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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被写死的人,托人向陶家求了一件事。

不是求改账,是求那张纸上仍留着“亡”字。

来人穿一件深色短袄,腰间束带,衣摆溅着泥,肩上挎一只药囊。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跨过门槛,先问陶行简在不在。

阿谨去叫师父。裴照野正在桌边誊写那份亡者名单,听见女声,抬头,看见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子。她鼻梁左侧有一道很浅的伤,额发剪得短,像怕行路时遮住眼。最显眼的不是容貌,是她的鞋:鞋跟磨得低,鞋尖却好,走长途的人往往如此。

“看病,还是寻人?”裴照野问。

“寻人。也许得看病。”

“病者是谁?”

“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到他左腕。绑伤的布一直通到半截前臂,手指收着,不肯乱动。

“你的手,不是他看的?”

“他看过。”

“那就别总扶桌沿。”

裴照野这才发现,自己正用那只伤手撑住纸,腕向下折着。他松开,女子也不再说,取出一小封信,递到门内。

陶行简从后屋出来,看见信上的字,先看人,再看药囊。

“沈家?”

“沈蘅芜。”

老人没有叫她进来便算旧识,还问她父亲名字与旧时所住处。她答沈伯通,说了北方一处市镇、一个药行名字,又说前年父亲寄过一包黄芪,其中有两根中空的,不肯作上等货卖,特意另包。

陶行简终于点头。

“你父亲在哪里?”

“北边。跟药队。”

“信是哪日写的?”

“不是他写的。”

屋里静了一下。

她将信翻过来,让老人看封口。外面题陶行简的字并非父亲所写,封里却夹着一张更旧的药方,纸上有他能辨认的改字。

“他教过我几种方,我拿旧纸来作凭。门外那些字,是我请人写的。”

裴照野觉得这女子有一种刻意的坦白。她肯在被发现前先承认一点,让别人不至于立即怀疑更多;可那一点到底盖住什么,尚不知道。

陶行简让她入屋。

杜氏正坐在后门旁替初雪梳头。女孩的发绳拆了,发上还落着细细药粉。陌生女子进来,先向母女点头,又看桌上三份纸,忽然停了一步。

“这里有三个名字?”

裴照野将纸覆住:“你找谁?”

“其中一个姓丁。”

“全名?”

“丁绍。右耳后有个小瘤,皮下,不疼。左手第四指弯得直不起来,替别人卸石压坏过。”

名单里的第三人,正是丁绍。

裴照野没有点头,先问:“你何时见过?”

“三日前。他还活着,在一处河边停船的芦埠。今日入城送粮的有人说,庞院出了事,原先几张纸被县里调去。我想可能到了这里。”

“为何不去县里?”

她望了一眼陶行简:“我来找能认旧记法的人。”

“你自己不认?”

“认一部分。跟你一样。”

裴照野没有告诉她自己能认多少。她说出这句,必然已经知道他在查账,或者至少能从桌上散页推到这一步。他问是谁提过陶家,她回答是粮铺里一个送药的,说受伤的人都送来,又说县里问起那部旧簿。

没有一个细处能够当场认假,也没有一个细处足够让他将所有纸摊开。

陶行简问:“丁绍要你做什么?”

“让那张写死他的纸,仍写着死。”

杜氏手中的梳子停住。

“为什么?”

“他若被重新叫回原来的名字,就得回原来的地方。那里有人等着拿他。他有妻女,去年没见着,今年想见。”

“这是谁的话?”裴照野问。

“他的话。”

“你因此来偷名册?”

沈蘅芜抬眼:“要偷,便不会先站在门口报姓名。”

“也可以先问清在哪。”

她没有恼,只说:“你说得也对。”

这句使裴照野愈发不愿把纸交出。他看一眼师父,老人却只把她带来的旧方放在桌角,不替她担保。

“丁绍为何不能归?”陶行简问。

“先欠钱,后欠人情,最后连命也欠在药队里。”

“是军中人?”

“做过随军工役。不全算兵。魏行是。”

魏成在隔壁,听见兄长名,木凳猛地拖了一下。沈蘅芜朝那边看,脸上第一次露出戒备。

“这里还有姓魏的人?”

裴照野立刻懂了,她知道亡者名单上有谁,却不知道魏成已经在这里。那些传给她的话,并不是把屋内一切都告诉了她。

“他弟弟。”

沈蘅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

魏成被阿谨扶到门边,喘着问:“你见过我兄长?”

“见过。”

“手上……”

他没说完,沈蘅芜已经答:“左掌一道旧口,从掌心斜向小指边。不是近来割的。左脚也伤了,不能长走。”

魏成几乎要撑起,被阿谨按住。他眼里那点亮,先前落过几次,此刻又起,却比前两回都更怕熄。

“在哪里?”

沈蘅芜没有立即答,看着他腕上烂的皮、腿上厚布,片刻后说:“你不能去。”

“我知道。你告诉我。”

“先听明白。你兄长不是被那张亡记害的。最初,是他求别人把他写进去。”

魏成怔住。

她说完,看向裴照野:“活人改成死人,不只一种用途。有人要少一份工钱,有人要多一份转运价,也有人不愿让原来的官、原来的主家找到自己。你们把所有名字往活里改,未必都救人。”

“所以就让所有人一直在别人手里?”杜氏问。

“不是。”

“那你今日到底求什么?”

沈蘅芜看着那张覆过来的纸,终于答:“不是求你们说他们都死了。是别将查到的去处,随便给想接他们的人。我可以带人去见。见了,让他们自己说。”

魏成低声问:“我兄长也肯说?”

“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比她方才答出的所有旧伤都更重。魏成坐回凳上,突然用手掩住脸,没有再问。


陶行简没有立刻答应随她出门。

她能报丁绍、魏行的伤,说明见过,也可能说明追他们的人很仔细。他们已经吃过一次“医人带路”的亏,不能因来者是个年轻女子便换一套轻信的法子。

老人让她先去见卢见微,并说倘若所称工役或军中人不实,官府仍须问,不会因为替人改一栏药账便销了过去。

沈蘅芜望着他:“我知道有律。我父亲也知道。他治过的人,后来有的又被押走。”

“那不是一位医人能替所有人答的事。”

“所以你们今日要他们自己答。”

陶行简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解下药囊。囊内有些干药,两片石砭,一把小剪,还有半块绢包的硬物。她没有把硬物拿出来,只摸了一下,复将囊口扣上。

“我去县里。但名单不要给陆家。”

裴照野答:“已经留在案中。我们不替县里允这句,但自己不会交。”

沈蘅芜看他受伤的手,轻轻点头。她离开时,初雪忽然问:“你的阿耶也在药队么?”

“在。”

“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脚停在门槛上。

“还不知道。”

孩子像认出一个熟悉的回答,没有再追。沈蘅芜走出去,天色尚早,坊门还开,她沿街向县中问路,没翻墙,也没立即拔出藏着的兵刃。

裴照野目送片刻,回身发现杜氏将残账收进了另一个绢袋。铜篦、铜符没有动,袋口却多系了一根线。

“你也疑她?”他问。

“不知道她要保的是人,还是保那些领人的。”

“她肯去县里。”

“陆先生也肯。”

裴照野没有再以这一点作凭。

杜氏从丈夫旧书里抽出一张短纸。纸是陈子安前一年归家时教她记货所写,侧边有不同长短的线,写着“借”“还”“不得相代”。她先前以为只是普通算货,此刻把它放在运输圈旁,发现有些划线的习惯相似。

“先生给你看过对簿,岑大娘给你看过旧清单。这里再加一样。若用得上,先抄,原纸留我。”

裴照野端详,拿纸抄下,指着最后四字问是什么意思。

“不同主家的货,不能拿一家的余数补另一家的缺。子安替人运久了,见过这样的糊涂账,说以后多半要吵。”

“人也记在货里……”

他没把话说完。杜氏接道:“便看看是不是也有人拿别人的名字补缺。”

她没有读过师父的总簿,没有在几场打斗之后忽然变成能解所有暗码的人,但她给丈夫记过十几年的钱物,知道领走一筐药之后换个名字,并不等于那一筐真的归还。

裴照野抄完,把原纸推回去,给她说明若有人来领东西,先问清领哪一张、凭什么,不要由一句“同一件”就把整个袋交出。

杜氏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不算快活。

“郎君,我记的本来就是这些。”

他耳根发热,知道自己刚又在把别人当成等着自己教的人。


天晚前,卢见微带沈蘅芜去见刘安。

裴照野同去,陶行简留看魏成与其余伤者。不是老人把查事交给一个刚伤了腕的弟子自己闯,是几个病者不宜乱换医人,裴照野能问到的东西,他也不能替问。

刘安歇在临时借出的空屋里。腿垫着,膝旁发热,还是痛,已经能吃一碗稀粥。他见到沈蘅芜,先瞥卢见微,再说了一句:“你来了。”

沈蘅芜在门边行礼:“刘伯。”

“丁绍呢?”

“还在等。”

“等什么?”

她没有立即答。

卢见微让二人先认旧,随后才问几时见、在哪见。他们认识不是今日猜出的,刘安说她给父亲送过信,还替伤脚的魏行换过布。

“那张亡记,你知道?”卢见微问刘安。

老者的眼神慢慢缩了:“知道。”

“为什么前两回没说?”

“我说魏行活过,也说过不是欠钱。我没想过要连他求过什么都讲。”

“现在要问。”

刘安看向沈蘅芜,她没有替他拦,只说:“让人自己说。你记得多少,说多少。”

老者便讲,北边药队的人往南走,来路不全相同。有的是随军,有的是受募,有的是逃了主家或欠了东西。他自己搬货,脚坏后被扣,知道别人用死名,却不肯自用,因为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到年会找他。

魏行与丁绍愿用。有人说能给他们改成已经亡故的随药人员,不必在经过私人转站时被点旧名,再借别的车口寄到南边。

“谁说?”卢见微问。

“一个姓洪的,算运脚钱,不是医人。”

“褚衡知道么?”

“知道。他给魏行看脚,叫他别急着走。洪说只要药队不寻,别人少会知道。魏行就把旧信给了他。”

“军中能只凭一张私账不寻人?”

“我不知道。我也问过,他说有另外的纸。我没看见。”

卢见微把这句记清,没让“私账写死”四个字自动变成军中已正式除名。假的承诺也能拘住人,不一定每一道手续都真做过。

裴照野问:“另外那个正在这里治的,也肯?”

刘安点头:“他说家里没了,只求换个地方。”

“现在想走?”

“想。他后来听说要替别人去,不是换名那么简单,便怕。怕也走不了,原来的病账、工钱、来路都在洪手里。”

沈蘅芜在旁闭了闭眼。

卢见微看见,问她知道多少。

“我知道不能回头。他们拿亡名哄人,又拿旧名吓人。我带丁绍的请求来,就是因为现在有人要他们再走一程,走了便更难自己说是谁。”

“谁要?”

“洪子良。”

“今天在哪里?”

“芦埠。明日会走一批车。他说来交接的人认陶翁的旧药记,所以我到陶家寻能认的人。”

卢见微把笔放下:“你不是怕我们恢复旧名,是急着找个人替他认交接?”

沈蘅芜看着他,没有躲。

“是,也不全是。他叫我拿回来的是相合的旧凭。我没取到,便带能认的人去。我还想让丁绍他们出来。”

“两样若只能办一样?”

沈蘅芜的指尖压在药囊绳上,过了很久,答:“到了才知道。”

裴照野在旁听得发冷。这不是一个肯把自己说成纯然好人的人,也不是肯先向他们立下誓言再暗中背弃的人。她先将最难听的一句放在眼前,要他们自己决定还敢不敢走。

卢见微没有立即押她。她带来一条能核查的去处,也主动来说明,但她若替人诱骗、藏匿,所做仍得记。他把话直说,女子点头,要求记自己今日是来请人,不是来替谁抹旧名。

“你父亲因此被扣?”他又问。

沈蘅芜抬头,眼神猛地变了。

“我没说。”

“你进门说父亲跟药队,对几个人的病都知道,却只问谁能认旧凭。若只是替丁绍跑,你不会连自己愿办哪一样都不肯允。”

“这只是你猜。”

“是。所以问。”

她站了许久,终于将药囊中那半块硬物取出来,是一块小木牌,上面两行简短的药名,末尾一个押,与魏成所存那张口信的末押略相似。

“每过一程,他给我一剂药。药不是给我的。”

卢见微没有伸手抢木牌,问能否照样记,她应了。

“父亲生病,也欠他们一条命。他们说治了,不能白治。我若不跑,便不再给够药。”

刘安转头,眼里有愧意,仿佛忽然明白自己那句“你来了”,也把别人推上了一段路。

沈蘅芜把木牌收回,声音很低:“现在知道了。你们若不去,我自己去。”


卢见微没有在灯前决定所有人的命。

他先查芦埠的方位、候车的屋舍和谁能进入,随后带着新问出的事回县说明。芦埠不是孟津的大河渡头,是河北货物渡河南移以后、在城东近郊临水候运的一处小埠;货走大车,短汊里只放几只小船。他们不必再赶到黄河边,才有可能一日内往返。不是沈蘅芜肯讲便可全信,也不是她有所隐瞒便可让河边的人继续只在别人的纸上活。

裴照野回陶家时,天色已晚。他绕开街中一队归坊的行客,左腕在袖里微微发热,自己给它松一点,不能再逞。

陶行简听完,问:“你明日想去?”

“想。”

“想去做什么?”

“认药记,辨人,必要时诊伤。”

“不是去抓褚衡?”

“我抓不住。”

老人看他半晌,点头,把一只较轻的药囊取来,又给他一截长不到一尺的竹片。竹片厚,角被磨圆,原是固定病者肢体用的,不是暗藏的神兵。

“放在右手摸得到的地方。若有人抢左腕,先让两只手隔开,不要拿针同刀比长。”

裴照野试着将竹片插在腰旁,又取下:“那若近身——”

“你受伤的一只手不是忽然练不够。是已经受伤,别拿它再赌。”

他不再问。

陶行简让他把当日褚衡扣腕的动作重做,不许用伤手,只用右臂和步。地上两张凳,凳间窄,老人伸一根药杵来逼,他若往后一直退,便撞凳;若抢前,又把自己送到杵端。

裴照野试了两回,皆失。

第三回,他终于没有盯住那根杵,而看老人两脚的位置。哪只脚承重,另一只脚从哪里能进,门与凳又在哪里。杵动,他先让一步,仍然吃了一下轻敲,但肩背不再被堵死。

“再慢些。”老人说。

“他不会这样慢。”

“所以这里更不能乱。”

练到第五回,药童阿谨在旁挪凳,忽然问:“这算哪一式?”

陶行简答:“今日先算别撞椅子。”

阿谨笑,裴照野也笑了一下。不是学会了新本事就不怕明天,只是能在灯下笑这一声,他才发现自己两日来一直提着肩,不肯放。

药炉的水沸了,杜氏来换壶。她看弟子收起竹片,问明日哪一时去,便说原账不能带。

“纸、铜器都留。我若让你拿全,只要他们取走你,便全取走了。”

裴照野点头,把需要的几处拓印与抄页分开装,另写哪里是原样、哪里仅是自己揣测。他将师父的押照抄,不留在自己心里当一种能立刻认出背叛的证据。

沈蘅芜近闭门前回到陶家。县里问过,许她次日随同查访,今夜暂借邻近屋舍宿下,由董坊正知道她的姓名和来由;不是关,也不是随意放到不知哪里。她自己愿意留下,理由只有一个,明早能同行。

她带来一张芦埠简图,在门廊借灯铺开,先标正路、棚屋、小汊,再标旧泊船口。不画武林秘道,都是走过的人才知有几处泥深、几处能转车。

“正门好走,里面好关。”她说,“若要退,从这里向东绕,不要往河心走。水冬里也急,薄冰不是地。”

裴照野问她带什么兵刃。

“一张短弓,一把小刀。”

“弓在哪里?”

“宿处。进县里没带。”

“会射人?”

沈蘅芜看他:“你会取人箭头?”

“会,有些取不出。”

“我也一样。有些不该射,有些不能射中。明日若我说停,别从弓前过去。”

裴照野记了,觉得她这次说的比任何“我不会害你”都实在。他不知道该怎样同一个可能为了父亲害别人的人合作,也知道自己没有一位完全可信、弓又一样好的同行者可随手换。

沈蘅芜收图时,杜氏从里面出来,拿着两片看似同样的纸。

“沈娘子,若领人要凭旧记,认的是这一处么?”

一片是从铜篦拓出的旧纹,一片是药行往来的一笔押。沈蘅芜看过,指药行押。

“要认这边。不是陶翁的字。只认陶翁的字,别的旧车队也能进。”

杜氏将押旁的钩移向另一段抄纸,问这样便能让所有亡名的人归队么。

“不能。”沈蘅芜答,“还得有人本人开口认。原凭在洪手里,新押在来接者手里。若只有一处对上,便仍缺另一处。”

“那我夫君带走的,是哪一处?”

沈蘅芜沉默了。

杜氏的指尖没有动,等着。

“我不知道他带走全部什么。我只知道洪很急,急的不只是怕官府看见三个亡名。”

杜氏把两片纸收回,没再问。裴照野看出这不是她满意,而是她也明白逼问不能生出一个女子自己未曾知道的答案。

送客出门时,沈蘅芜忽然将衣带松了一格,平缓地吐息,脚跟向地面稳稳落下。她先前走长路,脚踝已有些肿,此时这样站了几息,才迈出门。

裴照野问:“你父亲教的?”

“息踵。家父借《庄子》里的字叫它这名。”沈蘅芜抬了抬脚跟,又落稳,“拉弓时若只顾胸口一口气,身子先于箭动。脚下站定再吐息,射过三箭仍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我师父教得相近。”

“不少人教得相近。”

她说完,像知道他方才想从相近找出什么,又补道:“不能因此说都是你师父的人。”

裴照野没有争。这正是他今日认旧针时才学的事,被她原样说来,他心里不舒服,却知道有用。


魏成在他们谈图时,一直醒着。

他听见门关,叫裴照野进来,把自己知道的兄长旧事一件件说。左掌的伤、脚的旧毛病、爱吃的东西、写“魏”时最后一笔往哪边歪。他说得多,却不要求这些能抵掉什么。

“他知道我会去取账?”最后,他问。

裴照野答:“沈娘子只说见过,没说那封信是谁写的。”

“兄长说过,若有一天他回不来,让我先顾阿娘。他若自己想换名,为何又要拿我——”

魏成说不下去,抬手掩住嘴。

裴照野替他把腿垫高一点,没有将所有事情归到兄长被逼。他仍不知实情,况且替病者说一个使他舒服的猜测,与治病不是同一件事。

“等见着,问。”他说。

魏成点头,半晌又道:“若他不肯来,不要只为我带他。你看他是不是在害人。”

裴照野看着他。这个把鲁怀川行踪卖出去的人,刚才还怕兄长死了,现在竟说出一句不肯再让别人只为自己承那风险的话。说得是否做得到,尚不知;至少不是一跪就要求大家替他去救亲人。

他答:“我会问。”

夜里魏成做了个噩梦,惊醒时抓住床边,叫“别下水”。阿谨被吵醒,生气地拿水给他,他喝一口,低声道谢,便再不敢睡。

院外没有夜市的热闹,坊门闭了,巡行者的足音隔得远。药屋里的灯还亮,纸上的亡名也还在那里。


许满没有在前一天赶回城。

他帮范氏将棺运到渡边,寻地、下葬、安置船,忙完已经晚了,不能凭一件未讲明的急事让城门为自己开。他托白日往城里送货的熟人带话,说明在曹家一带宿一夜,明早入城应问,免得卢见微以为自己借运棺逃了。

曹姓汉子给他腾出柴棚。棚里冷,他裹着旧毡,肩疼得睡不实,半夜听见外头有橹声,起身探了一眼。

不是鬼,也不是谁回来取自己的船。一名陌生汉子在岸边认船,伸手拨动鲁家船上的缆。范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后面,手里拿着一截橹叶。

“谁的船?”她问。

那人回头,笑说借泊,没有别意。

“借泊找曹家。别拨我的绳。”

陌生人便退了。

许满怕她吃亏,上前站在旁边。范氏没有谢,等人离开才对他说:“别总跑来。他活着的时候,打也没你们想的少。我能说话。”

许满不好意思地应了,回棚前瞥见岸边两道不一样的鞋印。一道是范氏,一道深些,往小汊去了。那里白日有药车来回,不是只停船。

天亮他准备动身,曹姓汉子问他去城里是不是还要找姓褚的。许满答该问的都说过,还得回去,不敢自作主张另跑。

“我倒记起取竹刺那回。”曹家说,“确是鲁三,他在我的柴里拣长杆,扎了。医人路过,帮挑。我不知道叫什么,右拇指的指甲劈过一块,有条旧裂。”

许满将这句记住,没说一定是褚衡。医人的相貌他能描述,旧裂他前日在陆家却没留意。

曹家又问:“城里人知不知道芦埠今天换船?”

“什么船?”

“河边药队。说北路坏了,货先往南挪。昨日还叫我出两张车,午前到。”

许满心里一紧。城里才查到魏行,今日忽然挪队,或只是正常运货,也可能有人不想等。他没有一张能命曹家停送的官纸,便问能否同去看看,仍得给城里留话。

曹家答可以,自己反正运车。一名晨间进城的挑夫应允带口信,他让其说清只是跟车看看,没有独自找褚衡决斗,也没带范氏去。

范氏在渡边听见,叫他拿上昨夜那截旧橹叶。

“哪里用得着?”

“船上杠东西,别用你的短刀割绳,割坏人家的。”

许满接过,橹叶与鲁怀川的长柄原是一件,拆了以后像另一种陌生的物件。他把它搁在车上,没有拿作剑,也没有因为旧主人死了,就觉得木头会替人报仇。

他随曹家向芦埠去。自南岸正渡下来,须走一段陆路,才到城东那片临水候运的屋舍。小埠藏在河旁支汊与土坡之间,湿地不能随便走,车只好沿堤上绕。远远看见两辆盖着苇席的车,许满忽然想起鲁怀川说的那一夜:一个人在水里托了人,另一个人接了,然后许多人都不得不向前走。

他扶了扶刀鞘,没去碰刃。


裴照野一行出城时,太阳刚从云缝里露过一次。

卢见微带两名差役,随身仍是一只皮袋。这回所问的不只是私人扣人,也涉及可能的军中来路,他已说明军中旧事未查清,不能由自己允免;若确有所在军司要问的人,得另按来路联系。但不管谁要问,也不能让一名私人管脚钱的人先将病者转去不知哪里。

沈蘅芜骑一匹小马,马瘦,鞍旧。短弓用布裹,箭放在身侧,不藏得让人看不见,经过查验时主动解开给看。没有凭空飞越城墙,也没有靠武功把所有关津当成矮篱。

裴照野与差役共用一辆赁来的车,药囊置膝上,右手握竹片,左腕护在衣里。卢见微问他昨夜睡了多少,他说不足三更,卢见微便让他途中闭眼,到了才叫,不许把一夜没睡当作一门护身本事。

两名差役一个姓罗,年长,持棍;一个姓周,年轻,佩横刀。沈蘅芜看了刀位,叫周差役若要近身护病者,刀鞘别挂得向后伸,船板上会卡。

周差役有些不悦,移了,仍问:“你打过船上的人?”

“打过,也摔下去过。”

“赢了么?”

“人还在这里,不一定赢。”

裴照野闭眼听见,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她的本事不需要自己先讲成无敌,便使人多信一点;她的目的也不会因为会说这话,就全变得可以信。

到了近芦埠的路口,曹家借给挑夫的口信正由另一名递话者赶上。他按姓名与约定地点找到卢见微,说明许满在曹家的车上。卢见微听完不高兴,觉得这屠户总能在该等的时候先走,但他没有抹去许满不想错过挪队的缘由。

“见了再骂。”他说。

沈蘅芜在坡口停马,指向支汊边一条向下的土路。

“正门在那边。先去问。后面有两张能过浅水的平底小船,不是上大河的。”

“有人守?”卢见微问。

“平时两人,今日不知道。”

“你上次何日来?”

“三日前。”

卢见微点头,领两差役先走。裴照野提囊跟,沈蘅芜牵马,将弓布解了一半,不张弦。

芦苇被冬风压弯,根部黑湿,芦花早散,大半秆像瘦长的灰针。坡下有人搓手烧火,火上烤着一只药罐,罐口不是整形,煮沸便会溢。

一个坐在罐旁的男人抬头,看见沈蘅芜先笑,看到卢见微便站起。

他身穿厚袄,腰上挂一串木筹,脸色暗,鼻边两道竖纹。站起来时先将木筹塞进衣内,动作熟练,像怕不是失物,而是别人有机会数清。

“沈娘子,这回带了多少人?”

“能认纸的人。”

“铜凭呢?”

“原物没带。你要对的可以对。”

男子笑意消失,向卢见微问:“是陶翁?”

“卢见微。县里来问三个亡名。你是洪子良?”

洪子良看见纸,伸手想接,卢见微没有让他拿走,只展开。

“你问错地方了。这里是转货的,军中伤者另有管的。”

“什么军中伤者?”

“北边下来的。”

“原来哪队,谁带,谁在此候?”

洪子良没有答全,只报了一个外来领车人的姓名。卢见微让差役记,接着问能否见人。洪说能见,但人都病着,不能一个个叫到风里。

沈蘅芜望着药罐,突然伸手取盖。烫,她以布垫着,倾罐看了一眼。

“这是煮什么?”

“给你父亲备的药。”

她闻了闻,脸一下沉了:“不是。”

洪子良将声音压低:“今早还没添,别在这里闹。”

沈蘅芜把罐放稳,放得极慢。裴照野看见她另一只手握住药囊绳,不知是握住一件能保父亲的东西,还是不让手去拔刀。

卢见微没有催她,只重复了一句:“见人。病着便进屋看。”

洪子良终于让开,目光却始终追着沈蘅芜。


棚屋的门不大,里面倒宽。

这是旧时堆草料的地方,一半放货,一半铺稻草,墙上钉几根木销,吊着湿袜与断裂的草履。进门先闻到汗、药与潮秆混成的气味。裴照野把药囊往身前挪,不是防偷,是怕碰到角落一只破陶盆里的污水。

屋内共有九人,四人坐,三人躺,还有两人背对门,正在修一架小车。其中一人听见卢见微报名字,背突然绷直,手里的木销掉落。

另一人回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瘦汉,右耳后的布边鼓出一点。他看见沈蘅芜,先笑,随后看见她身后的差役,笑容便凝在脸上。

“丁绍。”她说,“自己说。”

那汉子望向洪子良。

洪道:“别怕。县中来问药账,不是来拿军中人。”

卢见微立即止他:“我不替军司免问,也不因一间私人的棚子便先定他是什么身份。让他自己答。”

丁绍张了几次嘴,问:“若我不叫这个名呢?”

“你如今自己叫什么?”

“丁四。”

“旧名?”

他终于低头:“绍。”

话出口,旁边修车的汉子缓缓转过身。

裴照野先看手。那只左掌贴着腿,拇指边有裂口,掌心还藏在衣上,辨不出旧伤。他没有立刻叫魏行,只问:“能把手翻过来么?”

汉子脸上带一点倦意:“你也是医人?”

“裴照野。来看人。”

“医人也来查名。”

“你弟弟请看一道旧伤。”

那人的手慢慢翻开。

左掌一道旧痕,斜向小指,边缘平,不是近日割的;左脚上绑着布,鞋尖只露半边,站立时重量大多放在右足。

“魏成?”他问。

裴照野点头。

“他在哪?”

“洛阳,伤了腿。还在治。”

魏行抬头,神情变得极快,像脸上原本冻硬的东西被一点热气烫开。他先问是不是在药屋,问有没有活着,随后才记起屋里另有许多人。

“他怎么伤的?”

裴照野答:“被人打,腿伤,手腕也被绳勒坏。你若问更早的,得问他自己。”

洪子良在旁咳了一声:“你兄弟没听劝,事情办差,管事一急——”

魏行一掌砸在修车板上。

“你说不会伤他!”

棚里一名躺着的人惊得翻身,撞到陶盆,盆里残水洒了一地。两名差役同时向前,洪子良退一步,眼里不再有方才那种慢慢商量的样子。

卢见微看魏行:“哪封话是你送的?”

魏行没有答。

“取陈药商残账的口信,可是你的?”

他终于道:“是。”

裴照野胸口发紧,接着问:“你知道会让魏成找谁?”

“只说沿河有个药商。药商拿着他们旧物,要追回。我弟弟在渡上识人,可以寻消息。他带回消息,我就能走。”

“后来变成取账?”

“他们说只要说人在哪,也算。”

洪插话:“本来就只问位置。你别听外头的——”

“等会儿再问你。”卢见微道。

魏行看自己的手,声音一下低了:“我知道他会找鲁三。跟船的只有那几个,鲁三最肯帮他。我以为他们取完东西就放人。他们说了,连路费都给。”

裴照野问:“你自己为什么不替他们找?”

“脚。还有,我不能再去正渡。”

“所以让弟弟去。”

魏行抬头,眼神里有恼怒,也有一种无处辩的羞。他不是自小就拿别人作挡箭的人。可这一次他真选了弟弟,选了一个一旦知道兄长在等,就会把全部心力用来寻人的弟弟。

“鲁三呢?”他忽然问。

屋里没人抢着答。

裴照野最后说:“死了。”

魏行的脸慢慢僵住,左手从腿上移到车板,指尖抓住一道裂纹。

“谁?”

“褚衡下过一刀。许满亲见,后来他对我承认。别的伤,逐处有记录。”

魏行看向洪子良。洪抬起双手:“我不是褚。你问我也没用。我只管脚钱。”

沈蘅芜站在门边,脸比进门时白。她先前说到了才知道要做哪一件,此刻看着魏行,像看见自己的下一件事已经有人替她演了一遍。

卢见微问完亲属口信,另问旧军中来路。魏行报了驻处、原来的领队、病后由谁交药队,没说是战阵上临敌时逃,他说自己因脚伤转运,想归家,药队让他把旧名写亡,称以后再不受原处点查。

“官文看过没有?”

“没。”

“谁允你可以因此脱开?”

“洪。”

“所以你知道是私账,并不知道军中的名有没有销。”

魏行低头,承认。

卢见微不当场判这算何种军亡,也不让洪把一种未经落实的说法说成既成官事。所有纸得查,人与纸不能只听其中一边。他让罗差役先记,周差役看门,自己继续问棚中其余人为何待着。

九人里只有魏行与丁绍在那张名单上,另几个有工钱纠纷、有随车伤病,也有愿意在此得口饭的。不能因两个人被控制,就说九人全是被掳来;但不能因其中有人愿留,就不让另两个人离开说话。

裴照野先看一位老妪。她小腿发胀,长久坐着没抬高,脚背被鞋帮勒红。他将凳垫低、腿抬高,让她渐渐伸趾,问痛处,不急于开药。

老妪看他,道:“姓洪的说来接时要站,不站便没我的份。我夜里一直练。”

“领什么?”

“粮。也不知道多少。”

裴照野望向洪子良,洪说那是帮送去有饭吃的地方,是善事,别把老人每一句不懂都当作坏事。

他没有同洪争,先让老妪坐稳。

沈蘅芜替他端水。两人在同一个病者身旁,不用一句同盟的话,也知道先递布、再托脚。女子动作快,却不蛮,扶起脚跟前先问痛不痛,听说痛便慢了。

魏行站在旁看,突然问:“我若说旧事,能带他们先去治么?”

卢见微答:“先看要治的。你不能拿别人该得的一碗水换自己答话。”

魏行愣了一下,点头,开始讲这批人到底如何被写进货路。

起初是代候。一个人还未到,另一个在纸上先候着;名字归原来一列,身体放另一处。过站时管货的人只点数,不人人问旧籍,病者也不想一次次解释。后来变成代行:缺的那个人不能走,就找另一个能站的补空,至于补到哪里,领来的人不肯说。

“今日领的,还是药队?”卢见微问。

魏行摇头:“说有粮,进城。”

“用你自己的名?”

“不是。”

“什么名?”

“给我一张,我认不全。他们要我照着说。”

卢见微让取那张纸。洪子良说未定,要等接人的到了才对。丁绍忽然从脚边摸出一小片:他昨夜听记名字,怕自己忘,拿炭写了一遍,只写记得的几个字。

那片上有一个“梁”字,另有粮数量,不是丁绍原名。

沈蘅芜看过,抬头望洪子良:“你告诉我来认旧凭,不是来认新名。”

洪的嘴角抽了一下:“东西原来要一起来。你空着手领官差到门前,倒问我为什么缺?”

“若我真拿铜凭,你会把他们送去哪里?”

“该去的地方。”

“我父亲呢?”

洪子良没答,转头对周差役说内屋有病者诊候,问来人有没有凭据可以逐件看军中药单。周差役看卢见微,卢将文书给他看,说明只问人、所称约定与私扣,不擅拆军货。但若用一张军货纸来遮住房中的另几个名字,县里也不能仅因他叫一声军药便罢手。

洪知道话越来越难遮,索性从怀里取一张折纸。

纸是真纸,盖着印,有一处供运军需的签署。卢见微辨印仍须进一步核,内容却可以看:准运若干粮草、药物,沿路照数量交接,没有准许私人带走一棚伤者、更换其姓名的字。

“这张准你运货。”卢说,“不是准你做人主。”

洪的脸黑了。

门外有车轱辘声,曹家的两张车到了。许满跳下,站在门前,与周差役对上眼。

“怎么又是你?”差役问。

许满把带来的旧橹叶竖到墙边:“我倒盼不是我。车往这里走,不知人往哪里走。”

卢见微从门内看他一眼,先没有骂,只道:“在旁等。不要擅带人出去。”

许满应了。沈蘅芜见着这屠户,知道昨日听说鲁怀川的事终于多了一位能亲讲的,她的手从药囊上松下来,慢慢移向弓袋。


洪子良往外望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不是突然把九个人都当作仇敌。九人中有自己招来的脚夫,有得过他两碗饭的人,也有会替他认字的魏行。他知道每一张脸,用来叫工、点数、扣钱;到此刻,他最担心的却不是谁的腿不好,而是来接的人看见数不齐。

卢见微要求把所称欠费的凭约拿来,逐人看。洪说可以,去内屋取。这理由本来合理,周差役随他,但内屋后还有一道小门,通向坡下水汊。周差役见门外有两名壮汉,便喊罗差役一声。

两汉先说搬药,手里果然抬着一只木箱。箱重,药在上,下面放什么看不见,也没必要每见一只箱就伸手全翻。

他们抬箱入棚,洪侧身,让箱从差役之间过去。箱一落,身后门廊的挂帘被另一人拉下,周差役视线断了一瞬。

裴照野正在托老妪的腿,先看见地上影子变窄。

他抬头,沈蘅芜已经把弓袋扯开。

“别动人。”她喝。

洪的左手却伸向老妪,右手抓住腰间一根绳。绳不是捆脚的,是门边小船绳,刚才一直盘在箱后。

木箱底层掀开,一人取出短杖,另一人持刀。不是九人同时都反,不是每只药箱都藏兵器,只是这几个管运的人早准备过若来者不肯照纸放人,便先把最能走的带出去。

周差役拔横刀。洪伸手去推帘,叫棚内一个年轻脚夫帮忙。那脚夫没动,反而向后退,刀光擦过他肩旁,他尖叫,想往门口跑。

屋内一下乱起来。

卢见微没有追箱,先拉住丁绍。丁绍腿尚能走,一慌就往后门冲,冲过去便是那根盘好的船绳。他把人压在木柱旁,喊:“别抢门,贴墙!”

许满听见,直接从正门进来,横着橹叶挡在伤者前,不劈不砍,先给裴照野一块能藏人的实处。裴照野托老妪移到车轮旧垫上,左腕一痛,脸白了,仍不松右手。

沈蘅芜不在屋内乱发箭。人多、梁低,射出去未必射着谁。她反转弓身,将弓梢抵在洪伸来的手上,右脚向侧一切,从他与老妪之间挤过去。

洪不善武,只想借人挤。沈蘅芜近身虽不及褚衡,制这样一个抓人不懂护肘的人并不需久斗。她左手扣洪的腕,右臂压其肘,顺着他自己的前扑力一带,洪便撞在木箱上。

绳落地,她一脚踏住。

“药呢?”她低声问。

洪喘着:“放手,有你的。”

“不是给我的。”

洪不答。持短杖的护运人从背后击来,沈蘅芜听见周差役喊,松洪侧退,短杖砸中箱角,木片碎了。她的小刀出鞘,从对方持杖的前臂下方划过,伤不深,但逼得那人缩手。她没有追,退到梁柱旁,把弓重新握稳。

许满趁空将棚门重新掀起。外面的白光照进,屋内几人再难靠黑暗分不清谁抓谁。罗差役以长棍压住持刀者的肘,周差役补位,横刀不乱刺,只逼对方弃刃。

两名差役合起来能逼住一人,另一名护运人却逃向后门。魏行不知何时已移到那里,脚伤让他不能快,手里的车销却硬。

他用车销抵住门缝,护运人推,他被震退一步,又顶住。

“他们说好了,今日让我走。”他向沈蘅芜喊。

“如今是带你去哪?”她问。

魏行答不出来,仍然握车销。

洪子良从箱旁挣起,伸手抢一叠纸。卢见微只抓住了上面两页,余下被洪折进怀里。那人往后门冲,魏行侧身,门缝瞬间开了一指。

护运人挤出,洪也出去了。

许满想追,卢见微拦:“先看人!”

不过几十息,屋内已经留下好几处伤。老妪没中刀,腿被惊时一缩,疼得汗落;年轻脚夫肩头裂了一口,捂着哭;魏行手掌磨破,脚布发红;周差役耳边擦了木屑,罗差役袖上也多一道口。

他们没有因为持着官纸就人人无伤,也没有因一名年轻女子张了弓,就让院内所有刀同时失去用处。

沈蘅芜先往后门去。许满抓住她弓背,她回头,眼里有一点逼得极紧的凶意。

“松。”

“别往水里送自己。”

“我的药在他那里。”

许满的手微微松,沈蘅芜便抽回弓,越过门槛。裴照野把伤者交罗差役,提着竹片跟到后门,只见下坡一条窄路,两张小船,船中有货,也有几张躲在芦苇后看的脸。

不是只有屋里这九人。

坡下,一个披灰裘的汉子扶着船沿站起来,右肩包着布。

褚衡在这里。


他没有马上上坡。

右肩那处布比前一日更厚,衣领里却露出一条干净的药带。他左手握船绳,右手放在短刃鞘上,眼睛先过女子,随后停在裴照野绑着的腕。

“又来。”

裴照野没答。平时病者看见医人,会盼他再来;此刻被一个医人说出这两个字,他只盼自己能带足够的人走。

洪子良站在另一张船旁,把怀里的纸塞给一名等候的人。那人带着一领粗甲,外面罩旧衣,不是县中差役。甲说明他有过军旅来路,不能单凭它确定今日奉谁令。

卢见微到门后,看清船中货物,又看灰衣人的脸。他没有向褚衡喊“站着等捉”,那不是一声就能办到的。他先喊:“棚内伤者留下。谁要领人,拿所领之人的凭来。”

粗甲汉子抬头:“军中转运。你什么人?”

卢见微报县中来问私扣与代名之事,出示文书。对方也取一封递运纸,与洪方才那封似乎相合,但只在船上远举,没让近看。

“人有不同来路,分清再走。”卢见微道。

那人不愿分。冬风冷,货急,他不像洪知道每一个人是谁,只知道今日缺数,明日便要被上头问。

“医客说配好了。”

褚衡看沈蘅芜:“你的铜凭呢?”

“没带。”

“谁的主意?”

“我的。”

她答得太快,裴照野听出这句替屋内母女挡住了什么,仍没有抢着说实情。

褚衡沉默一下,对粗甲人说:“既缺凭,今日不能对新名。只带能走、自己认的。”

卢见微道:“他们愿不愿意,还没各自问完。棚内方才有人持刀推病者。先把这一件讲清。”

洪子良在旁喊:“病人要归队,官差拦着!”

沈蘅芜看向他:“刚才你抓的是一个走不动的老人,不是来这里点你名的军司。”

洪低低骂,手里一只药匣被攥得发响。他将药匣举起,朝船后指。

“你要的在这里。照他说的做,你家里那一处还能等。”

沈蘅芜脸色青白,没有立刻向前。裴照野伸手拦一下,只有右手可用,停在她身旁,不敢抓弓。

“北边的人如今在哪里?你亲见过么?”他低声问。

“一处更北的药棚,离这里半日马程。近两回我去不得,只拿药交给往那边去的。”

“所以你也没见到送进他口里。”

“是。”

“洪刚才那罐——”

“我父亲那剂有两味气味重的,熬完会留渣。他给我看的是清水里浮一点甘草。方子能变,药渣不能全变没。这不能证明父亲没药,只证明洪骗我这罐就是他的。”

裴照野点头,不让一个女子闻药就变成能隔百里判断父亲病况的人。她自己也懂限度,所以还在犹豫。

魏行到后门,站不稳,扶一根芦杆搭成的扶手。他看见洪举药匣,又看女子的脸,突然叫:“别信他一回,再信一回。”

洪瞪他:“我给你活路,你却领他们来。”

“是你把我弟弟找来!”

魏行话出口,脚猛地往坡下踏了一步,想冲过去。左脚伤腿不能承重,湿土滑,身子一下前倾。沈蘅芜伸手抓他衣背,没抓牢,魏行已经滚到坡上低些的地方。

粗甲汉子上前抓他。洪叫先带上船,说这人原本答应;卢见微往下走,周差役护在旁,沈蘅芜却先张弓。

“别动他!”

这一声与屋内不同。弓已拉开,箭不指甲汉胸腹,先指他手边的船柱,离魏行半丈。她所在的位置略高,周围无横梁,后方也无病者。射线窄,风斜,她把左肩压住,脚跟牢牢贴在冻土较实处。

甲汉没有立刻松。他有甲,觉得女子这一箭只想吓;伸手从腰旁取一段绳,便往魏行颈边去。

第一箭射出。

不是钉在极小的绳眼里,也不是穿甲。一箭打在那条抓人前伸的左前臂外侧,箭头穿过衣,入肉,甲汉痛喊,绳掉了。

沈蘅芜没有看自己中了哪里,立刻退一步,从箭囊抽第二支。她只带八箭,已经少一,眼前却还有好几个能持刃走动的人。

周差役趁甲汉缩手,扯住魏行往回。褚衡却从船头越上岸,短刃出鞘,正迎着女子身下那条坡路。

弓对远处的人有用,近处不再来得及拉满。沈蘅芜刚搭箭,褚衡已经到三步内,借坡上升的冲力抢她的弓臂。

她立即弃第二箭,弓身向外挡,脚顺坡侧走,身体不往后直跌。小刀从右手出,刀尖斜指他未伤的左臂。褚衡改抓她腕,左手由外向内一扣,拇指压在刀柄边,她手一麻。

裴照野从侧面赶到,没有拿针。竹片横塞到两人腕间,肩压向褚衡伤侧,还是前日在陆家院门那一下。

褚衡这回料到了。

他不等裴照野撞上,身体先转,刃背拍在竹片上,竹片裂了一半。裴照野失去支点,脚在坡边滑,整个人向前倾。

沈蘅芜松弓,以弓弦兜住他胸前衣带,向旁猛扯。她右脚落在坡下较实的一片泥上,才没被他反带过去;弦只拽歪他半步,给许满留出收刀的空。弓梢却承不住两人急力,裂纹立即发响。

褚衡的小刀从她小臂边划过,衣破,皮开。她拉人那一下让自己避不全,血流进右袖。

裴照野站稳,右手仍抓残竹,左腕又被牵痛。他不能再同伤肩的褚衡硬比第二次。对方虽伤,仍比他们更懂如何在三个人之间占位。

许满从上方来到,一截橹叶横扫在两人之间。橹叶宽,不能当剑刺,能把短刃的行路暂时截住。褚衡避开,顺势退向水边,不给屠户一块能拿力气压自己的墙。

“扶人!”许满喊。

沈蘅芜把破弓抱在身侧,先同周差役扶魏行。卢见微则站住坡中间,不把自己人全送到窄水口去。罗差役守后门,护住还在棚里的老妪与丁绍。

几下接触之后,谁也没把褚衡捉住。他右肩重新渗血,女子右臂见红,裴照野的竹片折了,魏行左腿的伤又重。收获只有一件:那名被当作货押上船的人,被拉回了还听得见他说话的岸。

洪子良看人手都转向魏行,忽然拖丁绍去侧路。丁绍不知何时跟出后门,看见平底船,原想能乘乱离开,反又到了最会算他脚钱的人身边。

“走。”洪道,“你不是要回家?”

丁绍没有动。

洪推他,丁绍左手第四指不直,右手还抓得住柱。他死死握着柱,一脸惨白,问:“这回还是我的名字么?”

“哪个名字有什么关系?”

丁绍没有松。

洪抓起药匣,向他手背猛砸。罗差役已经赶下,长棍挡住匣,不许再砸。洪退到另一条小路,脚下绳缆多,仍想借芦苇钻开。

沈蘅芜目光随着药匣去,弓臂伤了,弓梢裂,不能再贸然发箭。她知道药匣若落船,自己下次被允的一剂又不知在哪,却不能隔着丁绍与差役乱射。

她把短刀掷到洪前方泥里。

这一掷不是杀,刀重,飞不远,插在离洪两步的地方,逼他看了一眼脚。许满从旁以橹叶拦路,卢见微抓住他的衣带,罗差役补过来,三人合力,终于将洪压在岸边。

洪算得了人头、钱、死名,拳脚却不强,一被几人同时逼住,就不能凭长篇道理打出一条路。

药匣落地,木盖松开,一些纸包滚入湿泥。

沈蘅芜奔过去,跪在地上拾。她拾得很急,裴照野想叫她先顾伤,话到嘴边,看她把已经浸湿的一包又捡回掌中,便没说。

他蹲下,拿药囊中干纸替她包,先问哪几包有印记,别把泥中全当作原来父亲的药。

她手在抖,仍辨两处束口,答得清楚。血从小臂滴下,落在那张干纸上,红成一小团。

水边,褚衡扶住船沿,没有再上坡。甲汉已被周差役堵在岸上,几名真正只管撑船的船工早缩到另一侧,一人拿篙,却不愿替几个不认识的病者打架。

褚衡看着女子拾药,忽然说:“你若只捡这些,你父亲下回仍得等。”

沈蘅芜抬头:“他在哪?”

“你知道近来的口信。”

“我要你说现在。”

褚衡没答,只问铜凭到底在谁手里。他还站得稳,若要逃,身后有船;若要来抢,岸上已多出几个能共同挡住的人。他不是没有后手,只是不愿为这一张纸把自己每个后手都用掉。

卢见微隔岸让他弃刃、留名待问。褚衡听见,脸上竟有一点疲惫。

“我治过他们。你们先把该看的看好。”

“你也刺过鲁怀川。”裴照野道。

褚衡望他,片刻后点头:“你倒一直记着。”

他没有把后一句当成前一句的理由。

船工抓篙,犹豫。卢见微要其泊住,洪却在岸上叫那船是药队原有,别停,先转货。两边的话都在,船工不知道哪个能真正把他留在这里算罪。

沈蘅芜慢慢站起,将药包收入囊,朝褚衡走一步。

裴照野也起身:“别近。”

“我不近。”

她停在五步外,左手持破弓,右臂压伤,血已经湿了袖边。

“下一程是谁收?”她问。

“拿旧凭再问。”

“你现在走了,我没处问。”

褚衡伸手取一小片药纸,在船沿一压,留给近岸的船工,又指女子:“她认这个。不要乱交别人。”

船工看见纸,赶紧收,像收一块会被两边同时抢走的火炭。

卢见微要拦,必须绕浅水。那水没膝,底下有松泥,周差役已经扶伤者,罗差役押洪,剩下自己一人下去,未必还能回来问纸。他没有为一声必须捉住的愿望,把所有已带回的人再丢回河中。

褚衡跳上另一只小船。船工最终撑开,船不是飞走,只沿熟悉的支汊缓缓离开,在芦秆后折向。岸上能看见,却追不到能站稳的近处。

许满抓一块石,想掷,裴照野拦住。

“先抬魏行。那石未必打得着他。”

许满看手中石,放下,回去扶人。

沈蘅芜去拿船工手中的纸。卢见微先拦,让纸展开看明白再交。女子没有强抢,纸上不过一个候字、一种交药的记法与一个地名残笔,不能凭此认整个军药行程,却能说明下一处的方向。

她看了,指尖轻轻一缩。

裴照野问:“认得?”

“认得一部分。”

“谁?”

她抬头,终于说出一个他们已经听过、却从未亲见的名字。

“崔无咎。”


卢见微没有立即顺着那个名字追下去。

魏行在坡上痛得喘不过气,丁绍的手背被砸破,一名脚夫肩伤未裹,老妪还留在棚内。知道一个更远的人名,不能让这些已经看得见的人自己回屋等。

他让周差役将中箭的甲汉看住,先止血,问姓名,问箭有没有折。他叫罗差役押洪回棚,自己去看那些未逃的船工,并请曹家到大道旁寻值守人,说明这里发生持刃夺人、有伤者需协助,不拿一张私人粮运纸许他们立即全归军队。

曹家怕惹事,先说自己只送两车。许满把旧橹叶放到他车上,替他解开车辕:“就是送车。你去带话,回来仍认这两张车。若你此刻都不愿动,谁来替我们认你的车?”

曹家看看伤者,叹了一声,赶去大道。

棚中没跑的人,此时才敢从墙边起身。有一个扛货的汉子帮提水,口中不断说自己没有拿刀;卢见微让他说清是帮做什么、看见谁拿刀,不以一屋里都做过活就一屋都算同谋。他给人找该负责的一块地方,也给肯帮的人留了继续帮的余地。

裴照野替甲汉看箭。箭头没穿骨,嵌在肉里,随意猛扯会让伤更坏。他固定箭杆,压住出血处,准备待器具和协助够了再处置,先不在泥坡上逞会取伤。

甲汉疼得骂沈蘅芜,骂到一半喘息又乱。裴照野让他慢些,说明已登记谁射,不因治他便抹掉交手之事。

“那你治什么?”

“免你再失血。”

甲汉不说了。裴照野也不讲医道是什么,把干布塞紧,叫周差役看着别让他拉箭。女子站在旁,神情紧,没有躲开自己的箭伤,听说暂不拔,也没有抢着说她更会。

魏行的脚布已经红透。先前他还能站在棚内,此刻被推滚后伤腿扭了,脚踝外侧肿起来,可能伤骨,也可能重挫,未稳妥查清前不可再让他踏地。裴照野用剩下的竹片、曹家车上的短板替他固定,许满以宽布带承住腿,一人扶腰、一人托腿,终于将他挪到车中。

他浑身绷紧,直到上车才抓住裴照野衣袖。

“我不想回北边。”

“我不能替军司允你不回。”

魏行的手不松:“回了,便还是跟着走。”

“你先把亲历的讲清,伤也看明白。没人能用洪口里那句你已经死了,就替你决定接下来去哪。”

魏行闭眼,手慢慢放开。

丁绍被卢见微问自己的意思。他想归家,不想代别人走,也愿把洪如何扣住旧名、新名的过程讲清。但他怕一承认,先被问自己有没有隐瞒原来的差役。

卢见微没骗他说不用问。

“也要问。可若你不说,写错的这张纸仍能替你走到别处,那里的人又拿这张来问你。”

丁绍看那片自己写“梁”的纸,终于点头,报自己原来做过的工、为何随药车、家中是谁。他有第四指残伤,不能因此免掉所有过去,也不能因此再让洪用那只手来称多少斤。

有人愿同行,有人愿留下把自己的工钱先说明,一时不能把九人全运走。卢见微留下两名愿作见证的搬货者,等大道边来协助的人到后看住住处和所留货。几名病重者先上车,能行的跟在旁。药罐、纸匣、各处所见刀杖分别记,不能拿来给每一位痛腿的人贴同一张坏人纸。

午后将近时,曹家带人回来。来者不是能当场审清一切的主官,只能协助看住、问当前来路,并将涉及军中的转运凭转给相应处核查。那封粗甲人所持的纸暂不能凭他们几双眼便认真伪,但纸上载药,不载替人更名这一点,所有会认字的人都看得见。

洪子良被看住,仍说自己是医队的一只脚,不是头。

卢见微把掉入泥中的木筹捡起,泥抹掉,数给他看。

“你这只脚,知道这里九个人姓什么,也知道该替哪一个换。”

洪张了张嘴,没说出新的主家。他不是忽然悔悟,只是亲手写过的数字太多,有几笔已被他们保住,不再由他一个人说沾了水认不出。

沈蘅芜去整理药匣,发现洪手中原有的纸里少一封。她翻了两遍,仍没有。褚衡走时接过的是残页,另外递她的是下一站药纸,不能因纸在她手就算整匣东西都交齐。

她的脸越来越白,直到裴照野叫她看伤,才收住翻找的动作。

小臂的伤长,幸而不深。弓弦拉扯时擦出的一处口也在指根,若不洗清包好,明日连握杯都要疼。她想自己处理,裴照野把水递给她,又站到旁边让她看清自己会做什么。

“用的是伤药,不是你父亲那包。”

沈蘅芜抬头,看他一眼。

“我认得。”

“这包还能留着,不会拿去给别人。”

她低头,声音轻下去:“你倒记得。”

她右手不便,左手缠布很慢。裴照野也只便用右手,两人先后试了几次,最后请许满捏住布头,裴照野拉平,女子自己在结口上压了一下。

许满觉得好笑:“三个活人,缠一只手,倒比抬棺还难。”

话出口,他自己停了。沈蘅芜没笑,裴照野也没笑;过一会儿许满才补一句:“我只说手难用,不是说谁不该活。”

女子轻轻点头:“听明白了。”

她弓梢坏了,许满拿来细绳替她绑,不知可否再用,她摇头:“能背,不能再急着张。真裂开会伤自己。”

“那箭带回?”

“带回。那一支算留作问过的,别偷偷拔了抹血。”

许满应,头一次看见一个射中别人的人主动要求保留自己射的箭。他从前以为会伤人的便怕留,这女子愿留,却不代表愿把父亲放在他们纸上等。

沈蘅芜收好破弓、药包与下一站的抄记,没有说从此都听谁的。她望向褚衡消失的小汊,许满也望,两个都想追,各自却有另一件压住脚的事。


回程比来时慢。

一辆车坐伤者,另一辆装所需药、衣物和几张纸,能步行的走中间,差役分前后。马不够人人骑,沈蘅芜把自己的小马让给一位脚掌起泡的妇人,自己牵马走。不是她忽然就不怕父亲了,是那妇人已疼到不能再沿路拖行,马又正好在手里。

妇人姓顾,原给药队缝衣,欠款纸上写她“自愿迁行”,自己却不知道那四字怎么来的。她还不在三人名单里,卢见微先记姓名与经过,不把找到两位活人便当成棚里的案子全问完。

许满问她哪处村落,想若同自己妻女投亲的方向,能托一句话。问到地名不合,他便不再说,只扶好她坐着的毡。

裴照野在车中给魏行看汗与呼吸,发现对方一紧张便用掌掐自己腿,不肯叫疼。他让魏行松,魏行反问是不是说了疼就会一直算病,不能走。

“不说也仍会疼。病怎么记,我会照所见写。”

魏行慢慢松手,脚踝下木板被血浸一片。裴照野调整托垫,边做边问近来是否用过止痛的药,不问配方为逞见识,只因某些用过的东西会遮住伤重到哪一步。

魏行说用过两回,褚医人给的,吃了能搬货,夜里更痛。他不知道药名,裴照野便不为凑一张完整方写出自己心里的药。

“他说让我别急走。”魏行忽然道,“那句也是真的,走多了脚会坏。”

“是。”

“他为什么又让我跟车?”

裴照野想了想:“等再见他问。”

这回答并不使病者舒服,魏行却没有再从车上挣起。他此时没力气在一条归途里同时得到一个好医人、一个坏医人和一个能让所有事情解释明白的答案。

走到关津前,许满故意离队远了一些,先问卢见微自己还要不要立即回县。卢说要说明一直在哪、做过什么,不能只换一条病人多的路就算不见。

许满点头,将那柄刀递过去,说今日刀划伤谁,自己并无。他在棚里持的是橹叶,下坡拦的也仍是橹叶,刀留鞘里。罗差役替他作这一段见证,仍不替他把别日刀上的血全说成没有。

沈蘅芜走在最后,手里牵缰,没有再讨自己的马。到天色渐斜,若赶不及城门便得在外安置,卢见微遣一差役先去说明当前情况,并不是等关门以后再用伤者的呻吟逼守门人开门。

他们赶上了。

人进城,货入问处,一行队伍渐渐分开。魏行与丁绍不能仅凭被救就随便离城,所涉军中与私约还需核查;病重的先安置诊治,愿提供陈述者待问,棚中其他人的去处再逐项处理。

他们没有一块牌能把所有旧罪、债务与恐惧同时冲掉。但这一次,魏行进门时自己报“魏行”,丁绍报“丁绍”,不肯照洪的纸把嘴里的名字换成别人。

沈蘅芜在听他们报完以后,才松了一口很长的气。

裴照野看见,没去告诉她这叫做什么。


魏成在陶家一直等。

他知道今日有人去芦埠,却没有借担心兄长逼董坊正放他出门。腿也不能走,他便替阿谨择药,能坐着做的做,手腕一疼就停。孩子给他一筐容易辨的药,叮嘱不能把坏的混好,他竟比自己从前装两袋粟还认真。

门外有脚步,他抬头一次。不是兄长,他又低头。十来次以后,阿谨不耐烦,把药筐挪到窗下,让他看得见路,自己也省得不断回身。

杜氏没有陪他等,她在给初雪缝一只新的小袋。旧铜符还在里面,不戴到衣外,线也换了,不让孩子一出门就被人认得身上挂着什么。她手指拂过铜纹,脑里不断回想沈蘅芜说的另一处旧凭。

运输的两个圈能数人,却不能说明是否自愿;交接的两边押能说明谁接了,却不能让一个被替换者就成了原来那位。丈夫留“不得相代”,原来不只是怕药货算乱。

她翻那张旧教记货纸,发现一处自己曾添过的算数。陈子安后来拿笔圈住,没有骂她不懂,只在旁边写:“合计可相加,领名须各还。”

她突然记起他写这句的那一夜,外头下雨,初雪正在灯下拆一截草绳,说想做船。丈夫坐在旁,一边看她记错的账,一边拿剪刀给孩子剪去绳头,怕戳手。

这记忆不长,也无遗言。当时她嫌他写得费话,如今那一笔一画都像尚能摸到的手。

陶行简回来取药,看见她在读,便停下问可否看旁批。杜氏给他看,原纸仍不松。

老人辨完,低声说陈子安比自己想得早,知道借一套记法救人,也可能把人写得再不是人。

杜氏没有替丈夫领这一句称赞,只问:“先生当时若知道,会把簿收回么?”

陶行简看她:“应该会。”

“我不问应该。”

老人沉默很久,最终说:“未必收得全,也未必肯放弃那批粮。但会去问。我当时问得太晚。”

杜氏点头,将纸收好。这不是她认可老人所有过去,是这次回答没有拿一个干净的自己替换当年的人。

魏成从窗旁忽然转头,外头有一道拖得极慢的足音。他认得兄长受伤以后那种停顿,连有没有扶木都能从节奏里猜一点,可这时仍不敢喊。

门开,卢见微先入,裴照野随后,最后两人抬一位脚绑得厚的汉子进来。

魏成手中的药掉下去。

“兄长。”

魏行抬头,看见弟弟,脸上没有笑,眼角却慢慢红了。他已经听说伤,亲见那两只缠着布的手时,仍像有人把他从车上再推回坡下。

“我回来了。”他说。

魏成扶着窗沿:“你是谁让回的?”

魏行的唇动了动,没答。

“药队让,洪让,还是鲁兄让?”

屋里静下去。这个盼了整日兄长来的人,等真正见到,先问的不是脚疼不疼,而是回来所踩的那一条路。

魏行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道:“我让人送话去找你。”

“找陈药商的话,也是你写的?”

“是。”

“你知道我会去求鲁兄?”

魏行没有立即答。卢见微在旁边等,未帮他换一个比较好听的问法。

“知道。”

魏成脸上的肌肉绷起来,像又挨了一棍。他先前想过许多种答案:兄长不知道,纸被人换了,人被逼得不能说话。可眼前的人开口,竟将他替兄长留下的退路一条条堵住。

“你说你不骗我。”

“我想让你来接。我以为到了洛阳,换了名,就能回去。”

“谁说能换?”

“洪。别的事,他让我不要问。”

魏成低头看自己的腕布,里面仍有两道很深的绳痕。他在庞院挨打时,骂过洪,骂过赵管事,唯独没骂过兄长。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哥哥还在,自己吃的一切苦便有一个可忍的地方。

魏行想伸手碰他,魏成退了半步。

“那二十贯,你知道么?”

“他提过,说给你盘缠。我没见着。”

“我也没见着。”

兄弟间隔着一条窄凳,凳上铺的是方才从车里拿下来的旧布。魏行脚布滴出的水与血混在一起,把凳腿一点点染深。他想挪近,脚才动,脸就白了。

魏成看见,身体先向前倾,手也伸了出去,到了半途才停。

裴照野接住魏行的膝,不让木板折过去。卢见微问伤者还能否说话,得到答复,才请兄弟将各自知道的、何时知道的另说一遍。他不让弟弟替哥哥把不记得的事补上,也不让哥哥把弟弟已经认下的出卖都揽成自己一个人的错。

魏成这次说得很慢。有一处,魏行想插话,说是自己使弟弟犯下的,魏成抬起头。

“我拿鲁兄换你,是我拿的。你没有握我的手。”

这话说完,他突然掉了眼泪,转脸去擦,不肯使屋里的人看。他原本以为把哥哥怪得再重一点,自己便能轻一点;可哥哥坐在眼前,鲁怀川却仍没有回来。

卢见微将纸上的一处添了几个字,留出待再问的地方。问完,他同陶行简说明,魏行此夜先在这里诊伤,不能私送走;丁绍安置在另外一处,所涉军中来历亦须另行核实。董坊正稍后还会来,并不是兄弟重逢,案中的人便归自家去。

他起身时,魏成忽然问:“鲁家还欠曹家的么?”

“有。要逐件算。”

“我还有些工钱没取。是前头河上的,不是那二十贯。”

“谁欠,在哪,写明白。未必取得着。”

魏成点头。他没有说自己从此必能怎样,也知道旧工钱就算全拿回来,不够抵一个死去的船户。他只是记得鲁怀川活着时常抱怨,河上做的都是苦工,到头来总有人说欠着。

魏行一直看着他。待卢见微走出门,才哑声道:“阿娘还在渡口等么?”

魏成将地上撒的药一片片拾回,分成干净的与沾了泥的两堆。

“在。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

魏行的左掌搭在凳边,伤疤从拇指下横过去,确是旧时替弟弟拾碎碗割的。魏成把一片药从那只掌旁捡起来,忽然将原来在窗下等人的矮凳搬回去,放在兄长脚边。

他坐下,仍不肯碰那只手。


沈蘅芜在后院洗弓。

说是洗,其实只拿布擦去弓梢的泥,不敢再沾水。那处裂纹在薄光下看得见,她用指腹碰了一下,没试着拉满。八支箭,六支仍在囊中;一支留在伤者那里,一支在岸边,被周差役拾回,随现场物件收存。短刀也拾回了,沾泥的刀鞘仍在差役手里,待说明经过再处置。

她今日终于把丁绍带出了芦埠,却没有带回父亲。自己的马驮回一位原不相识的妇人,弓却不能再用了,右臂一屈便痛。若只依她昨日算好的那条路,今日应该拿着旧铜凭去交,换下一回药。

那条路已经被她自己截断。

裴照野来换外层敷布,先问手指是否麻木,又看她掌心与指尖。她说不麻,握久才痛;他让她松开弓身,不要靠把手握紧证实自己仍能握住东西。

她将弓放在腿上,看他用右手拧布。左腕尚不能使力,他只得把干布的一头压在膝旁,拧得很慢。

“给我。”她道。

“你这只手也不该拧。”

两人看着那条谁都不宜使力的布,最终各执一头,只将余水轻轻挤去。比起河边一刀来、一弓去,这一件小事反倒更须商量。

裴照野把敷布放好,她低声问:“你往我这里来,原想用竹片挡他?”

“想把你与刀隔开。”

“你见过他的刀,还是来了。”

“我以为能避过他伤肩那一边。”

沈蘅芜看一眼桌边折断的竹片,没笑他。褚衡已经见过他的办法,再来一次,自然不会仍在同一处让开。河边那一瞬,她若没拉住衣服,他肩上会多一条口。

“下回别让他又知道你要做什么。”她说。

“下回先看自己退到哪里。”裴照野答。

这句话是他才学会的,还不能算已经做到。

沈蘅芜将带回的药包放到一旁,湿的单放,封口完好的也不急着混用。父亲的旧方在她囊中,褚衡给的短纸暂由卢见微带去留记,她已记下所见。她知道有一个残笔像北边的站名,却不能凭一个“像”字,就带马闯过去。

“我明日还要问药。”她道。

裴照野点头:“先问清是哪一处。”

“若问清要很久呢?”

他停下系结的手。

沈蘅芜没有等他给出一个漂亮回答。她收起药包,自己将剩下的结系好,系得很松,给手臂再肿时留出地方。

“我会说我去哪。但我不曾应过,一直在这里等。”

裴照野没有替她向师父保证,也没有叫她相信县里一定能把父亲领回来。他走去寻一条可束弓的布,说弓梢未换前不要再张。沈蘅芜接过,低头在弓上绕了两圈。

院里初雪正在拾干柴,阿谨让她挑没有湿痕的。女孩捡到一小段弯的,举起来看,想问能不能做船,看见女子膝上的断弓,又放下了。

沈蘅芜伸出未伤的手:“给我看看。”

她并没说这根柴能做船,只替孩子把翘起的刺掰去,怕一握便扎手。初雪看她鼻梁那道浅痕,看了一会儿,问疼不疼。

“那处早不疼了。”

“手呢?”

“手还疼。”

女孩从小袋里摸出一颗剩下的枣,伸过去。沈蘅芜没有推说自己不吃,也没有把孩子拉到怀里,只接过来,放在好手掌中。


暮色压到屋脊时,卢见微又回来了一趟。

他不是来问兄弟,而是请杜氏辨两处数字。洪子良怀里那几张被抢下的纸,原与芦埠的货分开装,其中一张挨过湿泥,边角卷着,幸而未烂。另一张是庞院先前留的交接抄记,两处同用一个短押,只写货量,不写全名。

杜氏将纸移到灯旁,没有碰墨湿的地方。

“这是出,还是入?”她问。

卢见微指了原处,不拿自己的猜测当答案:“洪称这是出。但还没问到经手的人。”

“若是出,这里便少了一程。”

“少哪程?”

杜氏铺开丈夫留下的那半页残账,指着两处药名之间的细划。裴照野已知道这些药名有时指货,有时指交接的段落,可这回一处记麻黄数量,另一处却在扣车脚与领货人数。不能只凭字相同便当作同一批货。

她先按货算,再扣了运脚,算第二遍,将两处都推给陶行简看。老人辨那记法,确认她没有将“候”与“领”混在一起。

“芦埠只应领一份。”杜氏道,“这一份已领,余下的仍记在下一程。若这些确是接着用的纸,下一程却又在前一日交清了。”

裴照野看日期,不是今日逃走后才补的一笔。

“重抄的?”

“也可能。得看另一边的人。但我丈夫不这样算。他每次把上一程的余数带过来,旧数旁添一短划;真正交清,用的是两划。这里原有两划,后来刮去一划。你看,纸薄了一点。”

灯照过去,那处比周围透亮,不能因此立刻认出是谁刮的,却也不再只是两份同名药货偶然写到一起。

卢见微把两处另记,问:“这处领货的押,陶先生认不认?”

陶行简摇头。

杜氏却停住。她伸手摸自己的旧纸袋,取出陈子安生前一张给家里留的零账,翻到背后。那里夹着一张领药收记,未记进残账,只因当时她用来算丈夫路上花了多少钱,一直随家中账保存。

押的最后一笔,向下折两次。

卢见微靠近看:“同一个?”

“我认得这个押的来处。”

她没说自己因此认得写押的人,将旧纸上方的几行指给他。字里载一处城内领药的地方,不是陆家赈所,也不是庞院。陈子安那回送去的,是外伤所用的布与药。

陶行简看清以后,手从灯座上慢慢撤开。

那是他过去常去给人换药的地方。一间临时借来安置行旅伤者的院,后来也收从北路归来的人;开头他介绍过两个学生去帮忙,近来自己忙,已有十余日没去。

卢见微问:“谁如今管那里?”

“我须问。”

“门还开着么?”

陶行简答不出。院中换过管事,他只记得上回有人来取药,语气客气,取走以后也送过一封谢帖。谢帖压在旧方下面,他竟未曾认真看交来的落款是不是从前那个人。

裴照野忽然想起棚里的九人:有人被记亡,有人被替名,有人连自己所签四字都不知道。若药与人的交接从芦埠开始,他今日至少已看见开头;可眼前这张旧收记,说明一个他与师父都曾信任的地方,早已在另一端接过货。

沈蘅芜从后院进来,看见桌上几人,停在门边。卢见微没有立刻将所有纸给她,先问她认不认城内这一处。

她看那行字,目光慢慢移到陶行简脸上。

“你去过?”老人问。

“没有。”她答,“有人告诉我,等我取来旧凭,就到这里交。”

屋里的灯被门缝风吹得一低。

褚衡留下的是北边下一站的残笔,洪子良要她交凭的地方却在洛阳城中。两条路没有合在一起,她原先以为只因经手的人不同。

现在,一条路上扣着父亲,另一条路等她拿来陈子安临死送出的东西。

卢见微收起纸,问她此前为何没说清交凭之处。沈蘅芜低头,良久才答:“我怕你们先去了。他们见不到我,便不送药。”

他把这句也记下来,没有替她省去。

坊外闭门的鼓声已响。今夜不能把所有人赶到那间院里去;那间院中的人,也未必知道芦埠已经失手。卢见微先去县里说明,陶行简留下核对旧帖,沈蘅芜坐到灯光照不着的地方,不再说自己认得的只是北边一程。

裴照野将残账收回杜氏手中,另取干纸,把芦埠的人名一一写下。魏行、丁绍都在,其中还有一位老妪、一位顾姓妇人。他怕只顾着寻找下一间院,今日带出来的人又会在自己笔下剩一个总数。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

廊下有药碗相碰的轻声,魏成在给兄长喂药。喂得很慢,手腕疼时,便把碗搁一会儿,再端起来。

兄长还活着。

河上的鲁家,今夜少一个人吃饭。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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