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 | 返回《济川山河录》目录 | 下一章 →
沈伯通把自己的那碗药递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兵。
端药的人先前还劝他别再把药记给别人看,见此情形,脸便沉了。
“沈医人,这是你的。”
“我知道。”
“今夜若又发热,拿什么?”
沈伯通看一眼靠在毡卷上的兵。年轻人腿上有两处旧创,旁边新磨破了一片,夜里疼得睡不成,白日坐着却总说不妨。分到他的那份药,方才被领货人说算在下一车里;下一车什么时候到,无人肯写。
“先叫他把今日这碗喝了。我的那份明日再问。”
端药的人并未将碗交过去,手指扣在边沿上。
“账上仍写给你。错了,来核的问我。”
“谁叫你写我喝了?”
“是他们这么记。”
“那你别这么记。”
两人都没提高声音。兵在旁睁着眼,仿佛听两位医人争的不是一碗药,而是他有无资格让另一个病者少吃一口。
端药的姓邵,原在药行替人包药,不是崔无咎的亲兵,也不愿拿一张账同棚里真正会死的人赌。他最终将药递给那兵,拿自己的小纸记一行:沈未服,某兵实服。写完却将纸折进袖,不拿到公用板上去。
沈伯通看见,没逼他立刻揭板。他自己此时连走远几步都喘,逼别人把一屋人的往后都赌在一句今日应说实话上,太容易了些。
棚外人声起,似有人说东都来的医者明日会到。
沈伯通把空碗放下,靠回毡卷,脚背上的肿被布缠住,布下不甚安稳。他已经有两回没见女儿。她每回送来的药有没有走进自己这间棚,他也只能从领药人的说法里知道一点。
可那人说的“东都医者”,若真是陶行简,明天所问便不只一碗药。
他合了眼,没有睡。自己从前在药路上签过的几处名字,一一浮出来,没有一处能借夜色改掉。
清早,陶行简先去了秦家。
姜守拙的尸身尚在等收殓后的安置,秦氏昨夜回去时旧病发了,腿肿,邻人托话来。老人带药去看,没有因今日要追北路便让她独等。裴照野原欲陪,老人叫他留下,先把昨日那张拟同验的抄文再辨一次:哪些是旧话,哪些从未说过,一处都不要添成自己以为对方的意思。
“我会回来。”老人说。
“北边今日等。”
“不差我看她这一刻。”
他背药囊走,步子比往日慢。对姜家那一方,他昨日答过“药先看病开”,若今晨不去,那一句便成了留给临死学生听的体面话。
秦家的门由邻妇开。屋里没有为丧事新添什么,原来搁药的矮柜上多一块白布,秦氏昨夜把丈夫衣裳分过,洗过的置一旁,染血的还在盆边。她说腿热,陶行简给她看完,让绷得太紧的布松些,再问原先的药是否仍剩。
“守拙放了两小包。我不认哪包明日该吃。”
老人拆给她看,说明一包是旧时的,另一包须先看今日状况,不能因丈夫留下便不问。他要记下缺的量,秦氏问由谁付。
“先治,付多少另说。”
“我不想往后有人说,他死了还欠你一院子药。”
“也不能用他的死,把真用过的药一笔涂白。”
她听完,点了头,让先生在另纸上写今日所用。家里拿得出的钱,她没藏;院里从前借谁的账,也不要老人现在为了安慰她替旁人当场全认。陶行简将纸给她自己收,后续再问来处。
许满这时送来那张轻榻,先放门外,说若屋里要挪再叫。他身大,进屋便显得门窄,听见秦氏问钱,一时也不便说自己是来帮忙。他把一条腿在地上垫平,蹲下让她看稳不稳。
“我夫君给你看过病?”秦氏问。
“没有。见过一回,在院里。我拿着木杠,他还叫我先扶伤的。”
“他总觉得旁人抬得不好。”
“那回我本也抬得歪。”
她望着门外的榻,一句话没再添。一个只见过姜守拙一次的人,替她修榻;陪他学过多年的人,还要到北边去问他写过的纸。人留下的东西不按亲疏排齐,来的时候也不会先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陶行简收好药囊,临走告诉她傍晚若腿更热,请邻人托话,今日无论自己能否从北边赶回来,槐树巷仍有人可先看。秦氏点头,眼睛停在那张轻榻上,说脚若好些,再叫人抬入。
杜氏坐在屋内,已经将丈夫的账分两份誊:一份只列货与交清,一份另列她推得出来的去处。两份首尾都有她自己加的字,不学旁人将推断抄得与原记一模一样。阿谨念给初雪听,初雪也要帮着数,杜氏让她数六粒豆,没让她拿上那枚铜符去给大人证明旧纹。
魏家兄弟今早还在陶家。魏行左脚不能承重,魏成手腕与腿也未好,却已开始问能做什么。阿谨给他们同样一筐药,叫辨好坏。两人并坐,话少,偶尔伸手去取同一片,又都让开。
魏成听说北路可能要有人去,抬头问能不能写一段自己知道的药队旧事。裴照野给他纸,不让他写未亲见的东西。
“我看见鲁兄带陈家母女进了城,后来我卖行踪。兄长先前送话,是他今夜告诉我的。不要把他来城这几日都写成我亲眼看见。”
魏成从前不肯承认手里的那一段路,此刻说出,并不使那路好走些。他写到鲁怀川名字时,笔尖停许久,最终没有添“为了我”三个字,只在下一行写:我把所知告人。
杜氏路过,见纸没有替死去的船家写心思,也没有收走。她拿给卢见微,称魏成愿当面再说。卢读一遍,把原纸还魏成,让他自己留着临问;在院里活着、写过供的人,比一张谁也不知怎样来出的好看纸更要紧。
沈蘅芜在门外束马。
昨夜那张坏弓仍靠着孩子做的小木架。她已去弓材肆说明要修,铺主说先把弓置好,胶要待干,弓梢能不能稳承旧力还须试。她不准备拿一张今日不能开的弓撑起自己的胆,便只带一把短刀、一捆布及药囊,箭也留在囊袋里,不挂上身叫人以为能从远处救谁。
她对杜氏道:“这回我不取铜篦。我从芦埠回来已告诉他们没带,今日再带一件真物去,是替他们省脚。”
杜氏点头,未因为她坦白便把纸袋交给她。
“若他当面问,你怎么说?”
“说在陈家,得陈娘子自己答。我不替你说会给,也不替你说永不给。”
这答复让杜氏肯将一小片拓纹交她。上面只有篦背的一处破刻,不是全部;倘若有人声称拿到原物,至少能问这一处是否真在,拓纹则不足以自行开启所有旧记。
“你阿耶若说认得它,仍让他说明几时见、哪里见。”杜氏说。
沈蘅芜应。她从小被父亲教辨药样,知道相似与亲见是两回事,如今最怕的,正是自己见到父亲便把这一点全忘。
卢见微带来的不是可以横行一切棚院的官令。
他从县中领了一道说明所问的文书,请人查城内案中私押与北路药样相接之处,问拟文从谁手起、是否已有真医人同验。所去尚在洛阳县境北面通孟津的路上,没有跨黄河去替别县审案;真遇军中行营,不凭他一个缉捕人的姓名擅自拆军文。
周差役同行,昨日下午那一处查空房的脚程使他晚上有些困,仍要跟。罗差役右肩尚痛,留城配合问火案与守住已有证物。另派一位县中作见证的人骑驴先行到路口候他们,不假定两位伤手的医者加一位伤臂女子足以在陌生棚里自保。
许满没去。他给秦家送了一张从借屋寻来的轻榻,也得把鲁家曹家的借车钱问明。有些时候,认识一位死人,便不能每听见远处又有险事,就借险事躲开他身后仍活着的人。
陆闻礼也未同行。昨夜左臂新缠,他托家中人交来两处查到的货数:缺掉的六卷布并非全到北棚,有两卷在他家一处赈所,领者拿的是纪管事转过的一张旧单;另四卷由外来车脚领去,他的管事只记得车上钉有一块缺角木牌,没认人。
陆主动承认自家两卷未核便收,不把它们塞到已经捐出的那笔底下抵平。卢叫另一人先留城查两卷,不为凑一场北行把所有有用的眼睛带到一路上。
六卷有两卷的着落,余四卷仍没有。
人出城时天已明透。冬路硬,车辙旧,马不快。陶行简从秦家回来,带着手里剩的一点药,听见沈蘅芜说北边昨晨已改供药,便问她除了那名脚夫还听过谁讲。
“昨日前一回送包时,邵姓药人说北棚药存不多。改道那句是脚夫传的。他只管照话说。”
“所以改道未必是你未交凭。”
“我知道。”
她答得快,脸却仍阴着。道理知道,并不能让她想父亲今早在做什么时容易些。
裴照野骑一匹租来的慢马,左腕护在衣里,右掌昨日震伤仍包着。他一只手牵缰,不能随意策快,周差役请他不要连下马都逞,等到路不平时便停,让别人扶鞍。他没有争。早几日他会为自己还走得动,不愿别人看见帮忙;今日方才背了药囊,又想起后门那张榻,知道省下一只手不是让人觉得自己弱,是在真正要用它时仍有力。
沿路见到向城中去的病车两辆,车上有咳者,有缠腿者,不肯两车都叫作一场疫;也见到往北赶的募人,步子齐些,衣上还有各家的旧补丁。平日通河路两边卖饼卖水的仍做生意,价比前几日高,骂价的人比说兵的人响。
大事来到一座城外,往往先从水比昨日贵一点开始。水若真的断了,才会有人怀念昨日还够骂的价。
到北郊时正午,卢见微让众人在有井的小店歇一回,吃过才往更北药棚走。那里离芦埠半日马程,此行从东都另取较直的北路,不必先绕去芦埠,更不可能从城中一跃便见到沈伯通。
他与县中人先问附近是否有领药车经过。店主指一条地上还新鲜的车辙,说清晨两车北来,一车继续上坡,另一车折西。哪个车载人,哪个载布,他没开篷看,不替官差猜。
沈蘅芜俯身看车辙的深浅。右边一条沉些,可能载重,也可能车轴偏,不能由此写出一整车药。她问店主车夫是否换过,店主说两名同来,吃饼时争水钱,确有一个不愿让另一个付。她听完只记外貌,没说这是贪粮的凭。
一行人继续走,风里渐有烟,药棚在低坡后露出灰顶。几排短篱把牲口与病者隔着,外头另有一辆尚未卸完的车。地上有冻泥、草灰、倒出的药渣,怎么看都不是所谓到了便能一眼识破秘密的地方。
卢见微下马,先按文书报来由。
一个宽额的汉子出来接,衣着像兵而不全是军服,袖口沾药。他说自己叫邵通,正是沈蘅芜认得的接药人。
他见她,眼里先有一点惊,后看她右臂。
“伤了?”
“我阿耶呢?”
“里面。今晨还看过病。”
“自己能走?”
邵通看她急,不给“好得很”这类不肯负责的慰语。
“走短路。昨夜又热,今朝能吃半碗。你进去自己见。”
他没有阻她,却先让卢见微看棚内有人正用药,别一拥入,把病者与冷风一道叫醒。卢点头,叫周差役在外等,自己与陶、裴、沈先过第一道篱。
沈蘅芜从马上下来时,脚在地上停了一下。
她近两回没有亲见父亲,想过的脸总是夏时的:颊边饱满,鼻梁下胡须短,嫌她把药味混乱还要问第三遍。如今篷里坐着的人抬头,眼窝瘦了,倒先说:“你手怎么又破了?”
她一时答不出。
沈伯通没有站起来。披的毡窄,脚旁搁着方才那只喝空的碗。女儿走过去,先看他的脚,见布边尚湿,一股想骂人的热气忽然冲到胸口。
“他们说你得日日吃那剂。”
“近来改过。”
“谁改?”
“我自己,同崔医人商量。”
“哪日?”
“三日前。”
她像听见一个人把自己连夜冒险的几段路从中间抽掉。三日前,她正为了那一剂去找陶行简,次日又去了芦埠。
沈伯通看她脸色,终于把碗移开,让她先坐。
“我让人递话,说旧送法不必再守。他们送到没有?”
“昨日才听。来的是脚夫,他说不必再拿药。”
父女相看,第一次没有一个人能把话全归到另一个人身上。父亲确实托过,话被简短地转到她耳中,先前又有许多刻意叫她害怕的催索。哪句先到,哪句没到,邵通都还在外头,得再问。
陶行简进来,沈伯通认得,笑了一下,站一半又被老人按住。
“医者相见不靠脚能否站得齐。”陶行简说。
“从前你说学生见师父要站。”
“你不是我学生。”
“所以我当年不听,如今省了。”
两位老医者各笑了一声,笑完,都看见对方脸色里有这一路许多未讲的东西。
裴照野退到篷侧,检查带来的药囊是否碰湿,给女儿与父亲留一点说话的地方。他还记得自己在鲁怀川临死时见过一个孩子等人,今天见着等的人,反而不知自己该把脚放在哪边。
沈伯通看见他的伤腕,先问名字。裴报了,说随陶先生。老人没有因他是太医署旧学生便将自己的病全交,先问他这次来是治人还是认纸。
“两样。纸得先看是谁写的。”
“看病也得。”
他将手伸出,脉慢,热尚在,脚背肿,旧伤与近期寒热不能只从一处摸出来。陶行简又问饮食、小便、何时起热、有没有同住者同样发病,并不由摸到脉便宣布全路无疫。沈伯通一一答,有一处说得太快,被女儿补了他近来常咳;他看她,她说自己先前听邵通提过,不是隔城看出来的。
“还知道什么?”父亲问。
“他们拿你吃的药,要我找陈家旧凭。”
“我没有叫他们这样说。”
“我知道你没叫。”
“你前几日未必知道。”
她没有否认。
这时候篷外传来一声请,邵通掀开帘,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袍的人。
来人不到四十,眼下青,腰间刀不长,鞋底的泥却像从几处不同路上积来的。他先问沈伯通今日胸闷如何,再问女儿手伤的布是否换过,最后才向卢见微要看县中来由。
“崔无咎。”他报姓名,“这里的人由我看病,也替来往药队记道。”
裴照野曾在纸上见这三个字,听沈蘅芜隔水说出来时,它像一处尚找不到门的地方。如今门由那人亲手撩起。崔入篷没有走正中:病者的腿伸在那里,邵通端药可从右侧过,卢与裴便自然留在左侧。几步之间,他先给病者留了道,也给自己留了道。腰间短刀不曾动,裴仍把伤着的左腕收回袖内;一个懂得让人站到何处的人,未必须先拔刀才有危险。鲁怀川的死和那张同验纸,也不会因崔此刻认出一位病者的喘声就改了来处。
崔无咎看过卢的文书,先问城东伤者院的火。
卢见微说了确知的:一人中箭身死,几人受伤,十八名伤者获出,纪管事与严朔等留问。谁该负哪一桩,尚未审定。
崔在听到姜守拙姓名时,目光朝陶行简移了一下。
“他写方不快,辨伤倒稳。”
陶道:“你见过?”
“两年前路过。我给他看过一个腿创,后来他送来回方。”
“他也替你签了这份?”
老人取出私拟同验纸的抄本。崔接过,只看了前两句,眉先皱;看到后面增写的病沿北路进东都、须停旧运道,皱得更深,却没立刻说全不认。
“病候前段,是你旧记。”
“我知道。”
“后段有人照我的话改过。”
“谁?”卢问。
“我说了暂将有发热者与久伤者分车,北来的这一队不要又挤进城东那个院。我没说整条旧路上的人都得称同一种病。”
“你也说过南移的药与布改道西行?”
崔将纸放低:“说过一批,不是全部。”
卢见微让他指出是哪一批、何时说、对谁说。崔报了两位送货人,一处暂存场所,另说数目要问管车者。他讲得出实处,却仍有几处绕过:纪为何能拿他分车的一句话,把药、布与人一并重新写进旧数里;又是谁预先给沈伯通和陶行简留署名。
他不替纪一概担下,也不将自己当作无关旁人。
“有病者混车,近来风寒,补药也缺。若不分,冬日到了城里,多少人半途就先倒。”
“分车是谁做,分完去哪,应另写。”陶行简说,“把我治过的几个人接成一路病,便不是你的分车。”
崔望老人:“若今日真有热病,我还要等你把每个旧伤都辨完,才不许近车?”
“你已隔开哪一棚?”
“西边三间。”
“我去看。”
两位医人说到这里,都知道对方不是在争一个谁熟医书的名目。崔担心真病挟着车路进城,陶担心有人先把不同病者写成一处灾,再凭这一处灾搬走城里本来留给他们的粮药。
沈伯通一直听,此时伸手要纸,崔没不给。他看得比两位老医人都慢,到了自己的名字,手背筋一点点绷起。
“这处,我没落押。”
“知道。”崔答。
“我什么时候允了?”
“我让你先看过再说。”
“拿空名给人领看,才等我说,是叫人先信还是后信?”
崔没有立即答。他惯于把未完成的路提前铺好,怕病与兵到时等不了人。若样子一开始就像已有人走过,后来的脚确实更容易踏上去;此时被一位自己信过医术的人问出,连他也知道不能只用急字作答。
卢将抄文收回,另问那处擦去的陈姓。
沈伯通缓缓坐直:“陈子安?”
“只剩一字,不能就说是他。”
“他从这里拿过一份领清记。你们为何问他?”
“人死了。”沈蘅芜说。
父亲望向她,才看到她脸上除了伤与路尘,还有一种已经守了几日而不知从何说起的倦。
“在河上?”
“孟津,水里。”
“孩子呢?”
“跟他妻,在陶家。”
沈伯通闭眼片刻。陈子安曾在这里与他对过两天数,也替一个腿折的脚夫向崔争过车费;有一回数没对齐,两人争到夜里。如今他先问孩子,问完才想起那些数还在。
崔无咎也听见。他没有因对方死了便装作从未追过那张纸。
“我让人找过他,找的是旧凭。”
卢看他:“褚衡?”
“他也找过。”
“还杀了护他的船户。”
“我听到这消息时,他已在城东出事。”
“何时听?”
崔报出昨日早晨一名脚夫来通话的时辰,又说夜里褚衡回北棚,自己才当面见他。卢记下,不替他把闻讯晚当作事前全不知,也不在没有问通脚夫以前宣布他命人下刀。
沈蘅芜却忍不住:“你既要纸,为何叫我拿阿耶的药换?”
崔看着她:“我没叫。”
“洪说从你这里出药。”
“药是这棚里出的。洪用什么话叫你跑,我会问他。他现在在县中,你也可问。”
“等你问,他还会给我一句原话?”
崔收起脸上那一点因病者发热而来的疲惫,话锋硬了:“你能说我手里哪一包药,因你没取铜便停了?”
“我不能。我近两回没见到他。”
“你今日见到了。”
父亲在旁咳,女儿手一下放在他背上。她不喜欢崔拿这个回答,仍没法反驳亲眼看见比一封封口信多。
沈伯通却将她的手轻轻移开。
“不是他一人叫你害怕。”
女儿转头。
“我先前确要借他们的车,把我的药样往南送。我知道北路的人病多,城里先生能认。见你愿意跑,便叫你送,没叫你拿陈家铜篦,可也没有细问谁又给你添了旁的差事。”
“我给你送了多少回?”
“五回。”
“你问过一次,我在路上由谁领吗?”
他被这一问堵住,半晌才说:“没有。”
沈蘅芜站起来,低头看父亲肿脚。她想扶他、想骂他,又恨自己这几日明知有人逼着要铜,仍盼父亲只是一位什么也不知道的病人。那盼法也是替他把过去二十多年所做过的事一笔抹掉。
“你先看病。”她说,“我出去等。”
她不是不认他。此时若继续说,二人都容易拿一句太重的话,将今日能亲眼见面的机会先打碎。
西边三间篷舍,有五位病者。
一位脚夫久咳,已有多月,同车的人并未都咳;一位伤口污烂、昨夜热,伤处须换布;两人前日吃过同一锅旧饭,腹痛,今日一人好些、一人仍弱;还有一位兵,腿创旧而新破,夜里痛得发热,方才喝了沈伯通的药。
这些所见不能证明再无旁的热病。也不能只因五位都在篷里发过热,便让他们为一份往西转全部药布的纸作同一处病因。
陶行简要看吃水处、睡处、各人起病日。崔让,自己也看。裴照野在旁记,先按每人说的写,不因为同车、同锅,就替病者把早起与晚起抄成同一天。
一个老脚夫看他一直写,忽然问若今后有人从城里来拿自己,会不会这本纸上又没有他的名。
“你报,我写。你能认字,自己看;不认,我读给你。”
“我不认。”
“那等别人也在,再读。”
这不是大话。裴照野刚到,病者未必因他跟着陶翁便放心;把话再讲给旁边一位一起听,比一人郑重允诺以后绝无人改纸可靠些。
兵姓石,年纪不过二十,见沈蘅芜来,先想起自己喝了她父亲的药,问她要不要怪。
“药不是我的。”
“他说给我,邵药人差点不肯。”
“你今日痛得少些?”
“少。腿还坏。”
“那我怪谁?”
兵不答了。他本来怕女儿一来便讨那碗,发现有人先问腿,不知怎样接话,只好把受伤一侧的布让裴照野看。
棚中有一排小木片,是邵通自己写的药去处。公用板上的还写“沈服”,他袖中小纸却写了石姓兵喝。卢把两张都看,不因邵肯存私记便将他从错账中全剔出去。
“为何不改板?”
邵道:“板上每日照领分来。不等着车来把后头补齐,谁都问我多给了一人。”
“所以先写私纸?”
“本想等下一回账交过就补。”
卢看纸上已有好几处这样的相抵,日期相隔不止一天。今日补,明日补,真数就越来越只能待在一位不敢把纸拿出来的人袖里。
邵通自己也看出来了,盯着木板好久,取下公用那片,在原字旁添一行。卢提醒他不许刮原记,他点头,只写下谁未服、谁实服,末尾押自己的字。
沈伯通坐在篷外,看见,也没有夸他终于勇敢。他知道邵写这一行,往后得答几十行,可能挨骂,可能丢给全棚一个缺数;所幸如今有县中人在旁,他不必独自端着所有药去争。
午后崔无咎再回东篷时,陶行简已把五人分记的病候抄清。裴照野将旧拟文摊在旁边:同一张纸的前半可当陶旧记,后半可当崔意见,再添沈伯通空名,末尾陈姓的路押未成,若不拆开,外头的人一看,仿佛三四位相识者一同查过一条北路。
陶在这张抄文背后写了所见五人的病情,标明未见所有北路病者,不能依此下“全路同疫”的断语。他自己签,不替沈、崔签。
崔看完,反没有撕,问:“若这五人真有病要停,怎么说?”
“逐处说。谁须留,谁能转,先有去处,再谈车。不是把整个东都先吓住,等货出去了,人还在门外不知等谁。”
“你以为人一多,逐人辨都来得及?”
“来不及时,至少不把未辨的写成已辨。”
崔将纸推回,脸上并无败给一篇文章的羞恼。他见过仓内数百人同时咳热,医者一个个问不完;到那时,谁先走、谁暂留,靠的是一群人能否在数十息里立定次序。他仍相信把次序先排出,救得比只守着每一人名字多。
然而今日这张私拟文,他也知道还没资格代城中医者与守者作决定。
“我写个合于今日所见的。”他说。
卢见微并未因此把原纸给他,给一张空的,记明地点与所见。崔提笔,比陶快,先写分棚五人,各有不同候,再写两日内曾同住病车者可再看。这一次没有叫洛阳城中人人换路,只把这棚的处置写到这棚为止。
写到最后,崔停了笔,问卢:“我署这一张,你们可将昨日的拆出去?”
“我们能把这两张的来由分别记。你若先前另送出过,不能因今日写得稳便叫那一张自己回头。”
崔握着笔的指节泛白,终于将姓名写上。
他向来会赢会算,这一次先被人问的,不是哪一张以后最好用,而是先前已经出去的还有没有。
第二张相似的拟文果然有。
不是卢一问崔便从袖里变出来。邵通听见他们要找,想起清晨那辆折西的车有位识字者搭过,腰带里插一卷已封纸,出门时没说是药,车夫喊他别压到布。他以为是寻常交接,没问。
崔听完,把管车的人叫来。那人先说只送四卷布,后来被邵提醒还有人搭车,才承认送一位写手到西边暂存处。那写手过去与崔行过一段路,但这一回说奉纪管事旧约,未出示崔的令。
“四卷?”陆家管事所报的四卷,卢还记得。
车夫点头,称已卸在坡西的屋。货的数说得准,人写过什么仍未见。
崔将手中的新诊候纸给邵通:“这份留棚;照见证的再抄,另外交一张给他们。”
卢问他是否愿派人去追西边那卷。
“先去。我若不去,它仍会走。”
他使两名跟从的护车者同行,又问卢需要几人。卢要周差役与先行到路口的县中人同去,并要求见了先辨卷与路,别见一位写手便当他所有卷都在身上。
药棚不能因四个人要奔西便无人看。陶行简与裴照野留在病者处,沈伯通脚不宜乘颠车,邵通留核当日药量。崔本想一起追,西篷五人尚有一位腹痛得厉害,路也未知,老人叫他先别把一个眼前的病者又托给尚不熟这棚的人。
“你留,是要等我也留下?”崔问。
“我今日诊了人。我走前得讲清给谁看。你比我更认得他们。”
崔看了一眼陶行简,没有再争,叫跟从者领路。
卢见微随往西。临出篱,沈蘅芜让他若见写手,问昨晨改道的消息是谁先令邵药人转出;不要只拿回那卷文便觉得她父亲那一段也清了。
“记着。”卢说。
她自己想随,却知道右臂昨日才重新开,马半日、再下陂取纸未必能与周差役合步。她站在篱外看他们离去,手摸到囊里那片陈家拓纹,到底没有拿出来求父亲或崔一认就当可用的钥匙。
两条路暂时分开了。
一条在棚中还有热病、伤腿与一碗真正喝过的药;另一条带着四卷布、一卷不知内容的纸,沿西坡向看不见的屋子去。
沈伯通从邵通手里取回那张先前另记的私纸,待他走远,叫女儿过来。
“你有一张陈家篦背的拓纹?”
沈蘅芜点头,不先递。她方才答过杜氏,要父亲自己说何时见过。
“陈子安那枚铜篦,我七年前见过。那时药路少,陶行简的记法还未传到这边。篦背破一道,像折过去的禾苗,是陈自己锉坏的,非为藏机。他嫌东西太新,别人一眼知道刚铸。”
“篦后来有什么用?”
“他把货路分两层记。实领者在纸上,交清处在篦背对记。改纸可以,改掉一筐真送到哪家不容易。他带篦走,多半是要人能验纸。”
“你没有告诉他们怎验?”
“告诉过头两处。后面我不全认。”
她将拓纹展开,父亲一看,先以手指停在一道缺口,才问陈家是否还有原件。她说在杜氏手里,连自己都没拿出来。
沈伯通答:“她收得好。”
“你认识陈子安,为什么之前一封话也没给我,叫我不要帮人取?”
“我知道他与崔争账,不知道他已在河上死了。我让人将药样带过去,想借你去见陶先生。褚衡听说你能认铜,便也来问你。你把这些混在一起送,我没有挡住。”
“你连他来问我也知道?”
父亲迟疑,这一下已够她明白:有一部分他当时就知。
“知道他要看铜,不知道他会以药来逼。你那时不肯把旧址给他,我以为你能守住。”
“你以为。”
他抬眼,见她鼻侧浅疤在说这句时动了一下。那疤是几年前他教女儿切藤枝留的,她当时不哭,只问可否再试。后来他很爱拿这个故事给人听,说孩子心硬,受得住。
如今那故事叫他羞。
“我使你当得起‘受得住’三个字,便不问你身上到底挨了什么。”
沈蘅芜的手在药囊绳上紧了一回,松开。
“这次不是要你夸我挡得好。我问,你当年为什么帮他们记病者的路?”
“先前有人等药,车进不了旧道,陶的簿能找另一处。后来病者也要换名避旧账,有的确被救,有的被人做成货。我看见前一种,跟着把记法教了出去;看见后一种,太晚。”
“看见以后?”
“同陈子安争过。他说交清得作清,不许下站再领,我说若上站实有病者未得,留一个缺口尚能补。他说缺口给谁拿都能开。我没听,等他带走篦,才知道他为何那么怕。”
这一段与陶行简卖簿换粮并不相同,却像两根从同一片土里长出来的枝。一个留下记法让药能走,一个留下缺口让未得药者有得补;都有病者因而吃过饭,后来也都有不在病者身边的人,从那一线宽处拿走别的东西。
沈蘅芜没说父亲因此该不该被赦,她眼前尚有两条实路:陈家的篦留在哪里,今天这棚的药究竟谁吃。
“你如今能跟我走?”
“能坐车,不能骑。脚肿,要有人接这五人的病记。”
她看篷外的邵通。邵正在把新板上添的一行给石姓兵念,一边念一边骂字丑,说若兵好起来,自己学写。父亲的病记不至于只能在父亲腰间一刻不停。
“这五人有人接,不等于北路都接得住。”父亲说,“我若今日走,能替你讲这几年的路;若留,我还有十几处没对的药样。你愿我做哪样?”
这不像一个求救的父亲问女儿,倒像他仍在考她。沈蘅芜胸中升起一点怒,直问:“你自己呢?”
他怔了。
“别叫我替你决定,然后往后说是我叫你回、或我叫你留。你想见陈家那张真账,也想把未对的留给邵。先说自己要走还是要留。”
“想走。”
“那就安排留下的事。我来问车,先生看你坐得住不能。别拿你的病者当我不能带你走的理由。”
沈伯通望女儿许久,没再讲当年她多能受。邵通被叫进来,父亲一份份指药,哪包已开、哪位服过、哪个口信还待核。邵不能全应,说两处没有看过,他便将两处单独放,没用一个“照常”遮过去。
陶行简给他换脚布,看肿势,称颠路不可急,一日内回东都困难。他可以歇一夜,明早车稳些再走;若夜里热重,就再看,不可拿今日一句说好了包住明日。
女儿这次没催父亲半日到城。城里确有三个人等他讲清,包括陈家母女,见面不差多一夜去换一段颠坏的脚。
崔无咎到篷外时,陶行简正抄沈伯通另记的病样。
他看到两人备车,问谁允把这处的医人带走。沈伯通将自己的药囊按住,自己答要回洛阳诊脚、当面认旧簿。
“这棚的病谁接?”
“邵通接手,西篷的五位你自己也看过。”
“邵会分药,不会在车还没来时先定谁能走。”
“你在。”
崔的眉眼一下沉了。他不愿被一句你在就推去守棚,这几日一直沿路奔,想让每一处先能自行转起来,不必等他亲见。沈伯通却知道,他急着要人签路线时,自己就是这条路上最认病者而又最难让别人代替的一位。
“你早该养脚。”崔说,“不是等女儿到了才想起。”
“早几回说养,你叫我等交旧样。”
“旧样还没全交。”
“纸可抄,脚不能抄。”
崔笑了一下,不再从医者的脸上施压,转向卢出门的方向。县中人正往西去,他此时若硬留沈,立刻会有一位病者、一名女儿、两个医者与县中来人各说出不同的经过。
“明日走,我先看一回脚。”
沈蘅芜看父亲,父亲点头,没拿“他治我”作她必须信他的凭。
崔又道:“陈家若要人验篦,你先问她们愿不愿把旧路全亮出来。有人靠旧路吃药,也有人靠旧路找逃的人。揭一条路,不会只亮照着你眼睛的那一边。”
沈蘅芜说:“杜娘子会自己答。”
“她若不知道会亮到哪里?”
“那就先查。你也未必知道。”
崔看她片刻,既没赞,也没斥,转身去看石姓兵的腿。
裴照野在旁一直防他忽然要取刀,见他确实先拆旧布,心里更觉难以轻易放松。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肯救人,同他在另一处可能要伤人,原不互相取消。
崔问裴是否觉得该换布,裴答该,看旧创旁新磨处若一直裹湿布会更坏。崔把手里干布递来,裴接着,却没借这一小段同诊就说鲁怀川的事都可放下。
两人的手只隔半臂。崔年长,手背有细碎旧伤,持刃与下针都能快。裴左腕未愈,右掌亦痛,若此时忽然抓对方,只会把石姓兵的腿搁到两人中间。他先将布给病者垫好,退半步,让另一侧有路。
崔看到了这一退。
“先生教你退?”
“病者前有空处,我不必站满。”
“空处留多了,人便从那儿过去。”
“也有人从那儿出去。”
二人没再比谁说得高。崔换完布,将自己的小刃擦净收鞘,裴照野才发现,自己一直数着刀从出到入的几息,却差点忘了病者早已不再皱眉。
他回头再看一眼腿,记下今日新磨处的大小,才去另一篷。
西边暂存处,是一间旧饲屋。
离药棚不过数里,却被两道土坡挡住,来时在路口看不见。屋外停着一辆空车,车旁没有第四卷布,只有一张卸货时剩的绳和几个草印。另一侧地上又有新辙,向西南而去。
卢见微一行到时,门没关。周差役不因此先冲,两名崔的人也未直接进去,先叫屋里报自己是谁。一个留须的写手出来,手抱纸匣,身后有四卷白布,其中两卷未解、一卷松着,另一卷已有裁口。
“田晏。”他报名,“受纪管事雇来抄。现在布在,纸也在,要看便看。”
他站得近门,脚却朝院里,像既想显得坦白,也怕一旦官差说要去县中,自己连转身取笔都不能。
卢取文书给他看,让周差役留在门外,先查此处与哪张车脚纸相合。田晏拿出绢袋中的一份抄文,外面封了,封口上是纪管事使的私押,既不是县牒,也不是军中可调兵粮的凭。
“谁给你说这份可送何处?”
“纪的来人。说明给西路两位药师看,若看不当,退。”
“两位是谁?”
田答了一个崔无咎,另一个是沈伯通。卢道二人尚在原药棚,谁说此时要往西路送?
写手有一瞬茫然,随即说纪当初称会由二人先签,只是昨夜走得急,今日让他先送到暂存处等,不是立即给外人看。
“昨夜纪已经在县里。”卢说。
“我也听闻。让我等的人却在今早又来一次,说把旧纸照送。”
“谁?”
他形容一人,个子高,右肩包着布。
褚衡。
周差役与卢互望,手下意识放到刀柄,卢却没有先将眼前这人打作褚同党。他问那人现在哪,田说半个时辰前由西辙出,带走另一封较薄的,不是眼前这封;同去两名车夫,车里似还有药,没有人让他上车。
“这封为什么留下?”
“写旧病候,医者要见原话。带走那封是路数,说叫别人先认路,后认病。”
卢心里一下沉了。
他们追来的不是唯一一张。如果真有人先按别的路数挪货,待病书到时,货可能已经不在等病书的地方。但仍得看这张的字,不能因为另有一封跑了,便把手中确凿的也放走。
田晏起先不肯拆封,说怕雇他的知道。卢让他选:说明旧约与今日所送,或由县中人在场记下拒拆,然后带封去当面问。田看县中作见证的人已在门口,自己手里也没有一张能对得过的官文,最终以小刀割开自己的私封,交卢看。
前半与城内所得拟文相似,截陶行简的旧记;后面新增“暂止北车”的句,比前一张短。页边有几处被刮、被涂的旧字,底下还有一条较窄的纸条,写着五位病者,尚未署名。
卢让田说谁写了哪一段,田说前半是他照样抄,后半照纪的交代添;五位病者是今晨褚衡带来的新话,他尚未照其口信改完。
“你见过那五人?”
“没有。”
“给钱,便能写他们同病?”
田晏握紧手里小刀,刀尖朝下,不是来打,倒是怕有人就这样把他握笔的手拿走。
“我受雇抄字,不开方。字若不合,医者看时会改。”
卢问:“假若医者没看,已经有人信,怎么算?”
田仍想答不算,却看见纸上那行北路停药。自己也曾给家里老母写过叫邻里凑药的字,知道人要靠一张纸行到哪里,不一定先有空等写纸的人回头改。
“我没要他们先信。”他道。
“我只问你写给谁。”
“两位药师。”
“另一封呢?”
“我不知最后谁看。”
他这次没有添“只管抄字”。卢把各处说法另记,问到裁过的那卷布。田说方才有人剪作盖货布,拿去罩另一辆车,被卢问何人、往哪走,他说是褚所带的人,走西南辙。
崔无咎的两名随从听见,神情都变了。其中一人姓季,曾在北边亲见褚衡给伤者取箭,既不敢说那位医人今朝必无恶意,也不愿卢一句“带走另一封”就将其写成单为作伪。他问屋里剩三卷多的布,到底是运来治伤还是另有用途。田答不知道,叫他去看,卷里并无藏兵。
季一一按卷,布是实布,有粗有细,合起来确是从伤者院那笔里不见的四卷。它们到了这里,却并不等于已经到了城东等布的人身上。
“带走一卷边,算多少?”卢问。
田指缺口,周差役拿绳量原宽与现宽,记录不能精到每寸,却足以说明今日已有人取去一部分。布暂留查,真急病者所用另从可供的量里走,不由谁把整卷抱走便算医用。
话至此尚未打起来。
门外却传来马响,一辆较轻的车正沿旧道往饲屋来,车上只有一位扶箱的少年与赶车者。少年看见县中人,脸上先露出惊,抓紧箱角。
“这是不是褚衡的车?”卢问。
“不是。”田晏说,“我认得他,给西路一处真正存药的棚跑。今日应来取已核过的布,昨夜纪叫他等等。”
少年下车时腿一软,险些跌,赶车者骂他看路。他报自己叫柳宁,尚未到二十,父亲在西棚搬货。来此不为偷文,只有一张上回领货未清的旧纸,求给两卷布给寒里裹腿的人用。
卢一眼看见他的纸也有待清之处,不能因他年轻便把袋给他,亦不能因为查出了假文,就说西路那边病者今日都不必用布。
他叫县中人先核这人来处,问现在有谁能接待这车,车先停在门外。柳宁抿嘴,终于把手从箱角挪开。
他一直盯屋内那四卷布,问若核太晚,自己父亲夜里会不会用旧衣给伤者包。
田晏在旁轻声道:“你若昨夜来,纪已经叫我给了。”
柳宁望他:“昨夜你说院里还没回话。”
田不说了。
这间旧饲屋,忽然像北棚更小的一面镜:账上写得满满,纸后仍有人带着空车等布;有人说等签,有人说先发,真正应该换布的那个人,没谁当面问过。
卢见微正让周差役去看西南那条辙,一阵马蹄从坡背后传来。
不是去路上的车回来得快。上坡的另一侧另有一条短道,绕过水槽又折到饲屋后。车夫先从坡头看见院里人多,勒马迟了一下,车板后的人已认出卢。
褚衡。
他右肩衣外又添一层布,脸色比芦埠那天坏,眼睛却先看见纸匣在田晏手里,次才看到县中来人的刀。
“田书手,拿了么?”
田晏不应,抱匣的手反紧。他先前可以说自己只抄,现在知道那张有五人病候的纸尚待自己补齐,若给褚带走,县中与两医人便再难知道自己该对哪一张。
卢站到田身前:“鲁怀川的案子,你同我回去答。芦埠与今日文书的,也一并问。”
褚衡向左右看。周差役在院门左,崔的季姓随从带刀站另一侧,县中见证人还在屋里核布,另一个随从守门口柳宁的车;他带一名车夫、一名护货汉子。身后这条路有马,能退,前面有四卷布和另一封还没落署的纸。
“若只问那一刀,我认得路。”他说。
“跟我走。”
“你先叫不相干的人退。”
他朝少年与车夫一指。卢没觉得这话必是假,却也不为此让褚自己选择谁留在院里。他让柳宁把马往侧边牵,田晏退到屋里,将持着的小刀置桌上,手不要再抱着整匣挡自己眼睛。
田照做,褚看见纸入屋,脸上的一点从容薄了。
他朝同行护货汉子低说一句,那人忽将车前一桶水倾倒在坡下砖土上,马被溅惊,挣缰向院里斜踏。少年本在旁牵自己的小车,来不及走开,季姓随从只得侧身把人拉到墙根。
褚趁那几步从车后下,直往饲屋门去。
“站住!”卢喊。
周差役先截,他持横刀,刀鞘未弃,刃上还没有人血。褚短刃出鞘,不沿刀口硬碰,脚从车辕旁绕,逼周若想追,先要跨过那头乱动的马。周见马蹄在少年前,收刀一步,不从人身前乱过。
褚已到门边,季姓随从挡门。
两人认识,也比卢更知道对方在药队怎样走:季的长刀可守门,褚手中短刃近身快,肩伤却受不住长期硬撞。季没说同为崔处做事便放路,只问:“文还未验,你带去哪?”
“先收回。”
“谁给你收的令?”
褚未答。他突然向前压一步,刀刃斜出,季以刀身挡,二人刃相触的声只有一下。褚迅速贴入,将自己未伤的左臂压到季持刀手侧,试图抢狭门里那个短距离。
季退到门框边,长刀不能尽展,左肩被褚推到木上。周绕开马后赶来,褚听脚步,知不能把全力留在季身上,立刻侧退。
这一退撞上田晏从屋里伸出的纸匣。
田不是来挥它打人,他把匣横在门槛上,想让褚没法直接去桌前。匣不硬,碰上便裂,几张白纸散出;褚看见自己要找的最上面一张,一手去抓,右肩因伸臂牵得一缩。
卢见微从旁用短刀压住他持刃的右手,不用自己受伤的掌去扳。褚刃一翻,卢刀背震到,包布的掌仍痛,刀差点偏;周的刀已到了另一侧,他只得放下那张纸先保腕。
褚带来的护货汉子不在门边,他冲的是倒水的车夫,叫快扶马好走。县中见证人与另一随从看他手里短棒、脸上紧张,一时不能凭同乘便判他也要拔刀,先让停,谁再动、动向哪,才好记。那汉子终究不敢以一根短棒同两边的长器争,退回车旁。
门口三人每一次进退都短。褚握刃的手仍快,季额边被刃背扫起一道口;周在狭处改用较短的横刀,便能补卢所缺,但前臂也让褚衣中取出的另一截硬物擦伤。不是神针,硬物只像一片磨过的铁,擦开皮,疼得周手慢一息。
褚不恋战,要趁这息侧身穿过田晏。
田晏在桌后,手里的笔忽然落地。他抓起方才割封的小刀,刀只有一截指长,拿在手里更像一件让自己别被全然看作纸的东西。褚看他,不拿那柄小刀当威胁,左手一掀桌沿,纸被风托起,田下意识伸手护。
褚从他的身侧过。
可桌后不是直接通向另一扇门,地上堆着四卷厚布,倚得齐。褚要跃,肩一痛,脚落在两卷之间,不至于倒,退路却被白布缠住一瞬。
卢和周进来,没有用三柄刃在这么窄的地方一齐捅。他们先让田退到墙边,季守正门,卢逼褚握刀的右侧,周堵后窗。褚知道再退就只会把自己夹在柜与墙间,反朝卢冲。
若卢此时还像早几日那样用包过的手去扣腕,褚有足够的劲折回;他却没有。刀只在外面逼刃,自己让开半步,把一条通向屋外的路留下。
褚看见路,冲过去,正迎上县中见证人从门外横举的长杖。
杖不能一下将他击昏,却让他身势停住。季在其背后也未刺,只压其右肩伤侧,褚一屈,刀尖便低下来。周刀抵住手腕外,卢叫弃刀。
褚喘着,眼神仍在门外,像算是否还有另一路。马已经让柳宁与车夫合力牵到墙边,护货汉子在两人长器下不敢动,坡后的短道有人看住;即使挤过这门,也没一条水汊让船等他。
他把短刃松开。
从卢报案到褚弃刃,屋里真正交锋不过几十息。褚比裴照野、沈蘅芜更会在近处伤人,今天仍伤了季与周;但右肩连几日不愈,且先为取纸主动走进狭屋,面对四周已有位置的人,终究不能把每一寸门都算成自己的。
季按住人,周上前缚手,刻意避他伤处,不给他叫受刑的由头;县中见证人将刃与那片铁另收,先记谁在场。卢回头看田晏。
田抱不住裂匣,索性蹲下,把落地的纸一张张摊平。刚才被褚手掠过的那一张角上添一道血,不知来自他的肩还是季额,字仍在。
“这回,”田晏说,“总可以等人看完再抄。”
褚听见,冷笑一下:“你先前不是这么讲的。”
“先前你拿钱。”
“你收了。”
田低头,没再与他争得像自己没收。谁捏造过哪句,钱从谁手到谁手,已有纸与人;不必在一声怒里先将过去洗净。
卢使人给季与周看伤。周前臂浅口,握刀尚稳,季额边伤亦浅,先裹住。褚肩布已被冲撞染红,裴照野不在这边,不能临时把现场写成人人都有医者看。他们将人坐稳、让其伤处别再顶硬木,待回棚后请人细看。卢自己掌也重新痛,仍能走,不为装无事就把刀再握得死紧。
西边的纸与褚,暂时都没走。
但被褚先带走的那封薄纸,究竟已否在别人的手里,仍要问。
他坐在门侧,对这一个问题终于给了答:“我带在身上。”
众人望过去。
“哪里?”
褚望向自己刚才坐过的车。
车上的箱看起来放着药,箱底仍有层,县中人当场在见证下取出一封薄纸。没抄医者的病候,只列四卷布的去路与几处可替领的旧记,还写着“先停北候,待旧凭同对”的一行。
上面没有官印,亦无医者新署,却是能被善用旧路的人拿去催一批货先挪的私人单。若卢没追到此处,褚不必拿它入官门,只消给下一个按数量领布的人看,便可能又换下一处仓。
今日这两封都取到了。
卢让田晏在场认哪些字是他抄、哪些是纪来人带的,褚所见的另由他自己答。田看小纸许久,说前一行是他写,后面两处换路记不是,写法同旧样太像,一时说不出谁笔。他这一回不拿“像”字讲成“必是”。
田又请卢把自己原先接活的纸记下。纪管事只交了半幅旧样,给抄字的价钱高出寻常,田知道若只是誊字,不会多这一半;他当时没有追问,怕一追问这笔活便给别人。
卢问:“你何时见过崔无咎亲笔?”
“前一年,药棚里他写给伤者的方。我写得相近,未必同一只手写。真要核,须拿原方来比。”
“陶先生旧句,你也见过原本?”
“没见过。我抄的是纪送来的样。”
“你替旧句添后段时,知不知这像是陶先生同你一起说?”
田望着破开的绢袋,一会儿道:“知。那时候以为,只要末尾留着空,来人会先问他。自己有钱拿,又还留一道要问的门,便说服自己这门不是我开出来给谁钻的。”
他不曾拿刀杀姜守拙,也不必为字里每一处去向都背上那一箭;但病书之所以看起来已快写齐,他的手确实添过一段。
卢让他明日到县中再说,今日先在此处留姓名、住处与受谁雇来。田问能否把桌上的那支笔收回,卢看一眼,说笔随他,已写的纸留记。
田将笔捡起,指腹从裂匣上掠过,没有打算把匣当成能证明自己已改过的东西。明早如果再有人找他抄一封只差医者押的纸,钱数仍会使他心动;今日这一回,至少已知道自己要问的不是“字写得像不像”。
柳宁在门口等,听到四卷都在且不能立刻领,脸上的急没有少。卢见他看包伤者的布边,知道自己若把货全扣在饲屋,直到县里把每一位写手问完,西棚里脚伤者可能真的得用旧衣裹过夜。
他叫周先看柳带来的上次领布记,与屋里已领数对。不是让押褚的人作会计,写手田也能帮算,但须由旁人重数,剩布另记录多少入袋、多少仍可依受伤者所需先用。季姓随从为北棚认货,柳宁报西棚哪几人等,若不全能证,先送够当日的给实际收药的人,一名同行者看着卸下、记领者,余下等进一步核。
柳宁听“先送够当日”,肩放下来一点,却又问谁送。
“你来的车。”卢说,“你父亲人在棚,让他当面收。”
“您不怕我改路?”
“怕。所以有人跟着。车借你的,不是把纸给你自己改。”
少年抹一把脸,连忙说能走。田晏在旁看,第一次觉得一张叫人暂等的纸,不是写了以后天自然会等的东西。
柳宁牵车过来,先把箱里原有的旧衣拿给县中人看,说等布时给父亲那边的病者暂包的。布色不同,有三件褪得几乎一样,谁从前穿过他也认不全。他怕官差把这些都算作新布,就连旧衣也要扣住,病者夜里便连这一层都没了。
县中见证人让他报自己带进饲屋几件,回车几件,另看是否掺了仓中的新布。他其实认得自己缝过的一处蓝线,指出给人看。卢见微不让他为急着取新,便将先有的说成没有;也不因他有旧衣,就说如今不需新的。
“你父亲常在西棚?”卢问。
“近两月。腿坏了,不宜远走,就在那里搭棚、收布。我头一次见他向人要,还是去年冬里,他说给别人求的。后来他自己要,话便不大。”
“你去过城东那院?”
“没。那里的姜医人,我只认一个姓。”
柳宁往四卷白布看,伸手量一卷边,似在算何处能先裁。田晏忽然叫他别从已经剪过的那卷下手,边角不齐,给病者绕腿会多一条硬折;这话是他方才看褚带走那片时留下的印象。
少年看他:“你会裁?”
“不会。我看见他剪坏。你会?”
“我阿耶会。”
两个人对望一眼,田晏将那卷扶起,放到另一边,没借懂一处折痕便擅自决定给谁用。卢让实际接布的人来验,病者所需先由病者处的人说明;写手今日能补的,不是多一张盖了押却没人读得懂的领书。
回到北棚时日已斜。
卢先让褚衡在外侧有遮风处坐,身后有人看,右肩仍须换布。陶行简听见已押到,没借师生旧事拖着不看,他与裴照野出去,先问褚是否呼吸受限、伤口是否扩大。褚衣中铁片擦伤周,若那片污,周也要看,不能因为较浅便只当搏斗代价。
师生相见,没有你来我往的一篇旧论。
陶看伤,褚看陶的手,忽然问:“守拙死了?”
“昨日。”
“严朔的箭?”
“是。”
褚低头,过了一会儿道:“严会射。他若放箭,别站门边。”
“已经有人站了。”
陶行简说完,将伤布解开,血处结在旧布上,要慢,褚因痛额边发汗,也没再把一句来不及说的提醒摆作自己仍关心旧同门的证据。
裴照野看他在院门与芦埠几次持刃,今日右肩连旧创都被逼开,还记得他当初挑鲁怀川竹刺时,手也曾稳。现在相同的手搁在膝上,被绳约住,仍是能作两样事的手。
卢在旁问鲁怀川那夜,他并非首次问,褚先前当门承认下刀,这一次还须将来由与行程逐件听。
“我去追回凭。鲁怀川不让。许满从旁来,门窄。”
“你有没有要陈家母女的命?”
“要拿东西。”
“我问的是人。”
褚看卢半晌:“我当时说不伤女人与孩子。但要是他们往身前来,我不能告诉你刀会自己收住。”
他没有供出旁人一声令便把刀全推开,也没抢着承认三人以外自己所未做的罪来换个宽大名目。卢将“他说过不伤”与“已下刀伤死鲁”分开记,后续许满、杜氏等见者仍须各自说,不让今日捕得一个能动刀的人便自动补齐案件每一处空白。
沈蘅芜在篱外听,她父亲曾与崔、褚同做药路,现在这人被绑后仍能辨伤,恨与熟不能挑一处留下。她没有走进来问自己那些被药逼的路是谁先想的,先去帮邵通给五位病者备水。她需要另挑一个不在刀伤与汗里问话的时候,把那一件问到能核的地方。
褚低头看见她走,又向陶问:“她阿耶要回城?”
“明早。”
褚张嘴,终究没说。陶行简也不为这一张嘴的停顿写出他还有什么柔肠。
草棚里要生火。拘着人的要夜里轮看,病者也要夜里有人看,不可全叫一位最重伤的县差役守到天明。卢与崔各安排一人,另外请屋旁受雇看牲口的老汉照应马,薪钱讲明,不让他因帮看马就算卷入押人。
卢让周差役把此行实得的两封文书分抄、各记从哪处取来,明早再送回城中。这时已近天晚,从北棚纵使快骑,也不能因急着报一桩新事,便假装城门不按时闭。他自己不走,要把褚与原纸第二日一同带回,途中如何见证也须排妥。
沈伯通听见,问女儿为何不随快骑先回。她说留此夜,明日坐车同路。父亲想说他的脚不是要人整夜守,话到口边又改成:“那把水烧久一点,你自己手伤也要换。”
她看他,难得没有立刻与他争。
傍晚,西篷的石姓兵又发起热来。
邵通先去叫崔。崔看过,不把早间那碗药当作今日已治好的凭,重新问腿痛是从哪一处起,换布时闻到旧伤旁新破处有异味,便叫人不要拿昨日剩的布再裹。石姓兵牙关咬住,仍被触得痛呼一声,没再硬说自己只是冷。
陶行简随后入篷,看了伤,问白日那番同诊尚有哪处没记,崔点出新破的地方。两人并不因为纸上意见有别,就要在病者腿上各试一套方,看谁能使对方认输。
裴照野递水,沈伯通腿不便,坐在一旁辨近两日所用的药。邵通把公板与袖中私纸都带了,今日谁实服、谁未服,逐处对给他看。几位医人各认自己知道的一段,不把一只因痛发热的腿说成整个东都的病,也不因西篷另有久咳者便松懈,看不见的病仍须留意。
沈伯通提起自己昔年从《素问》读到异法方宜,学的是人、地、饮食、久病都要问;同住一车的人,不能叫车板替医者把病名定了。
崔无咎手上沾着湿布,没抬头,只道:“车一多,待你全问完,后面的路先断。”
“路断了可以再接。把五张脸合成一张,往后想拆,便未必还找得着五个人。”
“你若在军阵里遇上成百的人同时倒,能一句句问么?”
沈伯通没有说自己能。范阳军中有过热病,崔救过成群的人,也曾亲手令一排伤重者先等。对此他不能隔一顶北棚,便论那时谁该先拿到一口水。
“今日只有五个。”
崔终于看他,目光冷,话却没再向成百人去。
他们今晚必须先应付这五个。
裴照野替石姓兵看新布,发现对方脚趾在冷里微微蜷,有一处压得发白。他把垫物松些,嘱邵别绑得让人夜里再叫,邵试一次,兵说好些。外头县中押着褚衡,城中还欠一张没有真押的病书;篷里这一句好些很小,却不必等所有大事讲定才发生。
沈蘅芜在旁帮换水,右臂只能搭盆边,取沉的那一只仍由邵来。兵知道她父亲的药今日落到自己碗里,问若明日这位老人也热,自己能不能把配给的那份还回来。
“给你喝的,你喝了。”她说,“明日我阿耶要什么,明日先看他。”
他像松了一口气,缩回腿,没再请她作一位比病者还大方的人。
夜中风紧,棚外吹得响,里面药罐小火续着。东都已经关门,城外仍有人守车、有人给马添草,不能因城里安静,就说药路也一同睡了。
崔披衣出去,看押人的篱边。褚衡坐着,肩上换过布,脚没缚到全不能动,两手却留着绳,由周差役与县中人轮看。
“你若早把纸给田,今日不至于进屋。”崔道。
褚没有辩:“他听见城中死人,手软。”
“姜守拙?”
“还有鲁怀川。”
“你以为旁人一怕你做过的,便是手软?”
褚望崔,眼里原来那一点难得的疲倦收起。
“我先前随你治过多少人,你自己数。这些纸不交,后来的人也没有药。”
“纸可以另写。”
“那你为何昨夜叫我先送薄的?”
崔在原地停了片刻,没有看向守者,见两名县中人都听见,便道:“我叫你送四卷布的去处,没叫你在旁添代领的旧记。”
“布不按旧记领,谁会移?”
崔没答。褚此刻当着官差说出,不一定真要崔陪他受问,也可能知道自己保不住旧纸,索性让最上头作过的选择也被人听见。他不是受了伤便忽然只求公平的孩子。
“你都讲清。”崔道,“今后我也讲。”
他转身回篷。
褚肩头动了动,想笑,却牵出痛,只能靠回篱边。他不习惯身后有两位看守,过去几年,危局里他常是留在门口让旁人能走的人;如今自己不许走,门仍有人守。
卢见微在另一侧听完,等崔进篷,才将方才所闻的时辰与在场人记下。两个旧同路人互相认了一半,否了一半;无论哪一个想明日改口,今夜的风都已经把话带进了两名县中人的耳里。
天明后,沈伯通的热没起得比昨日重,脚肿未消。
邵通把五人各自的病记抄了两份,一份留棚,一份给陶行简归城说明;会写字的石姓兵看了自己的那一行,又请人念给老脚夫听。不敢替他们说此后病便必好,至少下一位来问的医者不必猜昨夜谁喝了哪碗。
去洛阳的车不是轻车。褚要有人看,沈伯通需垫脚,几位同行者各有伤。卢分两段行,先有周差役与原纸走前,余者随较慢的车;路上仍得问过关口,不因押到一名追杀者,便让所有人像有官军护送的高官一样畅行。
崔无咎送到篱外。
陶行简问他先前那张抄拟文,现下是否还有相同的一张在别处。
“我只知道纪写两份。今日本地已得两封。”
“你知道纪所写的,未必就是他全送出的。”
“是。”
“若再有,我们还会来问。”
“来。”
崔没有向陶行礼作旧交别,也没有用“今日一同治过兵”讨一个善医的称呼。他送给邵通的是真药,留在篷内的是真病者;命人先写路、再补医署的也是他。他从两样都不肯放的地方,目送师徒上车。
沈蘅芜与父亲共坐一辆。车才起,父亲的脚便碰到车板,脸抽了一下,她把卷好的毡垫到下面,动作不慢,也没把他往自己肩上揽。
“太硬?”
“好些。”
“你若夜里热,先叫我。”
“你若右臂痛,先叫我。”
“你能替我换布,自己不能喊?”
“能。”
两人同时不再说,过了一个小坡,沈伯通忽然伸手扶住车栏,叫车夫慢些。女儿望他,父亲说是脚,不是怕。
“怕也可以叫慢。”她说。
他没有答,下一处坑前果然先叫了一声。
远处有人往北赶,马短促,带着新募队伍的口粮数;他们的车往南,走得慢,没有给那骑让出整条路,也没有自觉自己载了一位医者,旁人便该为他们的路停下来。
两边错过,黄土落到一截车辕上。
裴照野骑在稍后,右掌仍疼,听见前车父女几句对话,忍住没把那点和解当成自己能替人看好的伤。半日以前她还对父亲动怒,今早又替他垫脚,两件事都是真的。
午后车停一回,卢借水让褚换坐姿,防绳下伤口被磨。他没有解押,褚也没有因递水向他道谢,只问许满会不会到县中。
“能去会去。”
“他看见我下刀。”
“是。”
褚将水喝完,忽然说:“先前鲁怀川在柴堆刺了手,受我治的时候一直骂赌钱要赔。后来桥下撞见,他认得我的手。”
卢把壶塞好,等他继续。
“他若不认,我未必先追他。”
“认得你治过他,便能免你刺他?”
“不能。”
褚看向车尾那条已解了布的路,说:“我只是告诉你,他不是因为不知我怎样出手才来挡。”
这话若给许满听,许可能会想起鲁怀川被他从门边拖开时,嘴里骂的也不是快逃,而是叫他们把孩子先送过桥。卢没有拿褚的猜测当成鲁心里的全部,只记对方称二人在伤前已相识。关于那截竹刺、劈过的指甲、旧针孔,至此多了一位当事人承认施治,仍不等于新刀那一下须靠旧针孔去证明。
褚放下水壶,没再讲自己后来为何没有收刀。
他知道有人真看见了。
城门在黄昏前还有人往来。
押行队伍照查,纸由卢持,沈伯通的身份也照自己报,不用沈蘅芜替他填一个叫人听了便可省事的名号。回到县中,褚留问、两封私拟文分别入案、四卷布有两卷被陆家赈所先收的事另续核;柳宁那车所领的当日一部分也由同去者带来收讫记,没有将伤者一夜需布变成可以私自拿走整批的许可。
黄河上的大军未因此停,洛阳的守备也不会因一场棚中问病忽然完好。他们做到的,是这一份截拼的病书没在今日替全路病者开口,这一批被借名的货没再由一个掌私押的人全领走。
陶行简仍到秦家一趟,不为告诉她县里捉到褚便使她好过。姜守拙之死同褚有多少牵连,须按严朔射箭与纪夺纸的事分开;她眼前还有药,老人答的那一句晚些再看,今日便来。秦氏让邻人端热水,老医者先洗手,再看她肿腿。她问周容如何,老人答仍须问账,手上的刀口尚在治,暂不是他愿不愿的事。
“他活着便去做吧。”她说。
老人没替周容解释,也没求她多说一个字。
城里陶家的门开时,杜氏正在与初雪拣药叶。看见下车的是一位脚绑厚布的老人,女孩先认沈蘅芜,便知道这大概是她几日总说在北边的阿耶。
“你就是陈子安的孩子?”沈伯通问。
“是。我叫初雪。”
“你阿耶数货比我快。”
初雪看他,问:“你们吵过架么?”
“吵过账。他每回都叫我重算。”
“算完呢?”
“有一回,我算对了。他请我吃了半个胡饼。”
“只有半个?”
“我也只拿半张纸去。”
孩子笑一下,没再问他那半张最后写了谁的名字。杜氏却听见了,停住手,先问可否让沈伯通坐下。她没有以女儿笑了便把门内未讲的都算了。
沈伯通坐,答她想问的两件:篦他见于七年前,陈近来带走的那份交清纸他并未亲眼看过;自己同崔争过缺数,且曾主张留一线待补,陈反对。他没有说前一段不是自己亲见的也认得。
杜氏听完,把当年家用零账推到他前面,只到一处短划,后面压住。
“子安教我,欠与还都要记。在你们那边,四卷布后来拿什么人名去还?”
“我不知道四卷最后怎样用。今日西屋还有实布,有一部分要往病者处送。再往前的,我来城里正是要同你们对。”
“你若已知道假领,为什么还让他一个人带着纸走?”
沈伯通想说自己也病在棚里,路未必走得动;想说那时不知褚会动刀;想说陈子安自己也执意要走。三件或许都真,合起来仍不能回答她问的那句“为什么让他一个人”。
“我怕自己留下的缺口被人一起问,所以让他先去。”
屋里很静。
沈蘅芜看着父亲,没有出声替他说他那时也是想救病者。杜氏将零账收回,指尖压住最下方一行“领名须各还”。
“你来了,话就从这里说。你没看过的,不要替他讲。”
“是。”
初雪见母亲没有再问,拿小木架去给沈伯通看,说昨日本是放弓,今日可以靠脚边的小杖。老人没伸手摸,只看女儿在旁说弓还没修,接着对孩子道:“杖也重,怕压坏你的架。”
“那放轻一点的。”
“等我能拿轻的。”
她点头,先把架放到门旁,留给下一件合适的东西。
裴照野从后屋出来,给沈伯通备休息的榻,没将魏家兄弟原先那间全让出去,先请阿谨看哪处还能挡风。两位伤腿、腕未好的人不能一听又有新伤者进门,便被挪到地上作好客的摆设。地方不够,县里已另找屋给魏行诊候,今夜先依先前位置住,明日按病况与当事人愿意再议。
杜氏看见他安排,第一次主动问北棚那五人是否还有热病。裴说所见、说未见,也说留了分记。她听见没一概算疫,没叫他再保证北路从此无病,只问那张错误的纸现在何处。
“两封都留下了。”
“其余呢?”
“还在查。”
她点头。知道案子没完,不等于非得让他今晚给出一个死人也想听的完整答案。
夜里,卢见微带来另一张纸。
他下午没有查完城内陆家的两卷,留在那里的同僚却已找到收据。两卷布确曾入陆家赈所,原本应自城东那一批出的病者收,但管布人称西边也有伤者,见一张重领纸便先收了,尚未裁尽,剩下的在仓里。
这与崔称只改一批的说法可以并存,也与纪借病由挪路的心思并存。货没有凭空消失,话也没有因此全真。
卢将收据给杜氏看。她按两卷、四卷、车脚与药份,将今日所得与原纸逐项对上,先前那一处六卷的缺,到此至少知道各自落在哪里。她没有兴奋。找见物不等于当初等布的人当时就能用上;姜守拙死时身上那层薄夹衣,也不会因仓内尚有两卷厚布便暖起来。
“下一处是城西。”她说。
她指的是另一张与六卷布不同的车路:陶行简的旧病记若被人拿去作停道理由,原本要给东都几处伤者院的药,便可以先转存西边。今日拦下的两封只是拟稿与一笔私换,尚不能查遍所有已经在路上的车。
卢看她:“为何要西?”
“不知道。能看见一处不在今日的六卷里,还有一笔取货记,写先去西边待领。谁在那里领,要找到下一张。”
她没因西是日落处,就将此事写成不祥天象,也不因纸上有药名便说对方准用疫坏一座城。半页账能指路,不能给未来的车夫取名。
陶行简把北棚的五人分记放到她旁边,另说沈伯通明日若能坐久,可以帮认更早那段路。沈在榻上听见,答自己能讲,但旧车队里谁后来改过押,也未必亲见。
沈蘅芜在另一角落看着父亲,忽然意识到她这一路最想追的那个人如今在屋里,而下一条路已经从众人的纸上长出来。她可以先陪父亲把脚肿养下去,也可以再去问药。没有任何一张纸要求她今晚立刻从两个身份里只留一个。
窗外有脚步从坊口过去,后又静了。
旧药候簿记得许多路,记得哪里有水、哪里能让一辆车转身、伤者该在哪处停,却从来没写过一个人若把原该还的数拿去又领,后来会有多少人被迫为那一下添账。
杜氏熄了一盏灯,留另一盏照纸。初雪睡着了,小木架搁在她床边,没有杖,也没有弓。
裴照野把两份诊候分放,与杜氏的残账不叠在一起。明日还要问西边、问旧押、问城中谁已看过所谓北路同验;今夜先让北棚五位各自的病在纸上仍分开,让护一张纸死的人有收殓之处,让回来的医者能在女儿问起时说:“药今日实给了谁。”
他最后写下石姓兵的那一碗。
沈未服,石实服。
字不值半碗药,却使下一碗不会在无人查时又照一个没喝过的人记。
第五章完
← 上一章 | 返回《济川山河录》目录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