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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来领药的空车停在西坊门外时,车夫已经第三回听人说,里面的人要死了。

他叫柳宁。前三日他为一卷布同人争过,今日手里却没有布,只有一张从黎明攥到此时、边角全湿的领货纸。纸上说西边寄存的药该分给三处收治伤病的院子,他赶第一车。坊门尚未开,另一辆车已横在门前,车上坐着六个拿长枪的年轻人,枪尖一律用布缠住。

布不是为免伤人。兵器新领来,未开过刃;不缠,锈在露水里更快。

为首的青年从车上下来,递给柳宁一张纸。

“西仓今日先给义勇队。你且退到旁边。”

柳宁不接:“我的纸写昨日已领,今日分送。”

“你还没见着药,便是没领。”

“纸上见得着。”

“拿纸给病者煎?”

这一句说得不好听,却也并非全不讲理。柳宁昨夜抬过一位右腿被车辕压裂的人,伤口里尚有泥,医人正等清洗与敷治的物。他不愿同枪兵争口舌,往车辕下看了一眼:空的。他的车要从西仓载了东西才走,青年坐的却也是空车。

“你们要领多少?”他问。

“两车。”

柳宁把自己的纸翻给他看:“我领的也是两车。”

两张纸一比,封在下角的私押不同,货名、车数、寄存处与今日的时辰却一模一样。只在收货人的一处,一张是“三院分用”,一张是“城西义勇”。

城里若真有四车药,这并不算大事。怕的是西仓从头到尾只有两车。

门内有人拉开木闩。那青年将枪交给同伴,随柳宁进去,一同看见仓里三排木架。架上放谷袋、干柴,沿墙两辆独轮车,药囊与药筐都没有。

掌仓的老妪说药昨夜移了,往南口避屋漏。她昨夜打过盹,不知谁拿的,只看见有人把挡雨的苫布卷回来。

青年伸手扶住架子,指节收紧。

“写着在这里的东西,去哪儿?”

老妪摇头。他转身看柳宁,柳宁也看他。两人各带一张看起来说得通的纸,如今谁都比对方更像贼。

坊门完全开了,去往诸院的车接连过来。柳宁让自己的空车退开,叫其余人别挤在口上,先把急等药者的名记下。他知道这一退很像认输;若车把狭门塞满,药就算从屋顶落下来,也送不过去。

那青年见他没夺门,吩咐六人沿墙站,不许拿枪赶来看热闹的人。谁料他背后一个较小的卒子憋了整夜,听见人群里有人骂“拿百姓的命练枪”,将枪杆往地上一顿,回说:“昨日北来消息,你们院里有人要命,城外的人就没有?”

旁边卖热汤的老妇把碗放下:“你若今日还在城里,你阿娘也还在城里。”

小卒子没再说话。他阿娘确在城里,正是柳宁要送药的三院之一。


天亮后,陶家院里先分了三份早饭。

魏行腿未能着力,坐在门槛内拣干药;魏成腕上新换的布松了,阿谨重新系。他们并未因昨夜谈过旧事便忽然兄友弟恭,挑出的叶子倒放在同一只筐里。沈伯通脚背的肿比前一日略退,清晨仍有热,陶行简看过,叫他今日若谈旧账,只坐着谈,不要为了显得不是个累赘便硬跟人走。

“我不是要跟人走。”沈伯通说。

“你昨日说过一遍。”

“昨日能坐。”

“今晨也能,坐稳了再说。”

陶行简把一小包药放他手边,没说是恩典。沈伯通拆开看,先辨过用量才收下。在这间屋里,连医者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名声好就免掉问药。

杜氏已把昨夜那处“待领”临摹在另纸上,原账锁在箱里。她向裴照野指出同一笔后头两个难辨的小字:“前一字似作‘西’,后一字不是‘仓’。子安的手急时把‘坊’写得很偏,落笔多一道。”

裴拿旁边几处“坊”字比较,果然有那一道,却仍说:“只凭这笔,我未敢认。”

“我敢。他写过许多年,我认得。至于西坊哪一仓,尚须另查。”

她不嫌他谨慎,也不因自己认得丈夫的字就要别人一概信。这两种本领原本不相冲。裴倒想起自己前几日看那半张陈账,总先等陶先生辨完再读,像死者同他是同一行的,给家人的东西便不算凭据。

沈伯通坐在廊下听,忽问:“他当年记的待领,是不是把两条旁路写在一格?”

杜氏抬眼。

“我不知你指哪两条。”

“一条给北往来病棚,一条给城中诸院。中转的药在城西验收,按人再分。那时我曾嫌他记得太细,一袋干姜从河北到城里,写三回押名。”

“他就是这样记。”杜氏说,“哪回写少了,你也能同人说差的那袋本没有。”

沈伯通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他知道她不是在请他说陈子安怎样做事。陈子安死了,字不能替他抬头争辩,他夫人却还认得他落笔的毛病。

卢见微来时,掌心缠着一条窄布。他先给杜氏看昨日所得的另一份收据,说明县中只许查案中牵涉的私货与私押,不许他凭一张残账去命人开官仓;若西边的确有新近军需,军中簿押另须向管事之人问。他要亲自去看,因那两封私拟病书若已借着待领出门,明日查便迟。

“先问这里的人愿不愿去。”他说。

杜氏收好原账:“我去。”

“孩子呢?”

“初雪留在院里。她不是我的认字用的铜符。”

卢点头,没有劝她把那枚旧铜符交出来代自己走一趟。沈蘅芜也要去,她的弓仍在修,便把刀带上;裴照野拣一只药囊,将左腕重新扎好。今日要在西坊看的是药,并非约架,谁也不能因为腰间有刀,便当自己能在满街车马里赢过六杆枪。

陶行简本要一同出门,杜氏看他背已弯,问姜家那边是否今日仍需他。老人答秦氏的腿还须看,姜守拙的后事也未定。他把西边旧寄存约记得的部分写下,让沈伯通当面说明不确定处,自己先去秦家,午后再候消息。

“你们若要验药,别只拿陈年的一张纸问今天的货。”

“知道。”裴说。

陶行简出了门,许满恰好推着一辆小车来,车上不是刀,是两桶清水。他将水放院里,见众人收拾外出,问一句城西有无需要拉车的。卢说还不知。许满便答:“不知就先别算我,秦家要热水,我给她送到门上。午后若还缺人,差人去肉肆唤。”

他肩上旧伤一动便疼,且有曹姓柴行的债待还。昨日死了姜守拙,今日便令许满永远跟在裴照野后面,既不知他家买卖由谁做,也不问他凭什么吃饭。

杜氏向他道谢。许满不肯受太重的一句,推车先走。


西坊里等药的人比等人多。

有人替伤者院来,手里按着昨夜写的病况;有人替城西几处临时聚合的义勇队来,身上是新领的长枪。两边服色并不相同,站在仓门前时却一样冷,一样怕今日空手回去。街口有做投军口粮买卖的,已在不远处摆摊,说药一迟,先吃些热物也好。若有朝一日天下果然有不靠人命便能长大的生意,那摊主大概会是最先找见的几人之一。

卢没有从正门带人冲进仓里。柳宁已在门旁候着,认出裴照野,忙将两张互相抵触的领纸给他。他讲得快,先讲谁在场、仓内无货、何时开的门,再讲卖汤老妇那一句。卢让他按所见再说一遍,不添谁想抢药;柳宁想了想,果真将“抢”字咽回去。

六枪青年名叫邓衡,西坊人,原做过旅舍的护卫,练过几月枪,不是军中将领。义勇队尚未进守备,他受邻坊诸户筹钱聘来教持枪、护送粮药。募得多的出钱,身强的出人;究竟到何时真可守城,各家说法不一。他队里一个小卒名赵阿驹,母亲在南边伤病院,今晨他跟队来领药,未敢对邓衡提。柳宁来时也是为那院领药,才把他的脸认出来。

邓衡听明卢身份,将他那纸递过去,仍没把枪从手边移远。

“我们前夜就得此约,昨日断了一车药,今日若还空着,有二十余人出城巡前路。人冻倒一个,谁替他走?”

裴照野问:“你们要的是什么?”

“御寒后治伤的,挫伤与风寒药都有。纸上写两车,不单一味。”

“那你可知车里哪几味?”

“我不是医人。”

“我也没问你会不会诊。我问立约时可曾见过货。”

邓衡低头看纸:“见过苫布下的筐。要细辨,不是我的事。”

这话也没错。若世上每个持枪者都须兼会认药,医人也该出门习半年枪,方许给人敷伤。裴只是要知道,真正见过货的人是谁。

柳宁说他昨午见过四十余篓药在仓内,后来又有一车来。确数不敢认,车夫卸货时他还在等签自己的那份。掌仓老妪说自己只认了入仓数量,不认每篓内是什么。仓的一面漏雨,昨夜有人说要往南边一处干院移,她本想跟去,晚间坊门将闭,来人说次日再给回条,她便放苫布人走。

“给你说的人是谁?”卢问。

“陆家的管事,叫梁庆。”

陆闻礼的名字一出,来等的人目光都动了动。陆家出钱修过一间院,也收过两卷本属另一批的布,已不算从无疑问;可在西坊,陆闻礼为义勇队捐药、给伤病院粮的事也是真的。有人听见姓陆便松气:陆家有屋,货总不会走远。有人听见姓陆便担忧:有屋的人若说货已归他,自己伸手都摸不到。

杜氏先问老妪:“你见货移走时,有无收走你原来的入仓记?”

“没有,在箱里。”

“肯拿给官差看?”

“官差拿得。旁人别带走。”

卢颔首,进屋查看时只带柳宁与掌仓老妪,裴和杜氏在外等。邓衡带六枪站在对面,不让门口聚众的人挤进。他说不护陆家,只护门;有人听了笑,说持枪的人总能把“门”讲成自己的。邓衡也不辩,叫赵阿驹将枪尖朝下,扶住一个差点被人肩撞翻的老妇。

卢在箱中找到两份入仓记:前日三十一篓,昨日又来十三篓。两批加起来四十四,纸上写的两辆车各若干篓并未分清。出仓栏只有“移南避漏”四字,梁庆的私押在旁,老妪没有印。此押可以证明她让人拉过货,不足以证明梁庆有权改受药人,更不足以使两张领约同时变成两车真药。

“南边哪处?”

“陆家旧绢行。昨晚来人说有干地。”

卢问柳宁:“你赶的空车载得下二十二篓么?”

“得看篓里装的是什么。干艾一篓不重,水泡的药根一篓压坏车轮。”

“所以两车也未必都是二十二篓。”

“是。”

杜氏听他问车,抬头看屋檐。雨水顺破瓦滴在一只空箩里,若昨日药仍在此处,移走或许真救了它。账上写错的人,很少将每一步都做错;这样后来要拆他的错,才更费力。


陆家的旧绢行在坊南,不临大街。去时还不到午,沿街人家开着半扇门,缝隙里看见有人磨矛头,有人削药签,也有人把寻常挑水的扁担磨得笔直。众人都听过范阳兵起,听得多了,手上总要做些事;做的事未必有用,却比直着眼等消息好受。

卢带两位县中同役先去门前告明所问,未抬脚便入。绢行外有三人守门,腰间短刀,袖口缝有陆家的小字。领头的老者认得卢,说梁庆与陆先生都在,昨夜确收了药,愿拿出仓簿。但药已由几家合钱买下,各方在谈如何分;若县里要全扣,须给个缘由。

“我来问一笔案中私押,未说全扣。”卢道。

那老者目光掠过他伤掌,又看邓衡身后的长枪:“这几位呢?”

“持约的人。枪在外头。”

邓衡吩咐赵阿驹带队坐到对街檐下,枪横在膝前,不许立门堵路。他自己卸枪才进去。赵阿驹咬着唇想跟,终没动;柳宁从旁把两张领约带入,毕竟出错的车他要赶,不能再只站在外面听人说。

绢行厅里四张小几摆得很开,像怕坐近了谁先抓住谁的袖子。陆闻礼在上首,梁庆立在侧,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是盐行出资人方静修,女的是西边一处伤病院的管事齐娘子。陆起身请人坐,见杜氏也在,拱手只道“陈娘子”,没以从前知陈子安便装出一家人相熟。杜氏回礼,并未坐上他为她安排的那张上位,坐在齐娘子旁。

那厅里原先争的也是两车药。

齐娘子前日收陆家所言,叫院里腾出一间干屋,好分药给三处各有病人的院;隔日邓衡也收陆家保字,说今日义勇队出城前可领。方静修则拿着最初的买药契,称他合人垫了半数价,货若不能照原约给两处,只能退钱另买。陆若愿把自家别的药给人,方不拦;不能以他的钱为另两张纸做双份恩情。

“方家本来许哪两处?”卢问。

方静修答:“齐娘子三院先记十四篓,另二十篓留城西众所议的义勇队。余十篓是陆家自己添钱买,未写死。四十四合数,是这样来的。”

齐娘子抬眼:“我持的领纸却是两车,梁管事亲笔说院中治病需物,以四十四篓中适用药先取。我不是读不出‘先取’二字。”

邓衡亦道:“我纸上也没有写二十。两车领毕,缺什么到时再议。”

方静修脸沉下来:“诸君都要得对。买药契里一共四十四,凭什么两位各向我领四十四?”

陆闻礼不争那八十八从何而来。他看两张纸,轻声问梁庆:“你当时誊的是我说的,还是自己添了‘先取’?”

梁庆脸微白:“先生叫我先安住两边,待东边再来一车,数便够了。”

“我问那两个字。”

“是我添的。”

“给邓师傅写‘领毕再议’,也是你添的?”

“先生,那一车昨日未至,我不写,他们便各去别处求货,凑来的人也散了。今日若来……”

“没有来。”方静修说。

陆闻礼望向卢:“我说了待一车。那车尚在南路,消息半日一变。梁庆听了我的话,写两纸夸了分量。字是他的,空口许的是我的。”

他此时承认,没使厅里任何一人立刻喜欢他。方静修更不喜:先前以为管事欺瞒先生,如今管事不过把先生未敢落在纸上的话落了,合钱人的风险却半分不少。

裴照野问齐娘子:“院里今日缺哪样?哪样可等一日?”

“要先看四十四篓是什么。昨日断的是煎洗伤口的药和干净敷物,未必都在这批里。”

“病者几人?”

“院里十一,另两处合十二。伤重的不止一人,病也不是同一病。”

邓衡道:“我队里三十七,算上往来脚力过四十。出城的人不能只给一句‘病重先用’,受伤回来再说该先给他。”

齐娘子望他:“你以为我不给拿枪的人治?”

“我以为拿枪的人要有东西带着走。”

两人谁也不愿做低一等的人。齐娘子见过失血者,邓衡见过冻在道上的脚夫。裴没有替他们在厅上断成善恶两边。他拿起一张手抄清单,要求先看货。

绢行后院堆着四十四篓。墙边最上几篓药叶经夜风吹得干,贴地的两篓底角却有潮痕。梁庆说昨夜移来,苫布滴了水,恐只外头湿。裴不信也不先说坏,叫柳宁与一名看仓者把那两篓搬到光下,解开盖。杜氏从外面进,拿着原账只核封绳与押痕,旁的药性不插话。沈蘅芜辨了药叶与根块,挑出上层可用的,湿在底层的摊在席上,说明今日不宜同干货混堆,更不能一见水就全拿去给病者煎。

“多少坏?”方静修问。

“要晒、再看。现在不能把湿的一律算足数。”

梁庆急道:“药只淋了一路,绢行干。”

“若只淋了一路,你更该让它散开。”沈道,“裹紧了给人,明日真坏在院里,院里按你今日这句算。”

她没把自己看过的两篓说成四十四篓已验完,先将每篓封口、内容和可用处记在竹片上,让能看药的两位院中人一同过目。裴照野则先问现成伤药和日常用药各在哪处,不让刀枪的伤与受寒的病全由一剂药来应付。方静修问还有多少,裴回他:“药名与篓数可今日定,可否用在某人身上,要见某人。四十四篓不是四十四个病。”

杜氏一直在后头看封绳。陈子安留下的半张账上,记城西待领一笔,下有短短两道划。今日入仓四十四篓的封绳里,有三篓打的是河北旧商路的双收结。她请梁庆找原押记,梁说那是昨日随新到车来的十三篓。杜氏照一照陈账:“我这里记三篓,昨日西门收到十三。其余十篓从何处来?”

梁庆答方静修的商队从城南送的。

方静修看封绳,皱眉:“我出钱的是昨日车上的十篓。押货的人先到西门,后把三篓旧寄的带来合上。你把哪十篓算在陈家这笔里了?”

梁庆眼底一跳。他将入仓记向掌仓老妪取来,纸上果然把昨日十三篓全归在“陈商旧待领”之下;方家的出资写到另二十篓里。两边每边都能凑出一个漂亮数,合起来也还是四十四,单看总数看不出毛病。把陈账、方契、封绳排齐,昨日十三篓里只有三篓是陈旧寄,另外十篓虽在同一车上,实属方家新买。

“谁改的名?”卢问。

梁庆说:“记进来时人杂,我让人先按车记,再细分。”

“细分写在哪张?”

“尚没写。”

陆闻礼看他:“为何把旧待领放在新货上?”

“陈家的旧名在仓里认得,若按新货讲,昨晚要等方家的押才肯移。屋顶漏成那样,等押来药底都湿了。”

“移药可以说漏雨。借死人家的旧名,便不必向活人说明?”杜氏问。

梁庆把目光挪开。他昨日求快,有一半怕湿药,一半怕今日两张领纸在人前对照;两事同时发生,如今也不愿叫旁人把自己说成只为后一件。

杜氏没有替陈子安收回那三篓。她丈夫旧账若真记城西待领,终须弄明白那三篓当年由谁付了钱、等谁来取。她把半页账压住,让卢写下双收结,说明这是她能认的绳法,不以三篓有相似绳结便独断它们必属自己。后来她会对封绳人名;今日先别借“陈家”的两个字,把别人的十篓一并拿了。

这一句话使齐娘子不大舒坦。三院等药急,可杜氏连丈夫的货都不肯一口拿下,她再问,反倒像急着从死人名下抢东西。她走到院口,叫同行医人把危急病者各记一行,不写“全院急用”四字来压人。

陆闻礼看着那纸,忽道:“我先让人把家中药拿来。”

方静修道:“别写拿,派人当面去看。陆家现有多少,便是多少。”

陆受了。他往常一句话便有人替他在纸上落十分,今日方不让他先有十份体面,才去找一份货。厅里本无谁有兴致教他做人;没有现货时,这不过是最省力的算账法。


午时未至,陆家人回报:家中两处药房可挪来的,合起来不过六篓;其中两篓是久藏干草根,须另验。所盼南来一车已在路上被各处盘问,今天能不能进城,没有定话。陆闻礼叫人先取六篓。他自己的粮仓有谷,不能今日拿一囤谷说成干姜,且人人皆可凭此放心。

方静修问他若南车不至,先前出的钱谁来赔。陆答按原契欠数,自家出价补;若市中价涨,依实价,不让方家垫两回。方静修要求落字,并请卢见微作见证,只见写约与当事人签,不求县里替他向陆家讨钱。卢说自己可以记今日谁当面应的,不代有司裁民间欠负。陆便当众写,方读完收一份。

齐娘子把院里病单带回来。三处伤病院里,急用的是五人的敷洗药与两人的止痛、温护,另有病者该先由医人复看,不可按“有热”全取同味。义勇队里邓衡列出两组:今日出城探道的十三人,已有旧冻伤四人;余众在西坊操练,尚未今日用尽承诺的药。纸一核,两方原先都要两车的气,先消了些,却没消到足以各自放手。众人能说明哪一份先用,不能靠说明使四十四生出四十四。

裴照野与沈蘅芜验到第十八篓,看出其中四篓用药与齐娘子所缺重合,若全给探道者,院里今日要从别处求,若全给院里,探道者带不上。陆闻礼提出先给三院所需,自己另遣人去义勇队供汤食,等南车到再补药。邓衡说热汤好,但冻伤的脚饮完汤仍冻。

“我派十三人,倘若人人都回来,汤自然有用。”

陆的脸微硬:“我捐汤不是叫你收药便出门送死。”

“我出门也不是为了替你证明捐过药。”

厅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赵阿驹立在阶下,枪没带进来。他先向邓衡行礼,然后说齐娘子院里有一位妇人姓赵,是他阿娘。昨夜她的手被炭盆烫了,掌侧起大片水泡,院里医人说不要自己弄破,他今晨出门前去看,她仍痛得睡不成。

“我不为我阿娘讨整车药。”他道,“她若在院里那一列,该有她的名。若不在,求齐娘子再看。”

齐娘子从单中指给他。赵妇在列,却非五位最急敷洗者之一,她已清洗、护住新伤,今日须复看水泡是否破、周围是否红热;现有的干净布暂能换一回,药里也未必缺那四篓同味。

赵阿驹听完脸红。他在门外以为阿娘药断,才几次恨柳宁要争。眼下阿娘未断,旁院却有人真缺。他不因这便不盼自己母亲先好,只低声道:“我今日告假,先送你们这车去院里,可否?”

邓衡看他:“你本该随我探道。”

“知错。前夜你叫我们报家中不能离人的,我瞒了。”

“若今早在门口便说,如何?”

“怕你不许我跟。”

邓衡没立刻训。少年入队愿出城,往常是他向人夸的胆量;不肯报母亲在院里,那胆量又能使他今日在两份急药前硬装无私,装得自己都受不住。

“你先送车,”邓衡说,“回头再论瞒我的事。探道改十二人,我另挑一名熟路的。不是你娘的病先于别人,也不是义勇的约都不作数。”

赵阿驹应下,忽然向柳宁拱手:“门前那句,我当你要抢我们。错了。”

柳宁道:“我也当你们要全抬走。若药只有这么些,想全抬的人并不止你们。”

两人互相望一眼,各自回到自己的车旁。

此时有人自南口来,鞋上沾着新泥,衣角却还干。他给陆闻礼呈一封短札,是原本候着的那车药的车主遣人送来的。南路今日车马不能依约到西坊;已行的一段要停,余货何时能走,车主也不敢定。

陆一读完,便将札交方静修看。方读后没有趁机说“果然”,只把刚写好的赔约折得更紧。厅里若还以那一车为今日的数,便不是盼货,是编货。

齐娘子说:“先分实有的。三篓旧寄另列,别拿它填你们少的。”

邓衡道:“我认得二十篓本数。另要的药,你们六篓里可有适合出城带的,验过再议。”

他不是一见母子便自愿让完。自己领来的三十七人若回去听他只带一壶汤,也会问这个教枪的师傅何时开始替陆家圆话。

方静修与陆按初契分。三院十四,义勇二十;陆家原该自己处的十篓里,三篓因陈账旧寄先封记,不许任一方带出,余七篓按今日病单由医人建议用途,所有承认领者当面写数;陆家六篓须待到货、验过才能列入,不提前算。谁若有异,仍可在所写纸后附自己的话,不能拿此议约当一份官命,叫坊中每个人都服。

卢见微问清后,把各人所言分纸记。他不主持分药,免得明日谁说县差替陆家决定拿人家的药出钱;他要找的是梁庆借陈商旧名改过入仓记,及谁曾用北路同验的说法改道。两件事与今天实际该怎么用药有关,却不是同一件。

众人第一次觉得午后会有人带着药回去。

绢行后门有一条巷,窄处并排不过两辆小车。柳宁带着赵阿驹及院里两个抬者,把十四篓中先用的五篓搬到柳车上,其余按两趟走。每一篓在齐娘子的单上画记,柳宁不愿再写“院领十四”便一笔完事。另二十篓装给义勇队,要等邓衡与队中两人共同看封。

沈蘅芜在仓边把潮篓摊开,闻见底下一味药已闷出异气,叫人单置。方静修当场削去那一篓的实数,不拿它凑自己的二十;邓衡问缺数如何计,陆说由自家待补,不算已经入邓的车。少一篓是小事,有人肯在众目下承认少一篓,才不必明日让一个服药者替它认。

赵阿驹车前有两位同队卒子来帮,一人高瘦,名孙度,平日绑枪比他快,曾在道上赶过驮骡。孙度看院车先装、义勇车还要等验,忍了半日,终于把车辕压住。

“我队的纸是昨日前,院里的今日才拿出。怎倒我们等?”

柳宁道:“这车五篓先送危伤,别的还在里头。你那车连数都没点过。”

“就是怕等你们点完,连我们二十都没了。”

赵阿驹劝:“师傅在里头。”

孙度冷笑:“你阿娘在院里,今早你急,现在又替谁说?”

赵阿驹被这句堵住,一时竟真想叫柳宁先把车出巷,免得自己再替谁说话。偏孙度伸手去抽院车上标了“先用”的竹签,柳宁一把按住。两人手碰手,旁人立即退开。把话当话时,市井人人能说理;两只手一抢同一件东西,理便快得跟不上手。

“签还我。”柳宁说。

“五篓我全不动,你让我们先走一车。”

“你们的车还空。”

孙度松开竹签,回头使眼色。另两名义勇卒子本在院里帮搬,此时把刚抬出的一篓搁到己方车板上,又一人将院车车辕向墙边扳,逼柳宁先退。柳宁半身挡着,身后是药与窄墙,前头三人有杆枪,虽都没朝他刺,木杆若一齐横过去,他也撑不住。

赵阿驹说:“孙兄,师傅说候验。”

“师傅在厅里同陆先生说约。南路的车已不来,等他们把约说熟,我们拿空纸回去。”

赵阿驹看见孙度脸色,知道他并非想偷几篓去卖。他昨夜同孙度打过一回枪,孙的弟弟被募去看西边道路,脚上冻疮裂了;孙许他今日有药可带。这句给弟弟的许诺,在厅上无人听见。若有,仍不使他能把别人的五篓改成自己的。

柳宁又道:“你拿那篓来。我们这车出巷,不经你们车道。”

孙度没有还。墙外忽有人叫院车先走,以免坊门前的人又聚起来。一个卒子以为是要硬夺,长枪平放在柳宁腰前。柳宁退半步,踩到绢行后沟的湿泥,左脚一滑,车辕从掌里脱出。车轮斜撞墙角,绳头散,最外一篓几乎翻落。

枪不是刺向他,他若倒在车下,也不会因对方本无杀意便少挨一轮。

赵阿驹先扔枪去抱车轮,手背给木辐擦出一条血口。孙度把药篓扶住,还没扶稳,邓衡已从前门赶到,站在巷口。他的枪留在外头,身上只一根寻常行杖,先看车下是否有人,再问孙度:“为何改了我交代的次序?”

“不改,他们五篓便先走了。”

“本来就是先走。”

孙度瞪他:“你早答我们二十篓,谁又叫你今日只拿二十?”

邓衡答:“我答过依纸问两车,也答过若货数不实,我来同写约的人问。那二十是先前买药契里有的,院十四也有,你拿他五篓,换不回另一车。”

“拿在手里总比写在纸里好。”

邓衡听见这话,脸上并无惊讶。昨夜他见空仓时心里也是这一句。他若今日不亲眼见封、不拿到二十,回去如何向人讲义勇队还要信陆家?孙度比他先伸手,所差便在伸向了柳宁的车。

“先把那篓还下。”邓说。

孙度仍站在车旁,不动。两名卒子跟着他,枪杆一前一后,堵死柳宁出巷的路。邓衡这边除赵阿驹,只有柳宁、两位抬者,卢与同役尚在前厅;人数看似相等,却有三枪在窄处,柳宁再好水上撑船,也不能把船橹从一丈巷壁里变出来。

邓衡没拔短刀。他从墙边扶起赵阿驹扔下的长枪,离孙度有四步,后头是自家药车,若向前直刺,孙度须倒退一步便撞木轮;想无伤逼退,远比讲书时说“以正制斜”难。

他平日借《礼记》里“中节”二字教这些年轻人收枪:枪尖出去多少,杆尾便会向后走多少,先量后列的脚,再量敌人的胸。此时他喊了声“中节”,孙度听见,却以为师傅又要他退让一篓药。他手中枪反而往前半尺,后头同伴不得不侧身避杆;邓看出这半尺,自己却不能借着教训徒弟便放开柳宁的车。

“你若要向我问,别冲院车。”

孙度咬牙:“我不打师傅。”

“那就退。”

一名年轻卒子忽拽车辕,想趁这二人说话将院车往旁拖开。车板重,没拖动,反扯得柳宁再踩泥。邓衡横枪架住那人杆头,不攻面门,只将两枪推抵在墙。另一卒从侧后递杆来,他收枪不及,左肩被木杆硬撞,疼得臂一沉,孙度立刻看出他这一边虚。

左肩挨这一下,邓衡连枪尾都抬不齐。他试着照旧势收杆,痛处一牵,枪尖反在墙上碰响。三枪占着巷宽,他若再抢正中,便把柳宁逼回轮下;只得横放低枪,顶住地上的车轮,叫柳宁往后扶稳。赵阿驹从轮下垫一截散木,车才不往墙角倒。

孙度见师傅真吃了伤,神色变了,想上前扶,又怕一扶便得放下药篓。就是这一息,沈蘅芜自后院过来。她看清三杆长枪占着窄巷,便没有拿短刀去挤人臂下,只在门内高声叫了一句:“药若倒入水沟,谁都没份。先停手。”

她手里抱的是尚未记完的潮篓,掌上有药粉。她若把篓朝人抛,并不能让三枪都倒,反会把要验的物摔成泥。她放下篓,从墙根以脚勾出一条收绢用的长木框,推到两杆枪之间。木框一端卡住墙角,一端压住院车轮外沿,隔出一点地方,让柳宁能从枪头前挪开腿。

孙度骂她碍事,刚转过头,卢见微已带两名同役到巷口。卢见邓衡肩痛、车未翻、人尚未持刀,先让同役各守一头,不容再添人,然后报出自己的姓名与所见:私约如何争可回厅谈,持枪挡路、动别人货与伤人另算。

“都把枪尾抵地。”

孙度迟了一息才照做。另两人一见他放,急也放了。卢没有拿伤掌去夺枪,示意同役看住,先从柳宁车下牵出歪辕。孙度说他没有捅伤人,卢指邓衡肩:“枪杆打的不算?”

“我打的是师傅的枪,不是师傅。”

“那也由他自己说疼不疼。”

邓衡右手还扶枪,只说先让药车出去,再问。他胳膊抬不起来,无法装出师傅站得很稳的样子。孙度这才把错放上义勇车的一篓抬回院车,在签下按了一下湿手印,说先前是自己动的。赵阿驹替他扶篓,孙度没有推开,也未道谢。

柳宁领五篓出巷。出坊门前,他停下查看绳,发现一只篓底被撞出裂口,药没撒,箩篾却漏风。院里若照旧签收,明日怪谁搬坏又讲不清。他让门口的院人另加一绳,记“巷中车歪,篓底折”,请赵阿驹也认。赵阿驹握着擦破的手背按了名。

两人一同赶那车。一个去看人,一个才从抢车的人群中退下来;路窄,若分开走,仍要有人先后。


齐娘子管的院并不大,门口先铺了两张苇席。柳宁的车停下,里头的人没有欢呼。院里昨日从别处借来的药尚能供一回,今日缺的几味到没到,须先打开一篓一篓看。伤者要的是有人给他看伤、洗净、换布、按病况用药,不是听人宣布“药车到了”,便从床上站起来。

赵阿驹搬第五篓时,听见母亲从里屋叫他名。他本想立刻过去,齐娘子示意他先将这篓放稳:篓中给另一位病者备的干药,若因他母亲在屋里便摔坏,也不值他母亲少疼片刻。他把篓交给院人,才去看她。

赵妇坐在矮榻上,手臂托在一块旧木板上,掌侧敷布新换,腕旁红了一圈。她先看儿子握枪的手,见上头多一道擦伤,皱眉:“今日先学什么?”

“推车。”

“枪呢?”

“留给师傅了。”

她听不出他答的两句各少了多少话,只道:“一柄枪都守不住,别叫人挑你去前头。”

“我原要去。今日不去了。”

“因我这点烫伤?”

“也因有人要我送车。”

赵妇不满意。他小时候一说“有人要”,常是自己怕母亲骂的事;如今大了仍用这话,她便更要问。齐娘子过来替她看手,赵阿驹只好将西坊里两张领纸和自己瞒师傅的一段都讲了,没有先说孙度动枪,留到最后才说。

赵妇听完,半晌道:“你早些告诉师傅我在这儿,难道会害我?”

“不会。”

“那你是怕别人以为你怕。”

赵阿驹没答。

“人到了病处,怕是寻常。我在这里还想,手若留下疤,我往后怎么拿锅。你拿枪的,难道比我拿勺的更不许怕?”

他说:“他们有的人家里也有人病。若各报一人,师傅便要留下半队。”

“那也该让他知道半队是什么样的半队。”

赵妇说完,任齐娘子把旧布揭去。伤还红,周边未见别的异处,须继续护住、留意;齐没拿今日刚送来的药一股脑撒上去,仍用院里现有的物,换上洁布,另问夜里是否发热。赵阿驹看着,心里为早晨抢那车又羞又庆幸:若药真到了他母亲面前,也未必就是医人今日该用的那味。

院的另一头,柳宁看见一名旧路友躺在席上,腿上压着夹板。他昨日只听说有车伤者在这里,并未认出名字。这人姓韩,曾与他在洛水小码头拉过船。韩见他来,咧嘴笑,问西坊那车重不重。

“空去时不重。”柳宁说。

“回来?”

“满得把腰勒直。”

韩望向门口那些篓:“下回能送一车糊饼么?”

“你先能坐起来吃,我去同卖饼的赊。”

两人说得轻,院里却有人疼得一直没有出声。柳宁从前替行旅送酒、送盐,钱货清楚,谁叫快便快;今日五篓药到了,仍听得见里头低低的喘。他把写过“篓底折”的那张收纸交齐娘子,说明三院其余份数还在绢行,叫她让另两院有车的自己按单领,免得一位车夫的名字把三处实到都写在一起。

齐娘子看他手上的泥,说:“你午后还走?”

“要回。车轮在巷里歪过,须先让人看轴。”

“你今日若停,这院不叫你欠路。”

柳宁笑了笑:“不是你怕我欠,是我怕又有人说空车该先给谁。我回去写明白。”

他离开时,赵阿驹正在母亲床前听她教怎样把手护高些。这个年轻卒子今晨在仓门骂过人,午后替同一辆车搬药,如今还须回去领师傅的责。他未被谁一句话改变成另外一个人,只是到了这间屋,终于知道那五篓不是“他们”的,院里连他母亲也不会无病先用。


西坊绢行,孙度等三人被同役带到前院坐着,枪另放。卢见微未叫人立即缚手,先请柳宁回头后再记他所见;邓衡左肩给裴照野看过,撞得青紫,抬到肩高便痛,暂不宜再领枪行远。孙度一见医人按他师傅肩,急站起,被守在旁边的同役叫回。他若真舍不得师傅挨这一下,方才便该先停;现在急,也不能替那一下退回去。

裴为邓察伤,问他上臂与手指有无麻木,再让他自己动,不在疼处硬扳。邓得知大概未伤骨,第一句话仍是“我探道的人等着”。

“你的肩今日承不起长枪,”裴说,“若非去不可,找人领,别让大家学你左臂垂着还说自己不疼。”

邓衡脸不悦,却没拿“城将有兵”替左肩消痛。他让另一位熟路的老脚夫带探道十二人,自己留在城里点已领的二十篓。队里并不是没他便无人会走,少了他,一路的判断确要有人接;他向老脚夫交代能问清的路与返程时刻,至于哪条路明日仍通,谁也给不了。

孙度看他换人,低声道:“我出得去。”

“你留县差处把话讲完。”

“我怕弟弟脚烂。”

“我听见。”邓道,“纸上二十篓还在,你若先同我说,弟弟今日能得哪样,我去同医人问。你动别人的车,弟弟便多得一味?”

孙度搓着手,他没想过这问句。那一篓是齐娘子选五人的,并非专治他弟弟脚上的药;他只是看见有人有篓,自己尚没有,觉得差的东西就在两车之间。

卢请他坐,说明县里要记的是动手、阻车及伤人,仍须问同在巷中的人;义勇约少数,不由此一事替梁庆脱责。孙度点头,抬手问自己按错的篓可否写在己名下。他可以认,不要另外两个初来的人替他挡;卢说他们各持枪做过什么也会问,不因首发的是他便都算他的,亦不因他一人愿认便无人再问。

陆闻礼在旁听。昨晚两张领纸都是他的门里发的,午后却由一个脚有冻疮的少年险些给师傅打断肩,陆若只说孙度莽,倒比梁庆“先安住两边”还省事。

“陆先生,”卢问,“那南路一车,昨日是谁告诉你可到?”

陆答一名随方家车队来的报信者,说过驿后已有几处留人可供换脚。他未亲见车,也没有收对方定日到的押。

“所以你凭盼的那一车,许今日实领。”

“我本想若迟一日,自家先补。”

“家里六篓。”

“是。”

陆垂目。往年他借过粮,有时也先出帖子后收进,几家因信他的名望肯多等半月。战时半日之内,南路一车不到,就有人举枪争先。名望确可叫人把话听进去,不能装进药锅,更不能替谁肩上受那一下。

“梁庆的账,”杜氏忽道,“先别只问他怎么多写两字。昨日十三篓里哪十篓归方,哪三篓原待领,他若连这都不分,便是没想过等车来了怎样交。”

梁庆道:“昨夜我移了药,十和三本要今日细点。”

“今日细点若没人带旧账来,你会点到哪三篓?”

“绳结在。”

“你方才见我指出结,才说在。”

梁庆沉默。杜氏没有拿她会看绳便说他不会。他不是不会认,是明知三与十混,今日要各给两张纸凑足时,宁可先有一堆叫“旧待领”的货。

方静修问:“我出钱买的十篓,难道由陈家一张旧账便再领一遍?”

杜氏道:“我不领你的。也不让陈家的三篓替陆家的空话补上。”

“那三篓你如何处置?”齐娘子问。

“先验是何物,问得明白再说。若今天真有伤者等其中一味,而它在我名下,我不留着喂箱子。可也不让旁人代我点头。”

齐娘子向她作一揖,说她会列谁病、谁诊、借多少,倘若病不需那些,自己绝不开口。杜氏还礼,第一次在这间厅里真正坐下,不是坐在陆闻礼让的地方,而是坐近那三篓。

三篓果不全是同样的药。一篓艾叶已受了潮,虽未坏,须摊开;一篓干姜外包绳旧,内里却干;第三篓药根有半篓磨损,原封的纸签上还记孟津北来时转车的日子。日子在安禄山起兵前。货能在仓里等到今日,便不是为今日这队义勇赶买的。绳可换、字可描,那篓内最下头一层旧泥却不会因谁要争药便新起来。

杜氏认纸签上的字是丈夫的,却仍核账:陈子安后来在残账“待领”旁记一小圆,意思是货已交西坊的寄仓人,不是受药人已领。那时约定的受药人三名,不在被撕去的半页上;另一本家用零账里,她找到丈夫记的一笔运脚钱,钱由他自付,药款却未记收清。也许受药人后来还了,也许已死在路上,她此时不知。

“你们为何把三篓列作陆家添买的十篓?”方静修转向陆。

陆闻礼望向梁庆,梁低头承认最初他来报总数时,只说仓中尚有三篓旧货可先算上。陆当时问过货主,梁答“陈家在北,昔年与先生交游,待人来时便补还”。陆没追问陈子安是否知晓、陈家是否肯等,便将它同自己花钱买的七篓写在一起,说陆家可添十篓。

杜氏盯着他:“他已不在北了。”

陆说:“我那时不知他遭害。”

“不知道他死,便能当他活着也会许?”

陆闻礼没答。若陈子安如今站在厅里,他当真或可请他宽两日,再出钱赎取;死讯未传时便写进了捐数,拿生者的可能宽允当现成许诺。这件事甚至不须他存害人心,只须习惯有人等他说完一句,再慢慢来向他讨。

方静修拿笔划去原契旁记的“陆出十”,改注“陆出七,陈旧寄三,权属另核”。他不是有司,也不以私纸就能为陈家定归属,但至少今日谁再捧这份纸宣称陆家十篓全出自陆家,须先过他的一行字。

梁庆瞥见,忽说:“还有一张旧押。三篓当年不是无人来过。”

杜氏转身:“谁?”

“我未见过人。当年掌仓的早已换了,旧押我清仓时找着。”

“方才问你三篓来处,为何不讲?”

“纸上是旧称,未必能认。我怕一拿出来,你们又说我伪造。”

卢道:“拿来,真伪另问。你藏着,我们也不能凭怕就当它有。”

梁庆取来的纸条半指宽,边角发黄,一面写当年三篓入寄,另一面只有“候取”二字,并没有受药人的押名。他前一句“不是无人来过”,实际只能证明有人曾替这三篓写过候取,并不能证明谁已到仓,何时领过。杜氏看完还他,叫卢把他说的先后记下。

梁庆脸色更差:“我若不说,你们便只知陈家一张。”

“你说了,便有这张。”卢道,“纸不足的,仍不足。你若拿它出来不是要人看的,只要我们因为你藏过便服你,也不成。”

梁庆道:“我昨晚救了四十四篓药。”

“那一件有掌仓人见,也有苫布。”卢说,“能记的记。你另两张领纸,不会因此只变一张;你归错十篓,也不会因它们没淋湿就归对。”

他没有将梁庆的四件事叠成一个“坏人”,于是梁更难躲在一句“我救过药”后头。柳宁若在,也许会想,守一辆车时人多半只觉得自己守的是那车;被车轮压到脚的人也是真的。


午后第二趟,三院各得需先用的部分,合原契十四篓的数分送,剩余的写实留在绢行后院等明日诊候再领。义勇队二十篓亦由邓衡逐篓核名,有两篓今日留仓不出城,余下按路途人数与搬运力分装。那一篓受潮不能算足的,由陆家另记欠邓队一篓,落纸后不让孙度因此去齐娘子院里补拿。

最难定的七篓由陆自己出钱,仍是他的。他先前已当众许三院与义勇各两车,此时若说七篓全收回,便像嫌众人今日都发现了他的空话。他让齐娘子与邓衡各自写缺,取其中两篓适合今后院中清洗伤处的草药给三院,另两篓给义勇备用;余三篓留仓作应急,不记给某一人名,开取须有两名在场者同见。方静修仍觉得陆从自家七篓里再立一份好名声,问他何不今日全让。陆答自己担着另几处未到的人,不能将未到者的需要算作没有。

这一句并非假,齐娘子也说不出三院便该尽取七篓。可陆若从前早按“尚有未到者”办事,今日便不必在众人面前把每篓去向写得如此细。人在街上做对的一件事,并不能替他昨日的错买断,也不必因他昨日的错便把今日的好药扔回去。

杜氏听各院缺药时,问齐娘子可否借两束干姜给夜里受寒的车伤者,齐说要医人见过才敢收,不能一听“干姜”便将热痛者都添一盏汤。沈蘅芜愿同去再看;若需用,依实取、记债,若不需就不拿。杜氏便准绢行将三篓重新封存,另用她自己的字写“陈旧寄,未验受者,暂不得作陆捐”,请卢与原掌仓人各记所见。她没有让县里替她掌货,也未从独自守旧物走到随手把旧物舍了;她只是让每一次取它的人,都须说清取去何用。

陆家六篓终于从城内运来,经沈蘅芜与两位院人当场看过,两篓久藏的干草根果不宜算新药,仍须分拣,其中可用多少待晒后定。另四篓即时可用,陆让人记作他另加,不拿它们倒填昨夜原契的空位。方静修看他写,没说陆从此就算守约;他收了赔约,叫陆下回向众人说“另车会到”之前,先请车自己到。

“我若每次都等车到,再发话,能劝来的车也少。”陆说。

“劝来便算劝来,不到也仍不到。”

方静修将纸收入袖。两人往常捐钱时称兄道弟,今日坐了半日,才知道彼此为何肯出钱、肯信人:陆信自己的话能将人留住,方信出的钱会按纸去处。缺车把这两件拆开了,不必等什么大义之争。

孙度与另两名卒子在巷中所为,由卢带同役回县中问清。邓衡不替他们求“城将有敌,持枪是勇”的免问,也没有因被撞肩便叫人将三人打倒出气。临行,孙度问药到底够不够弟弟,邓指那二十篓说:“你弟弟脚由医人看。若该用,按同队受伤的人领;你若记着他姓名先去扯一篓,只会叫旁的足伤者以后不信我。”

孙度站了站,说弟弟姓孙,叫孙岸,在今早上西道的人里,左脚背已裂。他从前报的是右脚,怕师傅说他记得这么细,必是想替弟弟留在城里。邓衡听完把人名写进待诊单,注明为兄长所述,未当诊过。孙度见自己的话能写上,又不能直接变成药,便不再争。这比他方才横枪慢得多,也许正因慢,才不至于把旁人的车撞倒。

赵阿驹在院里陪母亲到傍晚前回西坊。他手背擦伤已洗,拿枪时会牵疼,今日不随出城。他见邓衡换药,想说孙度其实并不想伤师傅,话到嘴边又收了。邓比他更明白孙度为何动手,明白不等于肩就不疼。

“师傅要我明日还来?”赵问。

“你家有人病,报清再来。”

“我阿娘说,她还拿得动勺。”

“那你母亲说的,记她说的;我问你,你明日敢不敢走西路?”

赵阿驹想了片刻:“怕。若院里不急唤我,我走。”

邓点头:“明早先看手背能否握枪。不成,就帮柳宁赶车。报怕,不罚你。”

“你今日没报肩疼。”

“我现在报了。”

邓稍动左肩,痛得咬牙。赵阿驹见他承认,竟比早晨见他横枪时更愿在这人手下学。


傍晚关坊门之前,绢行才真正静下来。

方静修留了一位自家记货人守新契,不让陆家管事独自改数;齐娘子带药归院,邓衡遣老脚夫领人出西道,并约明日未时前不回便差人去探,不因消息不通就说他们准遭敌兵。卢见微将梁庆同孙度三人的供述分案记,前者是私账、私押与案中旧名,后者是持枪阻车及伤人;他也记下二十篓今日实交,不把众人后来肯分药写成从来无人动手。

裴照野看得疲了,给邓看肩时右掌旧伤又发热,拿笔便慢。他搁笔,左手捏住腕,沈蘅芜瞧见,只将笔递给卢带来的同役。她自己右臂那道旧刀伤动了一日,也不愿被问得像即刻会断。两人一同退到廊下,陆家佣人递热水,裴先让沈洗指上的药末。

“你看见那三杆枪,怎么不进巷?”裴问。

“我进去了。”

“我是说——”

“拿刀?”

“是。”

“巷子窄,枪比刀先到。我若挤过去,柳宁在车后,赵阿驹在轮下,他们须先闪我。”沈用布擦干指间,“我见了木框。它比我刀长,最要紧的是能挡车,不须叫人先流血。”

裴笑了一下,右掌疼得又停。沈蘅芜说得并无卖弄之意,反让他想起自己学过听息断人的进退,往往站得太近,第一眼先看人如何用力;今日她看的是车往哪边倒。二人懂得不同,不是有人学会另一人的一招便从此更高明。

“我先前见邓衡拿枪,还想他如何止三人。”裴道。

“止住了么?”

“他肩伤,车却出了。”

“那便是今日的止法。”

她没有夸他是医者,所以手里一枚针便能解此局。裴也不说她下回若弓修好,便可在同一条巷里射开三枪。弓在那样的人缝中更难用,何况她的右臂还得一日一日养。

后院有人将潮药摊上竹席。沈起身同院人去看,裴不拦。他们在北棚争过她是否该将父亲的药样交给崔无咎,今日既未把那一争忘掉,也不因并肩做事便立刻无话不谈。裴在廊下等了一会儿,见沈把一篓药摊开让风过,才去寻杜氏。

杜氏正在看西仓那张旧“候取”。她没有将铜篦带来,包内只是家用零账与昨日摹的一段残页。裴见她翻到一处,问有没有必要请沈伯通明日再辨陈子安的路。她说有,但先须把今天这位梁庆给的纸查清。旧票上入仓的字与西仓掌妪藏箱的入仓记相合,纸背一小道重压痕却像另一张纸隔着写下;有人曾拿它垫底,后头压出来的并不是当年的“候取”。

“你看得出字?”裴问。

“看不全。最下面是一竖,再上像一日。”

裴照野拿到斜光下。铜篦与铜符此时都在陶家,他不会凭眼前一道痕便说自己破解了陈子安所有药路,先请梁庆把这张纸原来夹在哪一本里说明。梁说旧仓记收在绢行木匣,昨晚搬药时他亲自带来;今日拿出来前仍夹在一张新开的领签下面。

“领签呢?”卢问。

梁庆说:“发给人了。”

“哪个?”

“西仓门口来领旧物的。昨日傍晚,我只见一人拿着陈商的收字,说三篓将来要由他接。纸我没给,叫他今日再来。”

杜氏望他:“昨夜你说要待人来时补还,今日早晨又说无人来过。方才说旧纸‘不是无人来过’,原来你讲的是昨日这人?”

梁庆半晌道:“是。那人没领到,我想也不算来过。”

“你把三篓放进陆先生捐药十篓时,可曾同那人说?”

“没有。我不知他真不真。”

“你如今知道了?”

“仍不知道。”

卢看他,知道再问一句“为何不早讲”,梁会把昨夜以来的怕逐条再讲一回,且每条都不全假。他让梁按所见说人:男子约三十许,灰短褐,手背有一条旧烫痕,个子比梁略矮;未报住处,只拿一张小纸,落着陈子安的名字。他问能否见原纸,梁说那人手上未留,自己见过押印,因不信才叫他今日再来。

“押印是什么?”

“药行的双划。”

杜氏从袖中拿出丈夫旧账上一处摹纹,搁梁面前,不把原物递他:“同这个像么?”

梁看得出相近,也看得出有一笔位置不合,便说“像,未敢认”。先前他若答得这么小心,今日少受多少疑,也许就没人肯替他算了;此时肯小心,仍有用处。

卢问昨日傍晚坊门之前何人同见,梁说有个看仓人,但那人已回坊北歇,今日未在。他请梁写明时刻,约明日认人,不趁天近门禁便满城传唤一名不知是否能认的男子。若真有其人,今晚也不因他们一纸问话便守在坊门外等拿。

“他后来没来?”裴问。

“我在前厅一日,未见。”

杜氏说:“我们在西仓门口到绢行,一路人多。你未见,不等于他未见我们。”

她不急着把昨日那人认作杀陈子安的一伙。假领旧货的人可能为贪三篓,可能手里真有当年受药者给的凭,也可能有人想借陈的名字另找门;眼下能证的是梁见过一纸、有不似陈家真押的双划,纸未到他们手里。杜氏问何处还有陈商旧双划的摹本,陆闻礼在门边沉默了片刻。

“我家有。”

几人都回头。

陆道:“我同子安当年交货,收信、收据不止一封。他住处也有。若谁要摹,未必非得拿到你身上那枚铜篦。”

“你家旧信在哪儿?”卢问。

“旧书房,锁着,钥匙在我。梁庆与家中管书的也能进。”

梁庆脸色顿变:“先生,我未取!”

“我说能进,没有说你取。”陆道,“今日仓里旧名是你借的,外头又有人拿双划来认。若因你心虚便不提我家里也有旧信,这件事明日仍要来问。”

方静修听见,问陆是否肯让县差看旧信有没有缺。陆说肯,自己先与人去开,不叫下人夜里独找;但坊门将闭,今日去只能查看簿册在不在,逐封比笔迹明日再做。卢答只须他别先挑出几张不愿人见的,自家文书私密可在场看,不因案牵一角便当县差有权翻他整间屋。

杜氏将摹纹收回。有人昨夜拿她丈夫的旧名来问药,而她今日也用同一旧名保住三篓不被陆家算去。她要辨人,便不能把所有持陈名来的人先定成贼;旁人要她立刻全相信,更办不到。


陆家的旧书房离绢行不远,梁庆引路时一直想随进去,又怕一进去更像是早知哪个匣里少了东西。陆叫他留在厅上,同看仓的说清昨夜来人的事;他若有话要补,明日可当卢与杜氏面说,不必趁主人进屋前先把书房里可能丢的信猜完。

卢带一名同役随陆进门,门房亲自开锁。书架最下一层有两只木箱,一只写药路往来,一只写绢行旧契。陆先请人看箱绳、锁口,绳新系过,锁未坏。他自己解释前一日找北路旧文时开过,不能因绳新便说昨夜有人翻。卢记下,叫他按自己平日放信的次序取。

陆从箱里拿出五束书信,别人的都先不拆。他当年同陈子安往来七封,有来有答,自己编了次序;这里如今还剩六封,其中第四封不在。第四封写过西坊寄仓的规矩,也有陈子安当年的一笔双划。陆当着卢将记载七封的旧目录与六封信对上,又查旁边另一箱,没找见。

“何时不见?”卢问。

“今日才知。”

“可有外人常出入?”

“梁庆、管书的王伯,另我自己。去岁清灰,两个小厮搬过箱;当日我在场,是否逐封点过,不敢说。”

“第四封上有陈的落款与药行识记?”

“有。它当年曾教我往西坊找寄仓人,路写得最明白。”

“如今有人持陈名与双划来,便是用了这封?”

陆摇头:“不一定。杜娘子有真篦,陶先生留的旧簿也记得那道。第四封失去多久不知。可若有人问我家哪封最方便摹那双划,我会答这一封。”

卢没因为他肯承认,便将书房写作被窃。他在箱前记六封实在、第四封未见、旧目录在、出入者由陆自陈。柜内还有别家的往来文书,卢不动,叫陆另封木箱,今日若再见缺的那封,不许先烧作“无用的旧信”。陆答应,并请同役亲看他系新绳。

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近晚。陆在门边停步:“见微,陈子安与我相交十余年。他后来不肯照我说的路走,有他的倔。我并不愿他死。”

卢看他:“你不愿,不是问鲁怀川怎样死的答。”

“我知道。”

“旧信不见,也不是你今日双写领约的答。”

“我也知道。”

陆闻礼原想在这两句话后辩一辩,终究没辩。卢说的不是“你便杀了他”,陆一时反而没有一个更干净的错可认。为一城收药、筹人、保名,与对一人的死担责,不必恰在同一行字里,却总会在同一间屋里被问。


陶家未闭院门,许满先回来送两桶空水。今日晨起的热水他送给秦氏,秦家的邻妇替她换过洗伤的盆;姜守拙后事须问原籍的人与本坊熟识者,陶行简没有把自己比丈夫的家人更早一步作主。许满回肉肆割过一阵,下午才得空给曹姓柴行的人还一小笔借车钱。

“他说你欠的不止这个。”裴照野听他讲。

“本来就不止。”许满把铜钱袋扣好,“鲁怀川欠过的,他要找能找到的活人。范氏那边也要问用车的凭,先别替她应赔。我说我借的那辆,我先记我的,鲁那边欠了多少,叫他拿鲁按的字来。”

他早年欠税、怕见吏,若今日曹姓人拿出一张纸,他本来很容易拍桌子先认全数,求对方少去县里提那桩旧伤人事。跟杜氏、魏家兄弟这几日跑下来,他学的不是把字认全,而是慢一刻听别人说哪笔真由自己拿。学会这一步,并不能让曹家从此不来讨债,也不能让鲁怀川活回来。

陶行简从秦家归来,手里拿一包洗净的旧布,是秦氏说守拙存来裹药罐、如今家里用不完,愿先借陶家。老人没因布旧便推,开包看过不宜贴伤处的先另放,能作罐垫的才留。秦氏的腿尚肿,午后有人替她来领药;她问过西坊双约,老人不敢说所有人都领齐,只说今日车出了巷,明日若她要换药,不必去西仓挤。

初雪坐在台阶上,听他们说“西坊”二字,问阿娘:“阿耶从前把药放在那里么?”

“放过三篓。”杜氏说。

“你今日拿回来了?”

“没有。药还在那儿。有人等着,先要问他是不是原来等的人。”

初雪想一想:“若他是呢?”

“给他该领的。”

“若不是呢?”

“也先问他为什么认得你阿耶的名。”

女孩没有再问坏人是不是也会写她阿耶的字。她把小木架挪到墙角,沈蘅芜的弓仍没修好,杖也没靠上;这东西自她做成,似乎一直在等一件比它更急的物。她将今晚要晾的布搭上去,忽然发现架子本来就能做这件事,便叫阿谨看稳不稳。

沈伯通听说西仓三篓由陈子安旧寄,记起有一篓干姜的去向,当年曾有一位西边医人先定,后来这人病去,陈坚持不私卖,要等其徒来认。名字沈想不全,似姓房或方,不能用方静修的方去凑。他承认自己因怕被追旧账,没问陈最后是否退药。杜氏请他明日把能记起的年、住处、病者名字分开写,写不起的一处留白,不让旁人因为他今日恰在此院便认为过去七年他无所不知。

沈蘅芜替父亲再看脚,肿退得慢,她问夜里热是否较前轻。他说今日坐了一日,人来人往,记不清,待静下来再看。沈不为他这句遮掩动怒,拿温水让他洗去布边的灰,没再递一碗不问他愿不愿喝的药。父女相见才两日,不会因为她今天在街上护住一车,便顺手护好七年的话。

魏行在一旁拣药,听见假陈名,轻声对杜氏说:“我也在私簿上被写死过。那纸并不叫营中当真,我却因它被人当一件可移的货。若有人借令夫的名,莫先同那人争他为何有一张纸;先问他在这张纸上想拿什么。”

杜氏看他:“你可见过拿陈名的?”

“不曾。我只见过自己那张。不能因我受过一次,便认得天下借名的人。”

魏行说完,将挑出的坏叶放到另筐。魏成听着,没有去替兄长把“被写死”说得更苦,也没有替自己曾卖鲁怀川行踪的那一事打岔。人真正做过、真正遭过的事,若都能替另一桩减轻,世上便没有账能算到最后。


裴照野回屋以后,把今日西坊诊过的几人另列一页。邓衡肩伤,孙度无可见新伤却须受问,赵阿驹手背擦破,柳宁左踝扭了一下,尚能走;院中五位先用药的人,每位用什么须凭院里所写回来核,不可因五篓已到便替人写“五人俱愈”。他在“柳宁”后空了一格,待明早问那只脚今夜是否肿。

陶行简看见:“你从前若写这样的伤记,会嫌太杂。”

“从前只写最重的。”

“如今?”

“今日那车若翻,柳宁这一脚便不是小事。他立在车后,扭了仍要走。”

陶道:“也别反过来把人人都记成危伤。”

“是。”

裴应了,重写柳宁那一行:左踝扭,能负重,明日复看。写到“能负重”时,他停笔问柳宁走回院门时可曾借人扶。陶让院人去问,回说走了半段便须搭肩。裴在“能”前补一个“暂”字,把复看时辰提前。巷里那根垫轮的散木已被人拾走,柳宁落脚时仍会疼;伤记若写得比腿脚走得远,次日受累的还是他。

陶又问陆今日说了什么。裴把两张领约、旧三篓、缺的第四封分开讲,不把“陆先生承认”四字顶作所有答案。陶听见旧信不见,摸一摸袖中留着的《水陆药候簿》残抄。他年轻时把路与病记在一起,原以为别人读得懂“病先分看”的几句,便不会把一条路当作断所有人出入的绳。陆买走正本,拿粮救过一村,后来有人借他记下的避险处夺人路。他知道后悔不会使正本上的字自动退去,却也不能因字曾被人借走,往后什么都不再记。

“缺的是陆家信,不是我的簿。”陶说,“别因这两处都旧,便以为是同一人取。”

裴看他:“您疑谁?”

“疑得起许多,证得出一个也无。”

“那明日先找昨日在西仓门口的人。”

“也先找当年的受药人。若人真来取,不能因晚了七年便只许他生疑。”

杜氏恰好进来听见末句。她向陶点了点头,说自己要先看那三篓旧寄还有没有当年随货的内签,明日请齐娘子派一位懂药的来同见。陶说可以,原封若动,先记谁开。她问得细,他也不嫌她将药看成货;若无她看货,那三篓今天已被写进陆家捐数,医人拿在手里,连该谢谁都错了。

卢见微稍晚来一趟,坊门已将闭,不能久留。他把绢行今日分送的临时清单带来供杜氏核对,原纸仍由各处自留,县中只录与案有关的出入。他道孙度三人尚在问,邓衡被撞伤自己也说当时没有刀刺,只杖枪相抵;孙度愿认先动药篓,不愿认另外两人拿枪是奉他命。另两人说见他动才跟,并未约好伤人。今夜先让能回的各归该归之处,明早照问,不凭一日争执给他们定一生的名。

“梁庆呢?”杜氏问。

“他有仓记可查,没叫人溜。明日去见他与昨夜看仓的人,问那短褐男子。陆家的六封旧信我看见,缺的第四封尚未定是失窃还是挪错,已经另记。”

他把今日未办的明说了。杜氏也没把“未定”听成“都在包庇”。自初见卢那日,她常觉这个缉捕人问一句要拆三句;今夜自己要找三篓药的受者,反要他把昨日傍晚见的人、没见的纸、今日不见的信分开。问得慢的好处,不在使坏人藏得久,而在某个真正来领药的人不至于只因来得太晚,便被他们先算作假。

卢走前看裴的手:“你写字还成?”

“能写,长了疼。”

“明天少替我誊供。”

“谁说给你誊?”

“我怕你嫌我写得慢,又伸手过来。”

裴笑了声。卢的掌心也还裹着布,两人都不能因伤并非致命便从此当手没伤过。卢跨出院门时,外面有一阵脚步声往坊口急去,过了约一刻,木门闭合的声响传来。洛阳今夜仍守着门禁;有人明天将从北路来,有人或到不了,城里诸人不能为查一张旧信便假装门都为自己开着。

沈蘅芜从后院进来,看见父亲已靠榻睡下,额上不烫得厉害,脚布也未渗湿。她坐在旁边,对裴说西坊潮过的药今夜先摊着,明早还得重辨,不能因为有大案要问便任两篓慢慢霉。裴说知道,问她肩臂。她答用力时疼,今日用木框没再扯开旧口。

“那框算什么招?”裴问。

“绢行放布的框。”

“若往后有人把它写进医家的书呢?”

“先问人家绢行要不要明日接着用。”

她把框留在西坊了,打算天亮请人擦净泥还到原处。裴想起陶先生旧簿被借去又卖,铜篦留给陈家,连巷里一件寻常木框,最后也得有人把它归给做事的人。世上有些本事写在书里,有些只在一个人看车轮将倒时用得着;强把后者改成七字一式,明天的病车便少了可架的东西。

二人不再谈刀与针。沈看父亲睡得安稳些,才去隔屋歇,明日她还要与杜氏到西坊验三篓,今日肯陪父亲一夜,并不等于来日不走出门。

杜氏最后将丈夫的半张账同她新写的一页分开放。前一页有“西坊待领”与短圆,后一页有今日的十四、二十、七、三以及陆家尚欠的药与价。她留下空处,等真受药者来写。初雪睡在旁,铜符仍系在小袋里,母亲没有借孩子睡熟便把它取出来拓给众人看。

夜深时,院外无人再来。杜氏望那一处空行,想起梁庆所说昨日的短褐男子。若他真持第四封旧信,身上便有丈夫留给陆家的字;若他没有,也许不过从别处认得双划。她最想问他的却不是哪封信从谁箱中不见,而是三篓药当年等的人,后来究竟有没有走到西坊。

纸上“候取”二字,写得太久,墨已同纸色近了。

明日有人要去认那个在昨天傍晚出现、今天没有再来的男子。再晚一些,城门外的路也许会变。今夜三篓药仍封在西坊,十四篓已向三院分送,二十篓交给了守路的人;那张写过两回的领约,终于没叫一辆车同时驶向两处。

唯有谁拿死者的名字来领药,尚无一张纸肯写明白。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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