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怀川从河里捞起第一个人时,那人已经死了。
第二个人还在喘气,手却比死人的更冷。
他用篙将那只手拨到船边,蹲下抓住,险些被一并拖进水里。风把灯吹得只剩黄豆大一粒,照出浮冰下半张青白的脸。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肩头露着一截箭杆。
“抓船沿。”鲁怀川说。
人没动。
他骂了一声,把灯塞进篷里,解下缆绳套住那人胸腹,脚抵船肋,向后猛拽。船倾了半边,冷水漫过靴面。篷下一个年轻人被惊醒,伸头看了一眼,立刻扑到另一侧压船。
“再帮一把!”
两人合力,将伤者翻上船板。
伤者蜷了一下,嘴里吐出水,右手仍紧攥着一团东西。鲁怀川解开他颈边的衣带,湿衣贴着皮肉,胸口有一道斜着的伤,血被河水洗淡,又一缕缕往外渗。
篷下的年轻人叫魏成,平日渡上的人唤他魏二。他搓着冻红的手,望了望远处的北岸。
“鲁兄,这人不能留。”
“我也没打算留他过年。”
“有箭。”
“我看见了。取布来。”
魏成取了包扎船缝剩下的干布。鲁怀川按上伤口,伤者疼得睁开眼,第一眼看的不是他们,而是船头。
“哪一岸?”
“南岸。”
“孟津?”
“这里往东再半里才是正渡。你从哪里落的水?”
那人没答,反而抓紧鲁怀川的袖子。湿冷的指甲扣在皮肉上,力气竟不小。
“烦……烦船家。”
“你先省口气。”鲁怀川把布按紧,“伤得这样,我送你寻医。可有亲故在附近?”
伤者闭眼,似乎想了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旧仓。”
“哪座旧仓?”
“柳……三棵柳。粮栈后……烧过屋顶。”
鲁怀川知道那里。去年失过一场火,如今只剩三间能遮风的破屋,过津的脚夫有时在那里歇宿。
“有人等你?”
伤者点头。
“什么人?”
“内子……小女。”
魏成蹲到他另一侧:“你叫什么?总得让她们认得我们。”
“陈子安。卖药的。”
说出名字以后,他像卸了重担,眼皮慢慢沉下来。鲁怀川怕他再也睁不开,拍了拍他脸颊:“陈郎,别睡。你妻女也受伤了么?”
陈子安猛地睁眼。
“不要去渡屋……找她们。旧仓。洛阳……陶行简。”
“先旧仓,再洛阳?”鲁怀川确认。
那人点头,喉中发出一阵咯咯声。他忽然举起紧攥的右手,摊开掌心:一块扁平的铜片,一角油纸包裹的账页。铜片上端钝,下端排着几条不齐的细齿,是药商分拣药材时用的篦具,背面磨得发亮。
“给陶……不能给陆。”
“陆是谁?”
陈子安嘴唇动着,没能再答。他艰难地把篦具和账页推进鲁怀川衣襟,眼里忽然露出一种焦灼,仿佛还欠着最要紧的一句。
鲁怀川俯下身。
“初雪……铜……”
远处亮起一线火光。
魏成先看见,扯了扯鲁怀川的衣袖。芦苇外来了三匹马,停在上游坡头,火把的光被河风扯成长条。
陈子安的手松了。
鲁怀川仍按着那块布,等了几息,又等了几息。血不再涌出来,人也没再喘。他用两个指头探了探颈边,慢慢收回手。
魏成把衣领拉到鼻尖:“推下去罢。连着那一个,都说没看见。”
他指的是方才拦在船首的第一具尸体。尸体穿着皮裘,下身却只有单裤,一脚还套在浮冰里。
“绳。”鲁怀川说。
“鲁兄!”
“取绳。”
他将两具尸首移到后舱,用麻绳固定,再盖上一领苇席。第一具尸体翻过来时,鲁怀川看见其肋下挂着一只小铃,铃口里塞了布。那不是药商的装束,更像赶着渡河时怕弄出声响的人。
他没有动铃,拉着魏成进篷,吹熄灯。
“若有人问,咱们只送了两袋粟。”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鲁怀川摸了摸衣襟里那块冰凉的铜片。
“人还在岸上。”
魏成不再说话。他今年二十七,瘦,眼窝深,一双手却生得宽,合拢便能遮住半张脸。靠这双手,他替鲁怀川撑了五年的船。两人算不上师徒,也算不上亲戚,熟到赌钱时能互骂半夜,分钱时却各数各的。
船贴着芦根转下游。坡上的火把移了两次,没有追过来。
鲁怀川看着北岸,心里把今晚的账算了一遍。
一条命已经没了;两条命还没看见;一张账纸、一件铜器,不知道值多少。最坏的是连雇主也死了,想问价都没处问。
他回头对魏成说:“等接到人,先问能出多少。”
魏成没应。
雪又密了。
三棵柳都秃着,旧仓的墙根垒了一层碎冰。鲁怀川把船系在背风的小汊里,沿着塌墙走过去,先看见车辙,随后看见车辙旁一只小鞋印。
门从里面抵着。
他没立刻敲,先在窗外说:“有人么?”
里面没有回答。
“陈子安托我来。”
门里传来木头挪动的声音,又停了。
一个女子问:“他在哪里?”
“船上。”
“让他来。”
鲁怀川沉默片刻:“他走不了。”
屋里的人吸了一口气,压住了。他隔着破窗纸听见孩子轻声问:“阿娘,是阿耶么?”
“莫出声。”女子说。
“他给了我一样东西。”鲁怀川从怀里摸出铜篦,没有把账纸拿出来,“篦齿缺了两条,背面磨平了一块。你认不认?”
门缝开了一指宽,露出半张脸。女子二十七八岁,额上发丝凌乱,左颊有一道新擦伤。她看见铜篦,眼里的戒备没有退,先问:“哪两条?”
“左边第四、第五。”
“不对。”她即刻关门。
鲁怀川把铜篦翻了一面,重新看:“从带字这面数,是右边第四、第五。铜篦头上有个小凹,是火钳夹的?”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
“是称锤砸的。”
这回门开了。
女子握着一把剪药的铁剪,身后站着个小女孩,约八岁,裹着大人的旧袄,衣襟下露出一根红绳。
“船家如何称呼?”
“鲁怀川。”
“我姓杜。孩子叫初雪。”
“杜娘子。”鲁怀川点头,“陈郎说,送你们去洛阳,找陶行简。除此之外,我不知道。”
杜氏盯着他的脸:“他说了什么,让你来的?”
“就是这些。”
“他还活着么?”
鲁怀川望向她身后的孩子。杜氏立即知道了,伸手把初雪的脸压在自己衣襟上。
她站着,没哭。铁剪的尖在门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何处受的伤?”
“左肩中箭,胸口刀伤。在水里浸过。”
“他冷么?”
鲁怀川一下不知怎么答。
杜氏闭了闭眼:“劳船家给他盖一件衣裳。只要别露着。”
“盖了。”
她点头,半晌,把铁剪放回袖里。
“洛阳远,且有追来的人。”她说,“我这里只有六匹绢,散钱不到两贯。船家若送到,陶先生处还有我家寄下的药款。十贯,可够?”
鲁怀川没有立刻应。陈子安临终那句“不能给陆”,他尚不知是个人名,还是“不走陆路”漏了几个字。妇人如此急着走,也没说谁在追;替人走不明不白的路,十贯未必够买药,更未必够买棺材。
“追你们的是什么人?”
“我不知他们如今听谁的令。”
“说你知道的。”
“有人拿着我夫君写的药单寻来,说要清旧账。家中遭了搜。我们从河阴一带往南,过河后分开走,他说把人引去别处,叫我在旧仓等。”
“衙里的人?”
“衣服换过。有一个我见过,先前在军营替医官送药。”
鲁怀川看了看她的包袱。包袱下压着一封书信,封口完好,绢袋里果然有几匹折得很紧的绢。他想到自己在洛阳欠的债,债主平日还能笑着收息,近日已经开始问他的船值多少。
“十二贯。你们的过所、药单都带上。途中若要买牲口、宿处,另算。”
杜氏道:“好。”
“先付两匹绢。”
杜氏把绢递给他。
鲁怀川接了,才问:“陶行简住在哪里?”
“南市东边一坊,槐树巷,门外有药杵声。我有他的书,上面画过门址。”
“你见过他?”
“只见过一面。是子安的故人。”
“那我收的是送到门前的钱。人肯不肯留你们,不能算我没送到。”
杜氏再次点头。
初雪抬起脸:“鲁船家,我阿耶也在船上?”
“在后舱。”
“我能看他么?”
杜氏嘴唇动了动,鲁怀川先道:“可以。上船后别走动,板上结了冰。”
母女二人跟他穿过旧仓。他把杜氏的驴车推到墙后,用断枝扫去新车辙,再拿起赶车的长鞭,甩在另一个岔口。有人若跟着马匹寻车,会先看见鞭和轮痕,不会立刻想到小汊。
船上,魏成已经点了半截灯芯,火光藏在一口破瓦罐里。初雪一踏上板,便奔向苇席,杜氏拉住她,随后自己蹲下,慢慢揭开。
陈子安湿发贴在额上,眉头还皱着。
杜氏以袖口擦掉他唇边的血,一下,一下,擦得极仔细。初雪站在旁边,望了好久,才伸手去碰父亲的脸。
“阿耶,你的手怎么不收进去?”
她想把那只僵冷的手放进衣袖。放不进去,她便把自己的袖子套上去。
魏成背过身,挪开了灯。
鲁怀川把两匹绢收进舱底,突然觉得那包东西比刚才重。他咳了一声:“走罢。天亮后正渡有人,换陆路往洛阳更稳。今夜先避开。”
杜氏替丈夫重新盖好苇席,朝他拜了一拜。
船未离岸,坡后响起一声吆喝。
“下面是哪一条船?”
魏成的脸一下白了。
鲁怀川把灯压灭:“你掌篙。”
他自己走到船尾,抽出收在舷边的一柄旧橹。橹叶修窄过,靠近握手处裹着麻绳,尾梢磨得油亮。
岸上的人又问:“可见着落水的药商?”
“夜黑,看不清。”鲁怀川答,“俺们打鱼的。”
“靠岸验船。”
鲁怀川没有动。岸上的火把向前移,照出两名持刀的汉子。另有一人站在土坡高处,长弓搭着箭,箭没有朝下,却也没收。
“哪一处的差使?”鲁怀川问。
“你管得着么?”
“渡上有渡上的规矩。打鱼船钱少,赔不起。”
“赔什么?”
“夜里验船,踩破了网,耽误一冬生计。得有人作保。”
岸上两人相看一眼,其中一人笑了一声:“倒是个会算账的。”
他说话时,另一人已经移到系船桩边,俯身去抓缆。鲁怀川等的就是这个动作。橹叶贴水滑过去,猛地挑起,水花扑了对方满脸,随后橹尾一压,正压在那人抓绳的腕上。
魏成用割绳的小刀切断缆头,篙一撑,船脱岸。
第一支箭射进苇席。
杜氏伏身压住初雪,鲁怀川缩进篷侧。箭簇穿过草席,没入后舱,发出轻轻一声。他听见了,却没有看。
船头转向暗处。岸上的人拔刀下水,水深到膝时停了,一个人摸到松动的系船桩,用力扯,桩连着半块岸土倒下。
鲁怀川趁此撑开四丈。第二箭偏了,擦着篷顶落水。第三箭来时,他已把旧橹横在后舱上方,人伏在橹下,只露半只肩。
箭打在橹根,擦下一条木皮。
“再撑两篙。”他说。
魏成咬紧牙,两臂绷直,船终于滑进苇荡。芦苇高过人头,箭还从后面追,却只折断几根枯秆。风里有人骂,叫他们上岸。
鲁怀川把橹缓缓收进来。握手处有血,不是他的。他看见杜氏右手捂着左臂,衣袖湿了一片。箭从草席穿过时,划开了她的上臂。
父亲当年教这几下,只叫“三折橹”:折水势,折船势,折人来势。橹与棍形似,用起来却不同。长柄出手后未必能迅速收回,最好先给它找一处支点;在船上是船肋,在水中是河底,若全凭两条胳膊硬挥,撑不了几轮。鲁怀川少年时嫌这些话烦,后来替人撑了一冬载盐的船,便不嫌了。
“伤在哪?”
“只是擦过。”
“先裹起来。”
她撕了一条内衣绑住,仍抱着孩子。初雪没有哭,眼睛一直望着苇席下父亲露出的鞋尖。
魏成压低声音:“这不是十贯的事。”
鲁怀川把橹靠好,盯着苇荡外火光。
“十二贯。”他说。
没人笑。
天宝十四载的这场冬雪,先落在北边,随后才到河南。
安禄山举兵的消息已经传到渡口。有人说沿途军镇都降了,有人说朝廷大军一出便能平定;驿骑从官道上过,少有人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马蹄声倒替每个人留下足够的余地,编成自己愿意信的一种。
孟津的船价先变了。平日争客的几家大船,都说要等公家的差使;小船照旧渡人,粮价、草料、住店的钱却一起涨。鲁怀川前一日还觉得兵乱是北岸的事,此时坐在自己的船里,忽然发现北岸来的东西正从船板缝往他靴中钻。
他们没有顺黄河直往洛阳。黄河不是专替穷人省脚程的路,强风里一条载着妇孺的小船也不能任意横渡。鲁怀川沿南岸找到一条避风的小水汊,等天色微明,准备去熟人的柴棚换车,走陆路入城。
中间先得把两个死人安置好。
杜氏不肯把丈夫留在河上,鲁怀川便把船划进一片背风岸洼。魏成掘土,他折苇。他们选了高处一棵槐树,冻土硬,镢头借自附近守菜地的老人,老人看见尸首,先不肯,听说是落水的商旅,才把镢头递来。
“别掘到树根。”老人说。
杜氏摘下自己的簪子交给他:“劳丈人留意,若天暖坍了,请再添些土。日后若能来,我来接。”
老人没接簪子,指了指船里的绢:“裁一尺。给我家孩子补衣。”
杜氏裁了两尺。
鲁怀川看见她裁绢时手在抖,便将刀接过去。她腕上沾着陈子安的血,半天都没洗净。
另一个死者不知姓名,腰间无籍牒,只有那只堵了口的小铃。杜氏仔细看了他的脸,摇头说不认得。鲁怀川将人葬在邻近低些的位置,把铃系在一截木桩上。
魏成低声道:“兴许是追他的人。”
“兴许。”
“也埋?”
鲁怀川把土填下去:“都搬到这里了,难道再搬回去?”
初雪替父亲捧了一把土,土块滚下,砸在盖脸的衣裳上。她又伸手,想把土捡回来。杜氏握住她的手,说:“不捡了。”
“阿耶怕黑。”初雪说,“他睡时留灯。”
杜氏蹲下,将女儿抱紧,一句话也没有答。
鲁怀川折了两根树枝,一根标陈子安,一根标无名人。二人的坟没有坟的样子,只是两道稍高的土。风吹过,雪渐渐把新土盖住。
他转身去取橹,看见魏成蹲在船边,手里捏着一枚小钱,反复翻看。
“不够花?”鲁怀川问。
魏成把钱收起:“我兄长昨月捎来信,说想归家。营里不放人。”
“军中的事,咱们管不着。”
“他说有个掌药的能说话,便叫我替他寻个人。”
“什么人?”
魏成摇头:“方才我想,他总比这陈药商幸运。人还活着。”
鲁怀川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魏成有个兄长,少时欠了外债,后来去北边从军,前年还给家里寄过两块粗布。别的没有多问。
魏成将船篷扣好:“走罢,来客了。”
岸上正有一个瘦高的汉子牵着骡子走来,背着一捆木料,看见鲁怀川,远远抬手。他姓曹,是这一带收柴运薪的行客,鲁怀川曾替他运过几次柴。两人见面先互骂了句船漏、柴湿,才谈正事。
曹姓汉子肯借骡车,但要留船作抵。
“我这船比你那老骡贵。”鲁怀川道。
“贵也不会走路。你要是不急,坐船上慢慢等。”
鲁怀川看向杜氏。她抱着初雪,脸色像纸,却站得笔直。
“借到明日。”他说,“车若坏,我修。骡若病,不赖我。”
“病了赖谁?”
“问骡。”
曹姓汉子把车辕推过来,替他们在车上铺了薄薄一层秸秆,又拿了自己家里两只面饼。他并不打听客人是谁,只伸出手让鲁怀川按了个掌印在借车纸上。
鲁怀川将旧橹解成两段,橹叶留船,长柄带走。橹柄近六尺,握惯了,换根新棍反而不顺手。他用绳绑紧裂纹,魏成站在旁边,看着绳结,忽然问:“若不借车,还能走哪条路?”
“上坡到桑林,绕庄外。”
“别处呢?”
“你问这些做什么?”
“怕马追来。”
鲁怀川笑了一声:“怕便看自己的脚。别总看别人的马。”
车转上冻硬的土路。杜氏坐车,初雪藏在她膝前的空竹筐里,魏成牵骡,鲁怀川断后。他们走出不到二里,一队往东的客人迎面经过,带着三架车,全是绢帛与器皿。最末一车上坐了一个僧人,衣袖里揣着个小木鱼,正在替车边倒地的老妇分饼。
初雪探头看,僧人也看她,指了指自己的饼。杜氏摇头,谢过。
“往洛阳?”僧人问。
“是。”
“今日还好,早些赶。城外越来越多的人。”
鲁怀川问:“陶行简,可听过?”
僧人想了想:“那位陶翁?去年在城西替人疗伤的?”
杜氏立即抬头。
“是做医的。”
“听过,但不识。他有个病家在我寺里,往来过。”
鲁怀川问路,僧人说的巷口与杜氏的书信大致相合。这才使他稍稍放心。那个人至少不是陈子安在水里胡乱想出的名字。
分别时,初雪还是得了一小片饼。僧人将饼放在车板上,避开杜氏推辞的手,合掌便走了。
魏成看着那片饼,忽然道:“和尚都在往东走。”
鲁怀川没有接话。
中午在一家道旁食舍歇脚,店主看了杜氏的过所,听说要入洛阳,便说暮鼓前赶不到城下,最好在此宿一夜。
“前面二十余里好走,后面不好走。关津查得细,车多。”
鲁怀川嫌店主是在招徕生意,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的两个客商也这么说。一个还抱怨自己的车翻了,验过的货要重新验。他们若硬赶,很可能卡在闭门之后,带着妇孺露宿城外。
他决定住下。
食舍后院有两间空屋,一间漏风,一间漏雨。店主说现在下雪,两间都能住。鲁怀川挑了漏雨的,窗小,门厚,床板下能藏东西,出了事还有侧墙可翻。
杜氏烧水擦了初雪的手,又借店中的旧布,重新裹自己臂上的伤。她没有让鲁怀川避开,因为还得叫他帮着扯布。
“你会包扎?”鲁怀川问。
“在药行里看得多,粗浅的会些。重伤不敢。”
“陈郎会么?”
“他也说重伤不敢。”
两人停了一下,鲁怀川将布递给她。
“账在我这里。”他说,“你看看,缺的可就是这些。”
杜氏接过油纸。外层已经进了水,里面一页薄纸却尚完整,右上沿裂了一大块,几行墨字还认得。
她没急着读,先看了一处小小的笔误:“是他写的。他写‘芩’字,总忘了最后一笔。”
“这单子值十二贯么?”
杜氏望着他:“若只是药单,十二文也卖不出。”
“那到底是什么?”
“我只知有人怕它,子安怕的也是那些人。他没将事情全告诉我。”
“为什么?”
“起初怕我同他吵。后来怕我知道了,不肯走。”
她把账纸还给鲁怀川,并未央求他别看,也没有把它当作一件必须藏严的宝物。鲁怀川倒觉得这比藏得太严更麻烦,东西落到他手中,便连猜都得自己猜。
“陈郎最后说,不能给陆。是陆姓的陆?”
杜氏一下抬头:“他说哪个陆?”
“没来得及。”
杜氏取出那封一直贴身收着的信,放在膝上。纸封题着陈子安的名字,落款是陆闻礼。
“陆先生?”她低声道。
鲁怀川没动。
“你识得?”
“河洛间谁没听过他的名字。他前年为灾民赈粮,子安替他买过药。还借过他的钱。这封信是请子安入洛阳议药事,半月前送到的。”
“陈郎既说不交,咱们不去。”
“不去。”她把信重新收起,答得很快。
初雪蹲在床边,将刚才那片饼掰成三块,小的一块留自己,两块大的放在空碗里。她把碗推过来:“阿娘,鲁船家。”
鲁怀川端起一块,问:“你怎么不叫他魏船家?”
“魏船家在外头。”
“留给他。”
初雪将自己那块又掰下一半。
魏成回来时,刚好看见那半片饼。他站在门槛外,身上的雪没拍,手里拿着一副新绳。
“骡车的挽绳磨了,我换一副。”
“花了多少?”
“不多。”
鲁怀川接过绳,闻了闻。新麻绳带着河边潮味,像刚从水路来的,食舍旁只有一家杂货铺,卖的绳干得能起刺。
“在哪买的?”
“前头运柴的。”
“姓什么?”
魏成皱眉:“买根绳还要问姓名?”
“鲁某担着车,要问。”
魏成看了看床边母女,把声音压下来:“外头有个走熟路的,说明日东面的石桥有差人在验过所。叫咱们走南边桑林。”
鲁怀川抬眼:“你不是今晨才问过桑林?”
“所以我才记得。”
这句也说得通。鲁怀川将绳挂在车边,没再追问。
下午他想睡一阵,却总睡不实。陈子安落水时湿冷的手、死者腰上的铃、杜氏看到陆姓的反应,轮流在闭上的眼里浮出来。他索性出去补橹柄的裂纹。魏成坐在院里,双手拢着一只热碗,热气直扑脸,他却不喝。
“你兄长叫什么?”鲁怀川问。
“魏行。”
“旧年你说叫魏大。”
“家里都这么叫。”
“信呢?我认几个字,替你看看。”
魏成把碗放下:“看过了,鲁兄。”
“信里还有什么?”
“没什么。”
鲁怀川没追问。他们五年共船,魏成妻子难产时是他划船去请医人,魏成丢了家里地契那一次也是他领着去辨认。这人能赌气、能说谎、能为几文钱不高兴,可平日看人不躲眼睛。
今天躲了三次。
食舍黄昏来了四名骑客,两人往前院叫饭,两人把马牵去后槽。骑客的裤脚全湿,鞋底带着细沙。领头的是个灰衣汉子,左眉缺了一小块,他同店主笑着谈雪,目光却始终不离后院那辆骡车。
鲁怀川坐在门边,手里削着一截木楔。
灰衣人走过来:“这车可是你的?”
“借的。”
“骡子不错。转卖么?”
“不是我的,怎么卖?”
“说个价。”
鲁怀川没抬头:“你先给原主送一头来,我便卖。”
那人笑了,端着酒碗在魏成旁边坐下:“小兄弟,从渡上来的?”
魏成低头。
灰衣人说:“我也有亲人在渡上。有时候两岸隔了水,口信传起来,叫人心急。”
魏成的手抖了一下。
鲁怀川将削好的木楔握在掌心,忽然站起,进屋对杜氏道:“收拾。现在走。”
杜氏没问,伸手去抱初雪。鲁怀川把两匹绢绑在自己腰后,账纸换进靴筒,铜篦递给杜氏。
“分着拿。我若走不动,你带这个去。”
“为何此时走?”
“有人看中了骡。”
屋外一声轻咳。
灰衣人站在门口,魏成在他后面,脸色比窗纸还白。
“鲁船家,夜路不好走。吃完饭再说。”
鲁怀川将橹柄握紧:“让开。”
“姓陈的女子带了两样军中失物,我们取物,不拿人。”
“那就明日请官府来。我借的骡车还要还。”
灰衣人不笑了:“东西交出,骡车照旧归你。你的钱,我也可以补。”
“怎么个补法?”
“二十贯。”
初雪拉紧杜氏衣袖。杜氏一言不发,只往床边靠。床边有半扇通向窄院的后窗,窗下是装马料的槽。
鲁怀川的目光落到魏成身上:“他给你多少?”
魏成嘴唇哆嗦了一下:“鲁兄……”
灰衣人插话:“有价便好商量。”
鲁怀川仍看着魏成:“我问他。”
“二十贯。”魏成终于说。
“还有呢?”
“兄长。他们说能放我兄长回乡。”
灰衣人脸色微变,伸手去按魏成肩膀。鲁怀川突然将木楔掷出,木楔打在那只手背上,灰衣人一缩,橹柄已经捅过来,正撞在他腹部。
“开窗!”鲁怀川喝。
杜氏早抓住窗棂,拖开木栓,把初雪推到外面,自己随后翻出。灰衣人倒退两步,拔刀。鲁怀川没等他把刀拔全,用长柄顶着门框横扫,灰衣人闪开,魏成被扫倒,门口顿时空出半边。
鲁怀川顺着窗户出屋,落在马料槽旁。后院窄,长橹柄难转,他立即把握处往前移,尾梢藏在肘后,临时当短棍用。另一个骑客堵在侧门,刀已出鞘,刀口映着雪光。
这人比鲁怀川步伐快。两次劈砍,第一次劈中料槽,第二次擦着他的肩落下。鲁怀川不敢缠,撩起一桶槽水泼在对方脸上,右手棍尾直点胫骨。骑客膝下一软,他趁机撞过去,抢开侧门。
门外不是大路,是一条两丈深的干沟。鲁怀川刚要领母女向沟下跑,听见院里灰衣人喝:“把那小子带上!”
魏成喊了一声:“说过不拿人的!”
接着便是闷响。
鲁怀川的脚顿了一下,杜氏望着他。他闭了闭眼,转身将门扳回来,喊:“魏二,能走就走!”
门内没有应。
灰衣人猛地从另一边撞门。鲁怀川让开半步,门打开,灰衣人追得太急,刚迈出来便踩空。鲁怀川以棍压住他持刀的腕,对方踉跄跌入干沟,刀仍没脱手,划开鲁怀川右前臂。
热血流进袖子。
杜氏将鲁怀川扯开,初雪已沿沟底跑。她不是逃惯的人,跑三步便回头一回,杜氏只得叫她:“看脚下,别看我!”
他们沿沟绕出半里,追者的马困在食舍后院,步追的人一时赶不上。鲁怀川看见前方有棵倒伏的桑树,便领她们藏在树根后。
杜氏撕布替他缠臂:“你不该回头。”
“没回去。”
“我知道。”
“便别说。”
初雪拿着一小片饼,魏成没有吃的那一片,在奔跑中被捏碎了。她望着鲁怀川,问:“魏船家还来么?”
鲁怀川把目光移开:“不等他。”
雪光渐暗,母女身后没有车,也没有行李。杜氏只留下一卷贴身的书信,一件铜篦;绢匹多半还在食舍,五年共船的魏成也在那里。
鲁怀川右臂疼,心里比右臂更疼。他不想把这疼说给母女听。疼一说,便得讲魏成为什么知道那条桑林路,为什么有河里来的绳,为什么赌输三百钱也愁一宿的人,敢要二十贯。
他拄着橹柄站起:“往南。前头有个小桥,过桥就近些。”
杜氏问:“那路稳妥么?”
“往回不稳妥。”
她便没再问。
桥是木桥,架在一条窄渠上,桥板缺了一块,边上插着片木牌,字被风磨掉半边。渠水本来只够推一架小水磨,冬日水少,磨也停了,桥下铺着薄冰。
桥南停着一辆车,车上没有活牲口,只挂着两筐肉。车主蹲在车轮旁,一手握住一根麻绳,一手将脚底的石头往车轴下塞。
车轮陷在泥窝里,骡不肯往前。
鲁怀川看见车主腰间的剔骨刀,先停了一步,问:“借个路。”
那汉子抬头。四十上下,身宽,鼻尖红,有一只耳朵缺了小半。见着流血的人,他立即把刀往袄里掖,仿佛刀藏起来,来人的血便与自己无关。
“走桥边。”
“边上塌了。推过去便走。”
“我一人推不动。你们若肯搭手——”
杜氏已经走到车后。鲁怀川让初雪站远,将橹柄垫进车辕下方。汉子一拉,他一抬,杜氏从后推,车轮从泥里转出半圈,骡便拖着车向前走了。
汉子直起腰,看看杜氏,再看看鲁怀川的臂伤:“打架?”
“遇了夺财的。”
“告去呀。”
“正往洛阳。”
汉子没再多言,从腰包摸出半块皱巴巴的饼,放在车栏上:“推车的。”
鲁怀川把饼递给初雪,向他抱拳。
身后这时响起马蹄。
那汉子听见声音比鲁怀川还慌,立即牵骡要走,车却卡在桥头,两筐肉摇起来,撞得他站不稳。
“让开,快让开。”他冲鲁怀川道。
“你走,我们借车躲一下。”
“这怎么成?我的货——”
杜氏已经把初雪藏到肉筐后,自己蹲下。鲁怀川退到车尾,棍握在胸前。
追来三骑。灰衣人没有在其中,领头的正是后院持刀堵门的骑客,左脸被槽水冲花,泥冻在鬓角。另一人的衣袖上裹着一圈厚布,像受过伤。
“交人。”领头的说。
车主忙摆手:“不认得!我卖肉的,才走到这里。”
“那就让开。”
车主立即侧身,让了一步。追者没有理鲁怀川,直向肉车走去。杜氏拿着铁剪,蹲在车旁,剪尖朝外,握得指节发白。
“把刀放下。”那人道。
“是剪。”杜氏说。
那人冷笑,抬手去抓初雪。初雪猛地缩身,从筐底滑下来,脚踩在血与冰混成的地上,向车主身后躲。
车主本已让开,看见女孩钻到自己的袄下,又站住。
追者一脚踢过来,想将孩子从他脚边踢出去。
车主抬腿挡了一下,靴面上顿时结结实实挨了个鞋印。
“孩子。”他道。
“让开!”
“她没打人。”
追者没有再答,刀背一下砸在他肩头。车主被砸得半跪,初雪从他腰旁露出来。刀再抬,鲁怀川的橹柄已从后顶住持刀者肘弯。
他没有猛砸,只压。桥头狭窄,骑客要转身,刀必须先收;鲁怀川就借这一瞬,将刀腕压向车辕。刀口划开木头,追者左手反扣橹柄,右膝撞在鲁怀川腹上。
鲁怀川腹中一绞,几乎吐出来。对方比他强,且刀比棍短,车旁正是短兵器的地方。他不能在此同人争力,便将棍突然一松,整个人向后退。
追者没料到他松手,腰间撞在肉筐上。车主仍半跪着,右手已经摸到袄下刀柄。
“别往这里挤。”他说。
没人听。
第二名追者从车头绕来,踢开杜氏手里的剪。他一脚蹬车,想从上方下手。车主终于拔刀。
剔骨刀刃短而窄,磨得并不亮,刀背厚,握柄上全是长期留下的油渍。刀出鞘时没有漂亮的声音,他只是像往常剖开一块肉那样,沿着最近的一条缝割了进去。
第二名追者抓车栏的手松开,右腕到肘下多了一条血口。刀不是乱砍,割的是能摸着的筋肉,既不求深,也不求远。
车主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不看伤口,立刻退,追者拔刀来劈,鲁怀川已捡回长柄,从桥侧扫出。长柄打在刀背上,骑客斜身避开,却被地上滚散的肉块滑倒,一脚踏穿缺板,腿卡进桥缝。
第三人不下马,勒缰拔弓。
“藏车下!”鲁怀川喝。
杜氏带初雪往车底钻,车主却转身拉骡。骡拖着车向前,肉筐在车栏上摇晃,弓手射出的第一箭落在筐里。车主急得骂:“莫射我的肉!”
这一喊让鲁怀川差点笑出来,接着便咳了一口血沫。腹部那一膝撞得太重,他弯着腰,借桥栏掩护,将橹柄从断板处穿过去,挑起桥下结冰的缆索。
那是水磨旧用的拦木索,年久松了,搭在两根桥桩上。橹柄挑起索,恰好拦在第三人的马前。马受惊跃步,桥板又滑,弓手不得不抓紧缰绳,第二箭就没发出来。
“走!”鲁怀川喊车主。
车主仍死拉着缰,骡只拖了两步便停。他看见卡在桥缝里的追者已将腿拔出,知道再护货就得把自己也卖在这里。咬了咬牙,割断栓肉筐的绳,整筐肉倾下来,阻住桥面。
他一边割,一边发抖。
卡在桥缝里的追者拔出腿,隔着滚落的肉筐劈来一刀。鲁怀川以长柄横栏,握处向前挪了半掌,让断板替自己的肋骨受住那一下刀撞。橹柄一震,旧裂从握绳下延开;桥板若先碎,他便连这一息也拦不住。杜氏牵着孩子沿桥西头的堤坡奔下。车主抓了一小包肉塞进怀里,又看了看剩下的,眼中全是不舍,终于跳下坡。
鲁怀川最后走。他走前将车上最后一条麻绳割断,空车横了半边桥。弓手还想绕,桥上的同伴在骂,他只能下马。等他们把车挪开,四人已经沿渠跑出一段。
渠道连着村后的菜畦,路窄且弯,骑马不快。鲁怀川领他们钻进一座废弃的水磨屋,伏在空槽旁,听马蹄越过去两次,才敢喘气。
车主先坐下,摸自己肩膀:“要赔。”
杜氏点头:“我赔。”
“两筐肉,还有刀。”
“刀还在。”鲁怀川说。
“砍了人,便不是原来那把了。”
他用衣角擦刀,越擦越红。初雪递过去一块干布,他没有接,手只顾擦。
“你叫什么?”鲁怀川问。
“许满。”
“好刀法。”
“没有刀法。”许满抬头,眼里竟有怒意,“剔骨的。骨节在哪里就往哪里走。往日那东西不还手,方才的会。”
鲁怀川没再夸。他看见许满拿刀的手直到此刻还在抖。
“渡上有人叫你许三刀?”鲁怀川又问。
“是。谁说的?”
“卸肉的曹家。说你出手快。”
“三刀便把骨剔清,省得他们候。”许满将刀收好,“跟这种事不相干。”
杜氏替他看肩伤,皮没破,却肿起一大片。鲁怀川取出被自己血浸透的布,想换新的,许满看见,扔过半幅包肉的旧布,外面脏,里面还干。
“你先。”
“许兄,谢了。”
“别叫兄。告诉我,你们究竟惹的什么事。”
鲁怀川看向杜氏。杜氏便把丈夫被追、河上托付的事讲了。许满听到“军中药账”,立刻起身:“这比逃税还厉害。俺也去。”
“不留你。”鲁怀川道。
“走南边好,还是东边?”
“东边容易遇回头马。先南,天亮再找城门。”
许满走到门边,想了一下,又回头看初雪:“方才跌着腿没有?”
初雪摇头。
他掏出怀里留下的一小块熟肉:“吃。”
初雪不敢接,杜氏替她谢过。许满放在磨盘上,便钻出门。他走后,水磨屋格外冷,空木槽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鲁怀川靠墙坐着,右臂疼得发热,腿还算有力,胸腹的疼却使他不敢深吸。杜氏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能再跑了。”
“我也不想跑。”
“可有熟人在城外?”
鲁怀川摇头。曹家的车已经丢了,若再折回找船,只会把追者领到曹家去。
杜氏犹豫片刻,从贴身绢袋取出那封陆闻礼的信。
“不去陆家。”鲁怀川先说。
“我知道。”她把信展开,借门外雪光,指着信末一行,“这里写他城外一处庄子,存着救济的米。先前有药行的人往那里去过,庄上不是陆先生,是他的族叔。或许肯借车,送伤者入城。”
“也姓陆。”
“我说或许,不是说必去。”
鲁怀川闭了闭眼,手指抵着痛处。
他们若就坐在这里,天亮大概还能走,他不知自己那时还能不能站起。杜氏伤臂,初雪年幼,连一条长些的路都不能独自行。若赌陆氏的仁厚,也许能把人送到;若不赌,他还欠着送到门前那一步。
“庄子在哪里?”他问。
杜氏刚要答,门外响起许满的声音:“别乱出门。有人还在渠上。”
他重新钻进屋,肩上多了一捆苇草,手里拿着一只打了豁的陶碗。
“我去前头寻水。”他见两人都看着自己,解释道,“这屋不是吃水的。孩子嗓子都哑了。”
鲁怀川将橹柄挪开,给他空出地方。
许满坐下,没有说自己不走了。
小磨屋里没有火。
许满从旁边村户借来热水,拿去的是那小块熟肉。初雪只吃了一口,余下的他用旧布包了,等对方把热水舀满两只陶罐才离开。他把罐藏在衣襟里,走回来时肚皮被烫红了一片,自己浑然不觉。
鲁怀川分到一碗水,饮了半碗,靠墙闭眼。
许满看着那封信:“陆家庄?”
“你知道?”杜氏问。
“送过肉。庄里有个陆翁,眼不大好,手底下管事倒精。欠我一串钱。”
鲁怀川睁眼:“那还有什么可去的?”
“他欠钱,又没欠命。”许满说,“你这伤,拖着不行。庄上有药,隔壁还住着医人。”
“没听过陶行简?”
“没有。卖药的我识几个,医人不是一路。”
许满说自己不肯告官,还有一层缘故。前阵子他买了一头伤猪,养了三日病死,原主却一口咬定猪被他偷去,不肯认卖猪的钱。许满打折那人一根手指,暂时躲了出来。若迎面遇上捕人,便得先把自己的账算清。
“你们要找官,我领到门前便走。”他说。
杜氏道:“若能寻到陶先生,不用劳烦官府。”
“好。”
鲁怀川望着许满腰间的刀,突然问:“方才为什么帮?”
许满捡起一根枯柴,折成两段。
“我那小女,也这么高。”半晌,他比了一下,“跟她娘去亲戚家了。那孩子也爱往人后头躲。”
初雪坐在杜氏身旁,闻言往外挪了挪,没有再躲。
许满皱眉:“你别学。该躲还躲。”
鲁怀川喝完热水,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平日撑重载,肩胛容易酸,每逢起篙前,老父教他先缓吐再缓吸,叫作“留息”。年轻时他不肯,想一口气使完,直到一回日夜撑船喘得直吐,才知道留半口气比逞半分强好用。
此时他照旧法吐纳,不为伤好,只让胸腹少牵动一点。吸到中段,肋下仍疼,他便停,慢慢吐,分了四次才将一阵哽在胸口的咳嗽压下。
许满问:“练的什么?”
“撑船留下的毛病。”
“怪不得你拿长棍顺手。”
“你刀也顺手。”
“我怕人,刀不怕。”
鲁怀川笑了下:“这话别告诉方才那几个。”
他们在磨屋待到夜深,确定追马过去,才顺小径向庄子走。天上积云薄了一层,有些月光,辨路容易,却也更易被人看见。他们不走大路,绕到桑林南缘,许满凭着送货记得的土垄,领路到一扇小门。
庄子门边有个石碾,碾盘上积雪未动。小门内犬先叫,随后有灯。
许满不敲,先隔墙喊:“鲁管事,俺也去来讨旧账。”
鲁怀川扭头看他。
“跟你不是一姓亲戚。”许满低声道,“不认你。”
门里的人许久才开:“许三刀?夜半讨什么账?”
“天黑走错路,车也丢了。你欠我的钱,正好抵。”
“又赌?”
“赌能赌到半条胳膊都冒血?”
门人照到鲁怀川,吃了一惊。他们人多,又有妇孺,便不敢私自放,先让在门廊下候着,往内院通报。
不多时,一个白发老者拄杖出来,外衣披得急,领口还露着寝衣。老者视物费力,俯身看杜氏手上的信,念出陆闻礼的名字,抬头又看初雪。
“子安家的?”
杜氏行礼:“陆翁。”
“子安呢?”
她答不出来。
老者握杖的手慢慢收紧:“前日来人问他,我没说。原来已经……”
他没说完,吩咐管事烧水、请隔壁医人,又令门人打开空厢。杜氏要道谢,他摆摆手:“先看伤。”
鲁怀川走进屋,终于坐到一张干净床上。许满一坐就想再起,像怕自己沾脏家具。管事真拿了一串钱来结旧账,他数到一半,将钱塞回去:“换张出庄的车,不必结了。”
管事不明白,陆翁明白。
“天亮我叫车送。你们要去何处?”
杜氏道:“南市近旁,陶行简先生处。”
老者眼中闪过一点迟疑:“陶家?”
鲁怀川抬头:“陆翁识得?”
“认得这个名字,不相识。”
老者转过身,让管事添衣。他的话在灯下听来不算假,可那一瞬迟疑,鲁怀川记住了。
来的医人是个鬓边花白的妇人,带着布囊,先问从哪里跌伤、哪处中刀。鲁怀川一一说了,她检查右臂,又按胸腹,问他可曾呕血、可还小解。杜氏听见这些,脸色越发白,鲁怀川却感到踏实:问得琐碎,至少不像那些看一眼便说能活、不能活的人。
医人替他洗去伤口的泥,敷药,绑紧,又叫他靠在被褥上,今晚不准使力。
“没伤着骨。里头如何,此时说不准。你若还硬跑,血再出些,我也没处替你讨回来。”
鲁怀川点头。
医人又看杜氏上臂,替她换布,摸摸孩子手脚,嘱咐热水慢喝。初雪问她能不能治冻冷的人,医人看了杜氏一眼,没有随口应下,只道:“看病总要见着人。”
初雪便不问了。
陆翁拿来粥。米很薄,可够暖胃。许满吃得快,吃完才想起鲁怀川:“你不吃?”
“怕你嫌少。”
“我怕下回没得吃。不是抢你的。”
鲁怀川便慢慢喝。杜氏喂初雪时,女儿忽然说起父亲:“阿耶也在这里吃过粥?”
陆翁回答:“吃过。他嫌我这米太碎,还说家里有好米,改日叫人送来。”
初雪点头:“他总这么说。”
老者扶着门框,片刻后转身走了。杜氏等他离开,才轻轻叹了一声。鲁怀川见她戒备松动,没有忍心立刻问陆闻礼的事。
入后半夜,许满去厨房要水,回来时一言不发,把水放好,用指头沾些水,在床边写一个“马”字。
鲁怀川眼神一紧。
许满擦去,又比三根手指。
“门口?”
许满点头,指外院。
屋外有脚步,鲁怀川躺回去,眼半闭,右手放在橹柄旁。陆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歇着?”
“还醒着。”
“闻礼来了,听说子安家的在这里,想见一面。天明再见也成。”
杜氏坐起:“陆先生怎么知道?”
“管事去给他送信。你夫君与他有药款,他该认的。”
老者答得自然,一屋人却都不再说话。鲁怀川握了握橹柄,伤布绷紧,又慢慢松开。
陆翁以为他们累,便道:“让他等。”
窗外马匹轻轻喷气,随后有个男子声音:“族叔,不必惊扰,我自己来谢。”
门被推开。
来人四十余岁,青衣素带,鬓发整齐,衣下没有佩剑。寒气随着他进屋,灯焰斜了一下。他看见床上伤者,先皱眉,随后向杜氏拱手。
“陈夫人。”
杜氏站起:“陆先生。”
陆闻礼看着初雪:“一向读书么?”
初雪躲到母亲背后。杜氏答:“子安教过她几个字。”
“他待孩子一向有耐性。我还记得上回,她把我的纸全画了船。他在一旁看,舍不得骂。”
这是一件实事。初雪抬头看他,眼中有一点熟悉,又有一点不肯靠近。
陆闻礼转向鲁怀川:“这位是?”
“渡上船户,姓鲁。”
“多蒙援手。我替子安谢过。”
他作了一揖。鲁怀川坐着,受了,没还。
陆翁见气氛不对:“可是有什么事?”
陆闻礼笑了笑:“正要问陈夫人。先前那批药,我写信叫他来,不想竟在路上遭了盗。县里已经寻问,可留下什么话?”
“没有。”杜氏答。
陆闻礼的眼神停了一瞬:“鲁船家也没听见?”
鲁怀川抬头:“你只听说他遭了盗,怎么知道我见过他?”
陆闻礼没有立即接话。
陆翁道:“管事说过吧?”
“是。管事说的。”
许满在门边挪了一下脚。管事刚才出去时,只听说有人在渡上救了陈家母女,没有听说鲁怀川捞上一个垂死的人。知道的人都在屋里。
鲁怀川仍坐着:“陈郎托我送母女到陶家。现在半道歇脚。别的话,到了地方再说。”
陆闻礼看向杜氏:“陶行简?”
“是。”
“他与子安已有多年不见。许多事,未必知情。”
“故人见不见,是他的事。”鲁怀川道,“认不认门,是我的事。”
陆闻礼望了他片刻,转头对陆翁说:“族叔,您且歇罢。这里我来安置。明早遣车。”
陆翁没走:“他们明早去陶家。”
“我知道。”
“车别往别处送。”
陆闻礼的眉尖很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应道:“自然。”
陆翁走后,许满仍守在门边。陆闻礼看他的粗衣,见沾着的肉屑与血,又看腰间刀。
“壮士受伤了?”
“不是什么壮士。剔肉的。”
“救过陈夫人,就是壮士。”
许满把肩膀靠紧门框:“我没见过这么早起来给人抬名分的。”
鲁怀川差点又咳。他把咳声压下,问:“陆先生带了几个人?”
“几个家人。”
“为什么不进来?”
“你若要见,可以进来。”
陆闻礼说完,门廊现身两人,一个持灯,一个抱匣。持灯人的袖口带药气,抱匣子的左眉缺了一小块。
鲁怀川立即认出来。
灰衣人换了一件干净外衣,站在陆闻礼后面,眼神像一块没有擦干的石头。他不笑,也不拔刀,只微微欠身,仿佛他们不过在别处借过一辆车。
杜氏一把抓住初雪。
陆闻礼叹气:“见面时闹得太急。我让他们把人请到,未料成了这般。鲁船家,医药费我出,船与车的钱也偿。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鲁怀川将橹柄慢慢横到膝上:“桥上的人呢?”
“也是我的人。”
“河上呢?”
陆闻礼看向灰衣人,灰衣人垂眼:“河上的,我不知道。”
许满道:“问你认没认错人。”
灰衣人不接。
鲁怀川看着右臂的血布,没有接那笔赔偿。
“把东西给我。”陆闻礼终于说,“今夜不出庄,明日城门开后,我安排入城。”
“给什么?”杜氏问。
“子安带走的旧账,一件铜器。”
“你为何要?”
“是我经手的军药旧账。里面混着粮运的数目与渡口约定,不是寻常药单。子安答应替我送一批货,后来发现不妥,起了猜疑。流出去,城内几处赈所都得停。”
杜氏摇头:“他不是为了旧账猜疑。”
“同你说过?”
“他说装药的车,不该比装药的匣子还重。他去过两处仓,门外放药筐,里面装皮甲。他问你,你不答。”
陆闻礼沉默下来。
灰衣人打开匣子,里面是钱、薄绢和几张记姓名的纸。铜钱亮,屋里几个穷人都看了一眼,只有杜氏没有。
陆闻礼轻声道:“皮甲也是救人的。”
“救谁?”
“保得住城,才保得住赈所。”
“所以借子安的药行作路,把别人的兵送来?”
陆闻礼猛地抬头:“谁说是别人的兵?”
“你若肯早些告诉他,他还会死么?”
陆闻礼朝灰衣人摆手,让他出屋。那人没立即动,直到持灯人看他一眼,才退出去。
持灯人把灯放在床头,手拂过鲁怀川肩边,试了试绑伤的布。
“伤口不小。”他说。
鲁怀川缩肩,抬眼看他。
此人三十上下,眉眼平淡,指间有长期捻针留下的薄茧。他站得轻,不像灰衣人,走到哪里便要把哪里占满。
“谁给敷的药?”
“隔壁医人。”
“敷得好。”
“劳你站远些。”
他微笑,果然退开。
陆闻礼看着杜氏:“我有十六处供粥的地方,八百多户等着。近日糴不到粮,官仓也不是说开便开。我找人借贷,那人允我粮,却要借子安的车队走几批货。起初我并不知是什么。”
“后来知道了。”
“后来。”
他伸手拨灯芯,离火太近,烫了一下,缩回手。
“我不能把粮退回。不是一串钱,是已经吃进肚里的东西。子安想把路断了,牵连整个局面。他们不再给粮,族里的仓也要收回,明日便得让八百户饥民到街上去。”
杜氏道:“子安让我把初雪送走。”
“我可以送。去哪都可以。”
“然后把账给你?”
陆闻礼点头。
“再把死在河里的子安说成遭了盗?”
“他确实……”
话没说完,鲁怀川把橹柄往地上一顿,许满的手也压住刀柄。陆闻礼望着他们,慢慢收了那句话。
“我没叫人杀他。”
持灯人无声地看着灯焰。
杜氏转向他:“你叫什么?”
“褚衡。”
“三年前子安替陆先生运药,有个姓褚的在车上验货,是你么?”
“是。”
“那时不是这般模样。”
“那时病着。”
“你见过子安?”
褚衡不应,眼神落在她袖口。那里有丈夫最后留下的血。
陆闻礼先答:“我见过。今夜之外,也一直在寻。”
“我问他。”
褚衡抬眼:“陈郎不肯停。”
炭炉轻轻塌了一下。
杜氏向前走半步,铁剪已不见,鲁怀川知道它在袖中,想伸手,却没来得及。
“他死了。”杜氏说。
褚衡点头。
“你也知道。”
“刚才听陆翁讲。”
回答滴水不漏。杜氏的肩慢慢落下,像把提着的重物搁回地上。她将初雪揽到身旁,面对陆闻礼:“先生让我想一夜。东西交了船家,我不能替船家作主。”
陆闻礼看向鲁怀川。
鲁怀川抚着棍上裂纹:“我也得想。”
“明日不晚。”陆闻礼道,“车与医人都在这里。”
他留下匣子,与褚衡出门,又叫管事送干净衣裳、热粥,不要惊动族叔。他做这些事的神情,同门前赈济时没有两样。
许满先推了一下门。
没锁。
他刚松口气,门廊有人咳嗽。隔窗望去,两个换了干衣的骑客分坐两边,脚旁放刀。
鲁怀川看那匣子。钱货是真,绢也真,连赈所缺粮的事大概都真。他把钱放好,一枚没有拿。
“走不出门。”许满说。
杜氏看向小窗。
鲁怀川摇头:“外面是陆翁的内院,翻出去先惊动他。”
许满贴耳听:“有犬。”
鲁怀川想了很久,把藏在靴筒的账纸取出。他认不全药名,却认得几处数字、姓氏,姓氏旁有点、横与圈。
“得请个人,认字更多的人。”
杜氏坐到桌边:“我认。”
“连暗的都认?”
她摇头。
鲁怀川望向门外。隔壁医人施药时,管事说她早年在行旅药队帮工。看药名和载量,兴许比他们有用。
但如何叫她进来?
许满看他一眼,拍床:“呻吟一声。”
“我不装也疼。”
“疼大些。”
鲁怀川歪倒,捂胸腹。他确实疼,只需不再忍。呻吟隔一阵又响,门外终于有人来问。许满扯开门喊医人,护院先不肯,鲁怀川伏在床沿,吐了口混血丝的唾液,护院才去。
陆闻礼也来了,站门外。医人进屋按脉,看血布,皱眉:“又使力了?”
“睡着翻了身。”
“不许乱动。”
她要察胸腹,让旁人回避。褚衡想跟入,被她伸手拦住:“手底下有本事,也别挤。要帮,替我端水。”
褚衡看着她,没动。
“去年跟着我问药名,如今倒端不得水了?”
陆闻礼道:“褚君。”
褚衡便退。
屋里只剩两人。医人掀开血布,鲁怀川立即将账纸塞进她掌中。
“认得么?”
医人吃惊,正要开口,他以手禁声。
“他们要,我不知为什么。求个明白。”
医人低头看,用手指沿药名划过,移近灯,再看。
“不是方子。”
“是账。”
“也不是药账。”她看他,“这里有个我认得的记号。”
鲁怀川屏息。
“前年我替伤卒送药,每过一站,搬运的人拿木筹来,扣这两笔。后来一站用药没那么多,仍照扣,叫我原样写。我不肯,此后就不叫我跟车。”
“药去了哪里?”
“不知道。这账多写一斗,就能多领一斗。你这里……”她指两个圈,声音更低,“不像领药,倒像约人。”
“怎么看的?”
“我只认这圈。行中运输,出程画一圈,回来再添一圈;添横是领货,添点是交货。这里写着药名,圈却是载客的,数目有两路,不能都看斤两。”
鲁怀川怔住。他不知道要载来的是什么人,可终于确认陈子安不是为一件普通货物送命。
“能不能帮我出去?”
医人望向门:“我能出,他们不让我带你。你坐不稳,连灶院也走不到。”
“母女能。”
“他们等的是人带东西,不是你。”
鲁怀川望灯,半晌没说话。
医人把账还他,撕了一片药纸,包上换下的血布,塞进布囊,随后从囊中拿出另一个包。
“这包药是我给的。有人问,说加的止血药。”
“里面什么?”
“新布。”
她神情平静:“夜里多流些血,总得用布挡。不能只拿手按。”
说完重新绑伤,大声嘱咐别乱动。水送来,她洗手便出去。陆闻礼问,她直言凶险,不许再惊动伤者。
外头信了,不再进来。
鲁怀川解开药包,一只小铁钥匙掉到掌心,裹着一条窄布。布上以灰写了三个字:后灶门。
他看着床后的小窗,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掌握紧。
天将明,院里的犬叫了一阵。
鲁怀川靠在床头,听犬声隔墙来回移动,不急着走。医人递钥匙时,没有说如何过内院。若他们此刻翻窗,犬惊人醒,不过把换衣裳的时间送给护院。
杜氏将铜篦藏进初雪的鞋底,自己把陆闻礼的信折成小片,贴在袖口。许满看见,问:“这信也留?”
“有他的手迹,也有他让我家运药的日子。”
“不怕他认?”
“便是留着让人认。”
鲁怀川把账纸放进医人给的干布,卷紧塞入腰带。
他不是怕丢物。若只想保物,随便藏在哪块石头下面,都比藏在一个行动不便的人身上稳。但陈子安托的先是人,后是东西;不能只把东西送到,让母女留在这里替自己挡追者。
窗外有碎碎脚步,一个小婢捧木盆过去,接着有人倒水。鲁怀川透过窗缝看,内院最北边开了一扇门,灶屋的烟正升,一条黄犬拴在门柱上,嘴里咬着根骨头。
医人站在灶门旁,朝对面的屋檐看了一眼。
屋檐下是刚起身的陆翁,披着昨夜那件大衣,手里却握了一根牵犬的绳。他背对着窗,叫小婢添柴,又慢慢把黄犬带向前院。
许满轻声道:“他知道了。”
鲁怀川不能确定,也不再等。他将窗下木凳搬近,让杜氏抱初雪先出去。许满随之,最后是他。胸腹一牵,疼得眼前一黑,他咬住衣领,落地时几乎跪下。
医人立即过来扶,将他们领进灶院。
陆翁站在远处,依旧背对,没有回头。
杜氏停了一下,朝那背影深深一礼。
灶院另有两道门,第一道是通庄外的小门,第二道通柴棚,医人拿钥匙开的是柴棚。
“从柴垛后出去。墙下有车。”她道。
许满先问:“谁的车?”
“我外甥运菜的。缰在桶上。”
“您呢?”杜氏问。
“钥匙昨夜便丢了,不知谁捡去。”
她讲得平,鲁怀川却懂其中风险。若他们带走她的车,借口不是说了就有人信;她既帮他们,便早想过后果。
“大娘如何称呼?”他问。
“姓岑。乡里唤岑婆。”
“欠下的车钱——”
“到了陶家,再说钱。”
鲁怀川没有坚持,行了个不大像样的礼。
柴棚后有一道木板隔墙,压着两束芦苇。推开便到后巷,车果然在,车上铺满菜筐。他们钻出去,刚把板扳回,许满忽然停住。
墙角躺着一个人,头发散乱,衣领都是血,腿上还缠着绳。
是魏成。
他双手本绑在背后,绳结不知磨在哪里,磨断一半,手腕烂了一片。他听见声响,睁开眼,看见鲁怀川便闭了回去,像宁可来的是追者。
许满低声骂:“这厮。”
鲁怀川盯着他,橹柄压在地上。
“跟到这里来了?”
魏成没有答。
鲁怀川蹲下摸他衣襟。胸前没藏铜钱,只有一块小木牌,用炭写了一个“行”字。鲁怀川翻过来,看见纸条嵌在裂口里,抽出,几个字认得:约在渡上,取人可归。
“你说拿二十贯。”
魏成终于睁眼:“说了。”
“拿着没有?”
“没。”
“兄长呢?”
魏成的眼睛红得像熬干的血。
“不知道。掌药的叫我等。他说东西没取着,不算。他还说……我既认得你,便该知道你躲哪里。让我在前面带路。”
“你便带了?”
“我带他们回渡上。”
鲁怀川脸色一变:“曹家?”
“没去。我往下游带。他们看见了坟,骂我藏着路,打过一回。后头带到这里,先关在柴屋。”
魏成慢慢转头,望向杜氏与孩子,声音几乎听不清。
“我以为取了东西便不追人。”
杜氏没有开口。她的手一直握着初雪。
许满去拉鲁怀川:“别耽误。”
鲁怀川没有动。他想起五年来许多个早晨,自己喝过了头,魏成也这样扶他上船;有时骂,有时收他一半船钱,从来没把他丢在岸上。
他把橹柄递给许满,弯腰割绳。
绳割到一半,魏成抬起头:“别带我。你伤了。”
鲁怀川割完,不理他,将他拖到车旁。许满嘴上骂,最终还是上来搭手,二人合力,把魏成搁到菜筐中间。
杜氏给他裹了一块旧布,没有说原谅。
“路上别出声。”她说。
魏成点头。
车方出巷,庄里忽然有人大喊:“开了后门!”
许满一抖缰,骡向前走。岑婆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两名家人。她没有躲,举起空药囊:“病人喘不得气,要入城找医。我让送的。”
灰衣人越过她,直向车奔来。
鲁怀川站在车尾,伤臂不能使足力,便将橹柄横抵在车栏上,让车替他接力。灰衣人还没靠近,旁边柴院的陆翁猛地摔了手杖。
“站住。”
没有人站。
陆翁索性扶门走出来,拦在巷中:“我的车,我的人。你们要去哪里?”
“陆翁,有失物。”灰衣人道。
“你上我的车搜,不搜出,拿什么还人脸面?”
“陆公有令。”
“叫他到我面前来。”
争这几句,车已转过第二个弯。灰衣人不敢推开老人,一只手扶着刀,眼睛盯着车,终究绕到旁边。陆翁看见他的手,忽然说:“你真要在我门里拔刀?”
灰衣人停住。
有马从后巷另一端来。陆闻礼赶到,脸色与夜里不同。他先扶族叔,后对鲁怀川喊:“你可把母女送走,账纸留下!我保你们无事。”
鲁怀川喘得不能回话,杜氏立在车中,隔着渐远的巷子问:“子安得过你的话没有?”
陆闻礼的声音没再追来。
骡车驶上大路时,曙光刚浮。许满把鞭收起,一边走一边拍骡颈,不敢打。他家的老驴曾被人打急踢翻,今日车上有伤者,翻不得。
魏成仰卧,脸盖了一块粗布,只露嘴和下巴。鲁怀川坐在尾端,右臂一滴滴往下落血,强撑着不去看。
杜氏说:“后头有马。”
“几匹?”
“看不清,尘里两条影。”
鲁怀川望前方。路过一座废院,墙头高,门半塌,门外摆着三架运粟车,一个赶车汉子正捧水喂牲口。许满过去问路,那人见他们车上两个重伤,惊得把水撒了半桶。
“送医。借靠一下。”许满说。
赶车人点头。
鲁怀川让许满把车驶入废院,自己先跳下,痛得蹲住,过了一会儿才直起。门后有一根倾斜的梁,正卡着残门。他将梁挪到地上,横在门内一步的位置,再把橹柄架在梁后。
杜氏看出他想守门:“你上车。换我。”
“你拿得动这根棍么?”
“拿得动。”
“也站不住。别同我争。”
他把两匹绢从腰后解下,放到初雪膝上:“这原是你家的。入城先拿来赁车,别拿错。”
许满从外面赶回:“往前还有一处验牒的,守着大道。到那里马不能乱追。”
鲁怀川点头。
追骑到了。不是陆闻礼,也不是灰衣人;一个是桥上被许满割伤手臂的骑客,另一个是褚衡。
褚衡仍穿昨日的素衣,腰间多了一把细长短刃,没有弓。他勒马在门外停,望向横梁,再望鲁怀川的脚。
“鲁船家,拿命担东西,未必有人承情。”
鲁怀川靠着门:“你带我的骡车来还,便承你的情。”
褚衡摇头,下马。
受伤骑客也下马,拔刀往门中闯。鲁怀川没有举棍,等他脚刚踩到横梁,橹柄才从低处送出,前端卡住膝后,向旁猛撬。骑客被横梁挡脚,身体往下倒,手中刀几乎削中鲁怀川的肩。
许满从侧面抓住那只伤腕,剔骨刀刃贴近,骑客便不敢再挣。
“把刀丢了。”许满说。
那人犹豫一下,丢了。
褚衡站在门外没动。他看清两人的位置,也看清门内骡车已经转头,杜氏牵着骡,魏成伸手撑地,要爬上车辕。
“你若挡他,我便先拿妇人。”褚衡道。
鲁怀川抬起橹柄,双手持平,握距比刚才短。平时在水上,这个姿势要用在船身摇摆、两脚无法齐使力时。他左腿后退,靠住门边,让柱子分走一点重量。
褚衡跨过梁。
第一步他不攻,第二步避开橹头,第三步才拔刃。短刃的鞘薄,贴着手臂藏,拔出时几乎没有声响。鲁怀川的棍已经落下,褚衡斜身,刀背抵在棍侧,手掌向内一扣。
两个人隔着木头较了一下力。鲁怀川右臂一疼,手指不由自主松开。
褚衡不等第二下,左肩撞进胸前,刃尖进到右肋。
鲁怀川只觉得凉,随后才痛。
他退了半步,柱子正好挡住,再退不得。褚衡想抽刃,鲁怀川猛地夹住右臂,以身体将刀卡着,左手抓那人的袖口,手掌全是血。
“走!”他喊。
许满松开骑客,横刀拦向褚衡。褚衡不得不松刃后撤,左手已多了一根细钢针。钢针不飞远,只在许满握刀的腕边猛戳一下。
许满疼得一缩,刀落地,褚衡再以肘击,打得他眼前一黑。许满比鲁怀川结实,却不善同会还手的武人近斗。他踉跄倒到横梁上,肩伤撕着胸口,难以站起。
这不过几息。鲁怀川看出来,自己平时以为熟得很的棍,离开船、水与退路,还遇着真正能近身的对手,就只剩一根越来越重的木头。
院里,魏成不知哪里生出力,扶着车辕站起,一把抓起赶车人遗在墙边的铁锄。
褚衡转身,魏成却没劈他。铁锄劈向半塌门上仅剩的一根撑木。
撑木断,半扇门沿着旧铰斜下来,正砸在褚衡肩背。
褚衡急退一步,没有被压住,右肩还是挨了重击。鲁怀川趁这一退,猛将橹柄横过去,拦住门缝,又伸脚钩住门下残绳。
他把残绳扣在棍上,向下一压。橹柄像楔,把倾斜的门暂时抵住。
“许满,上车!”
许满摸回自己的刀,爬起来扶鲁怀川。鲁怀川腰一弯,肋下血涌出来,他知道不能在这门前耗。可是上了车,他再没力守尾,褚衡肩虽伤,脚未伤,照样追得上。
他把绳结塞进许满掌里,嘴贴过去:“车先过验牒的。叫他们回来寻我。别都堵在这里。”
“你呢?”
“我还能站。”
许满望着他,骂了一句,又扶着他走进门后。魏成已经倒在地上,手中的铁锄压在腿上。
鲁怀川看了魏成一眼。
“我没拿你两贯船钱。”魏成忽然说,“前年说少分了,是真少,没藏。”
“我知道。”
“食舍那回——”
“日后说。”
魏成脸上露出一点笑,笑得极难看。他被许满半拖半抱到车上,杜氏也扶鲁怀川,要拉他走,他却抓住橹柄不松。
“先走。我跟着。”
杜氏看见他衣襟里的血,知道这一句不能全信。她望向门缝外褚衡的眼,忽然把初雪抱上车,自己从另一侧取出铜篦,扔过半扇残门。
铜篦落地,褚衡立即低头。
“你要这个!”杜氏道。
褚衡去拾,许满将鲁怀川横抱起来。他体宽力足,平时搬猪,抱一个瘦船户却比抱猪更吃力:鲁怀川会痛,会挣,还死死抓着那根长棍。
两人一并扑到车尾。杜氏跟上,许满牵骡,车从院里另一处豁口出去,奔大道。
褚衡捡到铜篦,只看一眼便知道错了。
那是杜氏剪药时随身的小铜匙,昨夜用碎布包成长篦的轮廓。她从下车起便备着一件假物,不知能瞒几息,但总得有。
真铜篦还在初雪鞋底。
褚衡把布扔下,右肩的痛让他第一次皱了眉。他扶肩回到马边,马方才被倾门惊了,绕着绳桩乱转。受伤骑客抓住缰绳,待他上马,前方骡车已经进了大道的人流。
验牒的就在不远处,四名戍卒,面前堆着待验的货。褚衡可以去说话,但一身血、一张没有官印的私人请托,不能立刻让公家替他拔刀。
他勒马停下,望着那辆车,袖里的针慢慢收回。
验牒的戍卒没有立刻放行。
杜氏递出过所,里面只有一家三口与两名旧日随行的脚夫,如今丈夫没了,脚夫也不在,反多出三个血淋淋的陌生汉子。戍卒认真数了两遍,眉头越来越紧。
许满急得想骂,鲁怀川从车尾按住他的腕,慢慢坐起。
“我是孟津船户。她一家在河上遇害,我送来的。那两个是帮手,都有籍贯,不是隐名的。”
戍卒问姓名,问所住村坊,又问伤从何来。杜氏照实说遇了夺物的人,没有说陆闻礼,因为那封信只证明相识,不能证明夺物;她此时说出一个有声望的名字,只会使他们在这里等待对方过来分说。
戍卒看向大道旁的两个骑客,显然已经注意许久。
“追你们的是那边的人?”
杜氏点头。
“认得哪处的?”
“有一个姓褚,是医人。”
戍卒遣同伴去问。褚衡出示一封私人书帖,称这车上有主家的失物,请代为留人。问是谁家,又说待他请人来便知道,暂不肯讲。
戍卒回来,朝车上看一眼,把过所还杜氏。
“入城后就医,伤轻的来报。不要乱走。有盗,须告,不可只在路上私斗。”
杜氏应了,谢他。鲁怀川也想拱手,右臂抬不起,左手举了一半,便放下。
他们过去以后,戍卒拿笔记了几个人的名字。字写得不好,魏成的“魏”字一角添了两笔,记得却很认真。
许满回头望了一眼,道:“倒没有拿钱。”
鲁怀川闭着眼:“你身上也没多少。”
许满摸腰,这才发现方才把陆家管事那串钱退了,自己原有的小钱袋也在奔跑中落在桥边。想起此事,他心疼得捶一下腿,捶完又怕惊动伤者,把手收住。
接下来走得很慢。
杜氏既要替鲁怀川压伤,又要照看魏成,只好把初雪交给许满。初雪坐到车头,两手扶车栏,脚垂下来,鞋尖轻轻碰着车辕。
“别晃脚。”许满说。
她立即收住。
鲁怀川见状,叫她过来。
“东西还在么?”
初雪摸鞋,点头。
“别在街上摸。人多的地方,像没带东西。”
初雪点头,把手收进袖子。
鲁怀川看她的鞋。昨夜在旧仓看见这孩子时,鞋还是干的,如今鞋边冻出一层白壳,袜口也湿。这么小的孩子,跑过渠、爬过墙,还亲手把父亲埋在河边,竟一路都没大哭。
“饿么?”
她摇头。
“不饿也有东西吃。到地方买饼。”
“阿耶也说到地方买。”
鲁怀川看向车前。杜氏手上温热的血已经凉了,肋下那阵痛忽轻忽重,他不敢再承诺下一个地方。
初雪却把手伸过来,攥住他袖口。
“鲁船家,你到了不走么?”
“得走。船还在人家手里。”
“我能到渡口找你?”
“能。”
他想了一下,又道:“别一人去。等你阿娘有空。”
这一句让杜氏差点松开压伤的手。她把力气重新稳住,转头叫许满快些。许满已经走得汗流满面,骡老,车上人重,打不得,也催不快。他只能在泥路上拖住缰,脚底一点点往前挪。
离城越近,路上越挤。有从北面来的车,有照常往市里送货的,有给军中运东西的。随军的一名小吏见车上都是伤者,隔着人流问去哪里,杜氏说寻医,小吏没有再问,挥手让他们沿墙边过去。
城门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经历而变得不同。卖面食的妇人仍支着小炉,守门者仍在检查车上的筐,几个孩子举着木片逗狗,狗挣绳,孩子笑。杜氏听见笑声,忽然觉得自己像从一个已经烧毁的地方,走进了还不知火在哪里的人家。
鲁怀川的头垂到胸前。许满以为他死了,放下缰过来摸鼻息,刚伸手,鲁怀川便睁眼。
“别摸。还有。”
许满搓了搓手,低声骂:“你倒先说一声。”
杜氏取那封陶行简的旧书。纸角画着一根杵,一棵槐树,门旁还有一个歪歪的圈。画不工整,像落笔的人知道收信者认路不认字,便随手补了几笔。
他们依着图向南市近旁去。许满认识卖肉的街,知道哪个路口能过车,却不认槐树巷。问了两人,一人说不清,另一人说陶翁早搬过了,原来的门脸租给别人,药杵声不在那边。
杜氏脸色一下白了。
鲁怀川抬头看旧图,眼神散了一瞬。
“问药铺。”他说。
许满不敢耽搁,牵车去最近的药铺。铺中掌柜正替一客人量药,听见陶行简,点头:“陶翁?从东头进,第三棵槐树旁的窄巷。不是写存仁那一户,写字的门是他旧徒开的;他自己不挂匾,门扉少了下角。”
“今日在么?”
“清早去城外出诊,何时回来不知。弟子在。”
杜氏几乎说不出话,拉着许满便走。
鲁怀川的手摸到腰带,取出油纸包。他想交给杜氏,抬了两次都抬不稳,杜氏只得握住他的手,把纸包接过来。
“送到了。”她说,“就快到了。”
鲁怀川想点头,没点成。
槐树巷很窄,车不得不留在外面。许满先抱魏成去墙边,让杜氏背着初雪,自己回来背鲁怀川。背人要压胸腹,他不敢,只能改作两臂托,走一步,停一下。
鲁怀川还抱着那根橹柄。
“放下,轻些。”许满道。
“我的。”
许满便由着他。
槐树落尽叶,树根旁有一口小缸。缸中水结冰,门扉果然缺了下角,用一片旧木盖着。许满腾不出手,拿脚跟踢门,踢了两下,里面有人说:“来了。”
门开,一个青年站在门内,青衫外罩短衣,袖口挽起,指尖沾着捣药的粉。他首先看见血,随后才看见来客的脸。
“放到里屋。别竖着抱。”
他立即让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取水。一个十来岁的药童跑出来,先搬凳,再去提壶。青年将门后闲床上的旧书推开,取出两块干净布。
“谁是家人?”
“不是一家的。”杜氏说,“他为送我母女受了伤。请问陶先生——”
“家师还没回来。哪处伤?”
许满指右臂、肋下。青年剪衣,看过伤口,又摸颈侧、腕内,听鲁怀川的呼吸。他没有说“无妨”,也没有说“晚了”,先压住最深的那一处,让许满换手扶紧,自己取布卷作垫。
屋里昏暗,药童点灯。两盏灯一前一后,照得那张失血的脸越发苍白。
青年问鲁怀川:“还听得见?”
鲁怀川缓缓睁眼。
“听见便眨一下。”
他眨了。
“别讲话。伤得重,先把血止住。”
鲁怀川盯着他,嘴唇仍动。青年俯身才听见:“陶……行简?”
“这里就是。你没走错。”
“你……名字。”
“裴照野。”
鲁怀川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又往门外移。初雪站在杜氏身后,鞋已经脱了,掌里捧着真铜篦和铜符。
杜氏将两件东西送到床边:“都在。”
鲁怀川的眉头松开一点,望着自己那根长柄。
“船……曹家。”
许满点头:“我替你还车,认得那家。”
“不是……这车。”
“我知道。那张丢了的。”
“钱……”
杜氏握住他左手:“钱我还。船替你取回来,都办。”
鲁怀川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又看向初雪,嘴角很小地提了提。这次不再说十二贯,也没说别赖账。他听见隔壁一阵药杵声,两响,停一下,又两响,像远处有人试着摇一柄很沉的橹。
裴照野压着伤口,另一只手放在他腕上。那里的搏动先乱,后弱,偶尔隔得很久,再回来一下。
鲁怀川的唇动了,初雪俯下身想听,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河宽……慢橹……”
他少时在渡上听父亲唱过一支短调。唱起来不用讲究音准,遇着急水,一呼一应,撑船的人便知道哪一息换篙:
河宽莫催橹,水急莫催人。
前头灯未灭,认得便归津。
父亲唱的时候,他嫌慢,总想抢下一句。此刻那下一句到了嘴边,怎么也接不上。
初雪握着他的袖口,没有再问什么时候买饼。
裴照野换了一次布。第二次要换时,腕下那一点动静再也没有回来。他俯身听,停了许久,慢慢抬起头。
杜氏看他的脸,先明白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将鲁怀川身上的破衣角拉平,把那根橹柄放到左手边,再朝他深深拜下。
许满两只手仍压着垫布。
“松么?”他问。
裴照野点头。
许满松了手,看满掌血,过了好久,才找水去洗。那水是热的,他洗着洗着,忽然低头咬住衣袖,不让屋里的人听见声音。
门外,魏成被药童扶进来。他没能赶上最后几句话,只看见鲁怀川躺着,旁边放着自己常常拿来撑船的那根旧柄。他扑通跪下,伤腿撞地,疼得全身一抖,仍没站起来。
“我卖了他。”他对裴照野说。
裴照野没有问,先让药童扶他坐:“先治伤。能说的时候,逐件说清。”
“你别治我。”
“把人卖给谁、在哪卖的,不是喊一句便算交代了。”
魏成愣住。许满从水盆前回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放到另一张凳上。
“鲁兄把你带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死得省事。”许满说。
魏成垂下头,血从眉角滴到膝上。
裴照野给他治,问过挨打的部位,查看被绳索勒伤的腕,替他绑好腿。忙完这些,才重新回到鲁怀川身旁。
杜氏站起来:“郎君,求你看他身上的伤。以后若有人来问,别让人只说是路上跌了、刀兵误伤。”
裴照野点头。他借灯把每一处伤看清,用纸记下。右臂刀口杂乱,肋下伤深,胸腹有钝伤。他摸到左上臂内侧时,指尖忽然停住。
那里藏着一处窄小创口,先前被泥血遮住,不仔细拨洗看不见。伤口边缘平整,周围有一块压出的浅痕。
他问:“碰过用针的人?”
许满回忆:“姓褚的,用细铁针戳过我手。”
他伸出右腕,还肿着。裴照野细看腕边,再转头看鲁怀川的臂。
“是在同一处打斗?”
“废院门前。”
“这个伤,他更早就有。”
裴照野又翻过鲁怀川衣袖。贴近腋下的旧布,在里面折过一道窄缝,缝中掉出一小段钢针。针断处极细,旁边另有两个浅浅的刺痕。
杜氏道:“河上救他时就有?”
“不知。针留在衣缝,不在肉里。但这刺痕,得在他没穿这么多衣裳时才好下手。”
“能看出是什么针么?”
裴照野没立即回答。他把针搁在纸上,又看一眼那两处浅痕。它们离伤口不远,排列的位置像某一种取箭、施压止血时留下的记号。
他在太医署习医时学过许多取伤法,师父后来又教过一种,称作“留隙取伤”。重的是辨血脉、稳持伤肢,再取深嵌的箭头。针尖夹在皮肉下留一个浅记,为的是旁边帮手知道不得压错位置。
两个浅记,中间故意留一线。
陶行简教的正是这种。
“这处像是先前有人替他治过伤。”裴照野终于说。
许满一怔:“追的人又治他?”
“先问清先前的事。”
杜氏抬头:“他从来不肯讲自己的事。”
裴照野看着床上的人,没再问鲁怀川说不出的话。他把针裹好,压在记录伤处的纸下。
杜氏递来账纸、铜篦、铜符。他先查看纸,药名认得,排列却不对,一行补充的数目沿着撕裂处没入空白。铜符不是官符,边缘不齐,只是家中私制、系在孩子身上避失散的东西,刻着药行的识记。
铜篦背面同样有识记,浅得在白昼看不清。裴照野把它转到灯下,云纹不再像云,而是几个被磨损后又重新刻过的小字。
他取一片薄纸,轻轻覆上,用炭末拓出,铜符的另一部分恰好补齐缺笔。
“药非药,路非路。”
许满站到他身后:“什么意思?”
“是留给识得这约定的人看的。”
“你识得?”
裴照野摇头。六个字只能告诉他,这些药名另有所指,不能凭它便认出所有渡口与仓地。他将铜篦倒过来,顺着一个细小凹槽摸到上端,掌心忽然凉了一下。
药行的记号旁有一枚私押,两个字合为一笔,小得几乎被绳眼遮住。
他认识那一笔。
家师给病家写信、替行药的人结账,偶尔不用姓名,便留下这样的押字。
杜氏见他神情变了,问:“郎君,怎么了?”
裴照野把那封画过门址的旧书摊开,放在铜篦旁。信上的落款是陶行简,押字则同铜篦一模一样。
他望向床边的旧橹,又望向那支断针。
这两样东西原本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陌生船户身上。
初雪听见外面有脚步,抬起头。
“阿娘,有人来了。”
药童奔去开门,声音忽然欢快:“师父!”
裴照野没有起身。他伸手,将伤验的纸压在那一小段钢针上,铜篦却仍留在灯前。
门外的人问:“谁受了伤?”
他没有立刻回答。
灯焰在旧铜上轻轻一跳,两个押字一明一暗,仿佛同一个人的两只眼睛。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