我出那一份钱,是想叫你明日带着好东西出去。如今钱在坏东西上,你却还去?”

高信想说城里每个人都得去,嘴张开,又想到绳行今晚真有人留下送水、有人改去搬车。他若把自己想去讲成所有人的命,便同袁把整车铁讲成三枚好样没多少分别。他答:“我还去。但明日孟师傅先让我练,不定领到前头。”

“你想出风头?”

“早上想。”

“晚了不想?”

“想,只是知道往前跑快了,会踩后头的人。”

高母看他手上新缠的布,问怎么破的。高信将车路、瘦骡与那老妇说了。他说自己先前一看车来,怕不去拦显得胆小,险些同十几个人一道堵路;孟叫他搬杆后,才看得见骡正往哪里奔。他阿娘没从这件事听出一个儿子已可上战场,倒听出他头一次肯说自己没看清。她将缝好的袄递给他,叫他明日穿在外头,若场上又有人叫他往前,先看谁在后头。

“我没许你上城头。”她说,“也不是今夜一听你说好话,就不怕你去。”

“我知道。”

“那便早些睡,明早尚须挑水。”

高信把杆放到门后,没拿它在屋里再刺一次。西坊许多人家的儿子、女儿都在这一夜被问是去是留。有人不去,仍得向出钱的邻人见面;有人去,天亮也仍需有人替他们关门。纸上的一个“募”字,本不该把这些人都写成同一种胆色。


第二日天亮,罗铺先开炉,炉边却没被人催着把十三篓案中铁都扔进去。罗成器按昨夜新立的纸取自家现货,罗小五逐一把已成镞的尾口试上不同箭杆。他腿跛,坐在矮凳上转杆;徒弟替他递铁,他说哪支跳、哪支稳,言语短得如敲砧。沈蘅芜从弓材肆来,先和铺主验杆的直度、羽的贴合,再将可用者送到罗这边合镞。她右臂隔一阵便歇,没急着拉店里借来的弓。若要给应募者一束真正能放的箭,四个人各做一段工,少一人都不能靠她过去射得准来补。

陆闻礼按时送到一部分钱,剩一部分他家管事说须午前从别处收回。罗成器没有先出尽全部约定的铁,也没有因陆的名声便当钱已到;陆在场亲写所到数,未到的一栏留空。常九娘看到这张新纸,想起袁在她手中那张写“半价已付”,如今确只能证明她付过,不能证明货合用。她没有不许陆再帮,只提醒他午前若钱到便补数,不到便不要叫绳行的伙计向三十七户先报六十枚尽数发出。陆听了,没说她当众折自己的面子。他那名声若连一个空栏都承不起,往后也不值得让人用。

梁吏来时先看镞,再看羽杆,不将罗家炉线当作兵器验成的全部凭据。六十枚里有五枚尾口须重修,三支箭杆弯得未能配;其余还缺已验的直杆与羽,他在纸上分列四十二支当日可合、余者须再做,并让熟弓者到场试其中几支。常九娘望见纸上比昨夜所说的六十少,胸口还是一沉,随即问那四十二支若过试可否入募处。梁说若许敬存按数收,有人签领,弓手试射另记。数字减少,不是又一个人瞒她;只是每一道没做完的工都不能先写成已经做了。

罗小五有些不平:“阿耶昨夜说得明白,六十枚是镞,不是六十支箭。”

“你说得明白。”常九娘答,“我听的时候偏想把它们都算到明日。”

罗小五看她一眼,没继续争。一个人的耳朵在乱时会替愿望把半成品听作成品,这不独卖假铁的人才会用。常九娘如今肯把自己耳朵也算进账,罗便愿意多给她看一枚尾口哪里不合。

许敬存到罗铺当着梁、陆、常的面收了试过的那一部分。他只为募处收正式要用的箭,不代常九娘裁定她同袁畴的旧买卖应赔几何;陆款先付已验数,军中自有入册与发给规矩,陆不可因此点名叫某个自己欣赏的少年先得十支。罗取当得的工炭钱,不被写作“乡里义献”;沈与弓材肆铺主也受工钱,她本想只要弓修好便罢,铺主说自己的工自己可免,她替旁人验了半日杆不能当没做。沈收钱后,先给陶家药棚买了两卷布,余钱留着付她旧弓修梢。这些小钱跟那批箭一样,去了哪里看得见。

常九娘原为诸户求的铁并没有随这笔新买一笔勾销。县中另来消息,十三篓在案中仍封存大部;两篓罗家已付清的货若逐件验出、袁先前交常家的价与罗的所有权理清,才可能由常、罗、县与军中四方同记,按律处置可用之件。袁若受问后该赔,赔的是他卖空样、假署与逼人的债,不是叫一个新买主替他擦去先前的坏账。常没有逼着今日就把封物散给坊人。她知道等的并非县差磨蹭一个红印,里头有五篓药草、几篓杂铁,有罗家的未清工钱,也有自己三十七户的钱。越急的东西,越要数清少了谁的一份。

她去场上报实数,孟先简先皱眉:“今日有箭,却没有长杆铁?”

“有四十二支可合的箭,募处先收了试过的一部分,其余还须再看。长杆铁仍待验,罗铺现有的八枚短头也须试,不给新来的人先领。”

孟回头看高信那列。他们仍拿木杆,退得比昨日齐,左边有两人改在道旁放车,遇车来先移杆束。孟没把“还没铁”说得像九娘一人做错,问许敬存今日挑谁上外道。许叫一批旧护院随自己去辨路,新来者继续练,有经验的同去搬障、送水,不分铁给尚不能站成行的人。高信听见自己不在旧护院那批,手握得紧,裂口却没再扯开。他娘昨夜说先看后面的人,他今日确还看得见。

邓衡听说新的箭已开始入册,只道够不够须问用箭者,不把一批新箭说成能挡万军的祥兆。他今日可将左肩稍抬,离满持长枪仍远,便带四个能走远些的人去核昨日苏老妇说的索钱路口。许允他们只查、记、回,不准四人因听见“自称军中”便在陌生路上同不知人数者拼斗。邓也有过见人受困便要先往前冲的时候,如今肩伤提醒他,一次舍身若使明日无人再能带回消息,并非每回都值。他仍去了,只带够回来的水与绳,没带一纸空白收物押。

午前,第一辆经昨日那条窄道来的车缓缓过场边。高信与另两个后生放下木杆,将练场道口的水桶移开,招呼赶车人先看骡前有没有散木。车没陷、骡没惊,车上也没有一位老妇来叫他们好人。十几个人练的步法在这一刻只是叫一辆普通车平安从路上过去,无人抬头记功。高信捡起被轮压歪的一根枯枝,折成两段丢到埂边,然后回列去。

常九娘远远看他背影,将名单上高信的“前列”改成“练列兼清道”。笔尖停在“清道”两字上,她想到昨夜高母问儿子若领了铁何时回来,自己答不出;今日少年只推过一辆车,回去仍会盯着发兵的名纸。九娘将纸交许敬存,嘱他若改这名单,先让高信本人知道。


邓衡从西路回时,日头已低。他与四人都全须全尾,只带回来一段说不上胜负的消息:苏老妇说的那处岔道确有人索车钱,昨夜穿着半旧军衣,今日却换了寻常袄;他们不在一处长待,见官中骑卒远远过来便走。邓未去追。他先问过两辆受索的车,所取钱数不同,像见人胆怯便加价;其中一车上有发热的孩子,索钱人怕沾病,没碰车箱,反倒逼车走西边小道。另一车没病,也被说“北来之人多疫”,若不付钱便不让过。那伙人是不是散卒,衣从何得,仍待县里查;一张路人眼里的旧军衣不等于军中就下过这种令。

许敬存听毕,先把那条岔道记在巡问的簿上,再问孩子是否已入城。邓说他们远望车往城门走,未亲见进;回途另有两辆车被引去小道,一辆载药草,一辆蒙得严,车夫说去寻能隔病的屋。邓未追上,所见只能记到车岔路处。许叫人向城门核问发热孩子去了哪里,别听见“疫”便先替那伙索钱者把路封了。

裴照野正收棚中布,听见“发热”,问邓孩子面色、手足如何。邓隔着车帘只见半张脸,答不出。裴说不能凭北来二字判病,也不能凭索钱者胆小便说孩子一定无病;若车在城门,先让识病的人看,别将一车人扔在不见水的路上。许应下,却提醒他官中管门的未必听一个医徒一句便放车入,查病与安置都须有人能接手。裴说愿去,但自知药棚这里还有人等,先托一名在城门附近应募的旧卒传话给陶,自己待替换者来再走。

沈蘅芜听见药车向小道去,问车上挂的是什么牌。邓道:“远了,认不出字,只见那车后轮新换过一根辐,走时一高一低。”

“它为何不去城里药行?”

“车夫说怕北边人见了被隔。”

沈没再追问。城里关于药车的假押已有两路,再见一辆北来药车并不能即刻指为袁的同伙,更不能说它是陈子安那句“俟人到而验”等的人。可若有人借“疫”把车从官道逼向自己熟悉的小道,医者辨病之前,路已替人选过一次了。

许敬存给卢见微写短札,请县里查索钱者,也问两辆岔道车是否入过城。卢接札时看见邓左肩的布因骑行磨出一点血,问他是不是一时不疼便又当自己有两只好臂。邓说没使枪,只拉缰时扯到,回去自会换药。卢骂他既知车辐一高一低,怎连自己肩上布高低都不肯看;嘴上骂完仍让裴把新布给他换。邓没还嘴:辨路时他可以做师傅,伤处扯开时便得听医徒的。

县里回复在入夜前传回。城门确有人见一辆载病儿的车,已由门边医者问过寒热,安置到城外一处有水可取的屋舍,留下姓名,再察,不是因孩童北来便将全车断为恶疫。另两辆走小道的车,门簿上尚无记录。它们或在别处卸货,或今夜还未到门,或本不打算进城。缺了记名不等于已经失踪,众人只能依车辐与行路时辰问下去。

杜氏听裴说完,把丈夫残账翻到那一行。陈子安七年前记药路时,并不曾把“俟人到而验”写在官道出入簿旁,而是在一处水路、小路交接的记号后。那处河汊七年里改过水势,未必仍可通车;她不愿从两个相似的岔路字里就看见丈夫跨年替今夜两辆药车留的预言。她叫裴把邓亲眼所见的车与路另记,不写进陈家账页;若明日找见车夫,再对车上原货与押,旧账能不能用,到时自然能试。

初雪在旁望着母亲用两张纸,问为何不抄在一张上。杜氏说:“一张是你阿耶七年前走的路,一张是他们今日见的路。叠在一处看可以,写成同一条,往后便分不出哪一步是猜的。”

初雪点头,拿起桌边一小截木料,照沈蘅芜教过的把它放在桌上滚,见木料有一处不圆,滚到那处便停。她没有问来路的车是否一定载坏人。她还记得昨夜有一车铁从药篓下出来,今日县里翻开的,又不尽是能作兵的铁。阿耶的旧铜符和铜篦在匣里,也都不会自己跳出来替她告诉谁是真的。

院外有人敲门。来者是城门附近的脚夫,给邓衡送那辆药车辐条的补记。他并未追车,只是在岔道口见它经过时,听见车中有人一阵剧咳,车夫停下来问路,问的不是药行,也不是医馆,而是七年前尚在、如今早已塌掉的一座渡棚。脚夫听过那地名,因为小时候跟父亲过水,便指它早已无棚,若要寻人须往北一里问旧船户。车夫听后没有再问,掉车往北。

邓问那脚夫车夫年貌、声口。脚夫说隔着雪水与暮色,只认得他帽沿下有一道白疤,口音像从河北来;这些足以让人明日循路再问,不足以让县里今夜按白疤去抓遍出城的人。裴听见“七年前的渡棚”,看向杜氏。杜氏不接他的目光,先让脚夫坐下喝一碗热水,再请他从头把听见的话说一遍,旁人勿替车夫添字。

脚夫说完,杜氏才从匣里取出丈夫那页残账,指向水路末尾的一个旧地名。字被折痕压过,仍认得出正是那座废渡棚。她手指停了片刻,又把纸放平:“如今知道一辆药车打听过它。其余的,明日去问活人。”

屋里没有人说陈子安死前必已料到今夜。七年旧账在此,一辆暮色里的车也在此,它们未必属于同一件事;可是如果车上人连已废的渡棚都知道,为何不问今日还开门的医馆?

风从门缝进,灯芯偏了一下。杜氏合上匣,仍将两张纸分开放。第二日要寻的不是账里凭空生出来的答案,是走到旧渡棚以北的人。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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