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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信后来记得武牢那一日,先记得的不是马。

是一只木桶。

木桶从辎车上滚下来,箍在石上磕断,半桶水泼进冻土。水来得不易,押车的老卒弯腰去扶,才弯到一半,前头便有人喊骑兵。高信看见老卒直起身,手里还握着一片裂箍,像不肯相信一句喊声能叫半日车程的水就此白流。接着营前的鼓急了,坡下的雪被许多马蹄一齐踏起。他第一次听见“铁骑”二字有声音:不是铁撞铁,而是人群忽然都想往同一条窄道退。

他原在车后,手中没有官给长枪,只有一根供撬轮、支车用的硬木杆。孟先简命他把水车移向坡背,别让后退的人撞上轮辐。他应了一声,嗓子比自己想的细。还没挪出两步,一支箭钉进车旁的麻袋,袋中干草漏下来。他本能抬头找放箭的人,孟一掌按下他的颈:“看路!”

这句话救了他,也叫他看见车底有一双脚。人先被轮压住了腿,正在向外挣。若高信照着箭飞来的方向抬头,便看不见那人。

事情是从两日前的洛阳开始的。


许敬存在募场点去东面的役使时,高信的名仍不在持兵一列。如今东都能拿出来的勇气很多,能叫新募者握着齐整兵器、听清进退鼓声的时辰却少得可怜。封常清募兵旬日成众,城里的人远看旗帐连营,容易把“有六万人”听成“有六万名已打过仗的人”。孟先简每日站在操场上,最不爱有人替这两句话省去中间那一段。

此次要去的有军中正录者、从别处合来的兵卒与随行车脚。高信自请替一辆水药车掌后轮,许敬存问他为何。

“我练过推车。”高信答。

“练的是空车。”许道。

“那便先学满车。”

许并不因一句话好听便把他写入能列阵的军额。他叫高信去车边试:满桶水左右各几只、车轴何时发热、上坡是人扶轮还是骡牵、何处该先卸两桶再过桥。高信答对一半;不知道的,赶车人当面教。他没被赏一句少年的豪言,只得了一张写着车与人的收给小帖。随车走,遇敌先从押车军吏令,不得自取兵器入前列。

高母听了,许久没有答应,也没有装作儿子只是出城走一遭。她把冬袄领口拆开,另缝一层旧布,针脚不齐,却让风不再直灌脖子。高信说东去几日,未必到打仗处,她问:“你晓得几日?军中可曾晓得?”

他摇头。

“不晓得便说不晓得。别拿一句好听的哄我。”

这些日子高信学会了几件事:杆尾要离后头人的脚半尺,车惊先留退路,箭尚未合羽不能算一支箭。他尚未学会一件更难的事——叫阿娘听了他实话仍不怕。母子都没在这个夜里解决它。高母将缝好的袄递给他,又从灶边拿出一个小布囊,里头是炒过的豆,够一人两顿,不够他路上分给全军。高信知道她把家里的豆量过,没说“留着自己吃”这一类说完仍会装入行囊的话。

常九娘来送西坊帮忙捆的绳。三十七户凑铁的钱还压在案中,袁畴的十三篓也未被一句“军急”便拆封发尽;眼前出城用的只是绳行里愿按工直借出的六条长索与几段短缆。她当面和车吏逐条数,写明磨断怎样还、用在抬人上若须割开不索原绳。车吏问若路上来不及找她签,她是不是宁愿叫人腿压着。九娘看他一眼,道:“我正为叫你不必回来找我,才在这里写割得。”

陆闻礼出的箭款也只换来募处已验收的那部分矢束,罗家剩下的镞仍待合杆缚羽。许敬存不肯把同一束箭算成“陆家所赠”又算“西坊所备”,军吏按发给数提走。高信帮人上车时,看见一束箭羽色略不齐,指给管器械者看。那人抽出两支转过杆,叫他记入未发的一小堆。军中忙,有人嫌这一停;孟先简却道昨日练场上射偏三支尚可拔,今日前头站的是自己人,少两支不能凭嘴说补。

裴照野到募处送水药布,只带得动一箱,陶行简另叫院人分运。裴的左腕提重物时仍微痛,右掌旧伤也未全好;他让车吏把东西卸到地上数,未把医徒当成自己能跑完全军的一匹驿马。崔无咎另带北棚的两名助手核军中病伤路,与陶商定沿途何处可取净水、何处仅是旧簿所记,今日还须问当地人。前日那张“人行,车未验”的路稿仍在,他们没有为这一车赶急便把“未验”刮去。

高信看见沈蘅芜站在陶院门前,手上没有弓,只替初雪把一束干净布卷好。她右臂的伤不许她连着推重车,也不许她把弓材肆里那张只稳承半张的旧弓拿来叫人安心。她把布交给车吏,问伤者若从东路回,先往何处。车吏说按守门军吏与医者临时安置处去,伤与病分看,不可因同车便一处撂下。沈记下那几个屋的方位,没说自己会在每个屋前等到。

孟先简经过,向她要两支缚好的近用箭。沈说自己不掌军中发矢,已验的一部分在器械吏处;她若从弓材肆多拿两支,既无签领,也不能因认识他便说强于别人的箭。孟笑道:“我本想试你肯不肯暗里帮个忙。”

“真要我帮,先写给我看你用在何处。”

孟不再闹,转去领本该领的。沈望着他背影,知道此人不是听过一次规矩就会一生不再问便宜;也知道在急路上问一次的人未必已经预备卖同伴。她没把人分成能被一张名帖写死的两种。


东路风硬。车队出城后,先经过旧圃与田垄,越往东越见别处来的人:有向城内送儿女的,有拖着过冬草料却不知东面还能不能卖的,也有奉令西行的军中骑者。各人都问同一件事,前头究竟如何。知道的只说自己看见的,不知道的多半说得更大声。

高信起初怕回话说不全,后来发现赶车的杜老七只答“路上有车”,便能把十句问话打发八句。杜老七不是姓陈的遗孀杜氏亲眷,同姓的人满天下,不该因书中一条路上写了“杜”便认成一族。他在军里赶车多年,眼角有迎风裂口,见高信盯着路边马蹄印,问他看得出新旧么。

高信说昨夜冻过的硬,今晨踏的边沿松。杜老七叫他再看。两道印之间还留细草,骑者走得不密;再往前一段,雪已被后轮辗成灰,人马混走,若到了争道处,车就得留余宽,不可等轮陷才喊人推。教一名少年辨路没有多少“玄功”可讲。杜老七的本领在于他真送过车,知道车轴将坏时响声先从哪边起,知道骡累了耳朵怎样往后贴;这些事写进一本兵书,夜里没有亲见过的人也未必能用。

行至一处沟桥,前车停了。桥板能让人过,满车若压上去,板中旧裂会张。两日前陶、崔在县中核过另一条桥只供人行,此桥不是那处,却同样没有因为“官军要过”就多生一根梁。车吏想由旁边浅沟绕,杜老七先下去试土,杆头插入一尺有余,雪下是湿泥。孟先简带几人将车上四桶水暂卸,先让空轻的车过板,再由人把桶逐一担过。前后费了近一个时辰。有人急得说昨日北来的军马一跃就过,杜老七指车:“马有四条活腿。它只有两个轮。”

高信与另一名脚夫搬第三桶时失了手,桶沿磕在板侧,水未漏,绳却松开。常九娘借给车上的短缆正用在此处:先把桶放稳、换结,再起。高信记得她临行叫人看磨处,不可在桥中央凭蛮力攥住打滑的绳。他依杜老七教的绕桶身两圈,绳结落在上方,两人再担。若把这一段写给洛阳城里焦急等消息的人看,必有人要说一支大军不能耗在一桶水上。可一桶水摔进泥里,到了下一处无井的坡,渴的是一车伤者,不是写捷报的人。

再行一段,井就在路旁一处小村。军车缺水,村中人也缺。井栏上冻出白霜,水面比旧绳所及更低,须在木桶下另接一段索。先到的两队兵各说自己奉军令取水,村中一位老人抱着井绳不放,说家中尚有幼儿与两名病者,这井若今夜见底,次日须步行去河边破冰。高信听兵卒催,只觉他老人挡住了军路;想到自家那几只桶也要装,便更觉老人说得不合时候。直到老人指井旁墙上两道湿线——一处是昨日水位,一处是今日——他才看见所谓一口井并不会因“兵急”便再往上生水。

领车军吏下马,看过井深,问村人尚须多少、路上另有何井。老人先疑他们是借问抢水,不愿答。杜老七把自己桶里尚有的清水拿来,请老人看量;他说这几辆车今日共需补三桶,若村里只许一桶,他们须到前头另寻,不可在此耽误到夜。老人不说“既如此尽拿”,叫一名后生拿长索试井,量出的水若按他家眼下用量,至多可给两桶。军吏让车队先装两桶,给村里一张由本队记下的收水小帖和当场可付的工钱;另有军中征发的数,须军吏按例另记,不许赶车者私下把村井写成永不干的官井。老人接钱,仍不肯收那句“事后必补”的口头允诺,只让后生把下一处较稳的泉告诉他们。

高信帮村人拉井索,发现底下一段旧麻绳磨白;两桶打上来后,索皮已起毛。他想把车上的一段短绳留下,杜提醒那是九娘按数借的军车用索,若擅留,后头过沟伤者无绳可系。高信先问军吏,军吏从车上留出一截确用不上的修补绳,并在车记中扣明,换取村人替他们在岔口插一根向泉水的木枝。老人见他们还要写绳,嘀咕当兵的人比收租的还会记;手却将木枝削得尖些,插在岔路最醒目的土边。

这一段路上双方都没有因两桶水忽然变成一家。村人怕后队也来,不敢把井盖敞着;军车急,不能替他们另掘一眼。杜老七上车时把先前说“三桶”改成“两桶补足,余至前泉”,军吏照实改行。高信看见纸上笔划去一处,并不再觉得划去必是丢脸。入夜后他们循木枝找到泉,另补一桶;若老人当时为快把“前泉可到”随手指向一片冻地,他们未必还有多余气力回村追问。

夜宿时,高信同孟坐在避风的车后。孟曾跟州郡兵走过山路,也曾为商队护过两回车,自称习过枪术;这点旧历能让他教新人不碰坏杆,却不能使他的十余个新手变成边军。他从袋里摸出一截削尖的细木,插在地上,叫高信拿手指当车,推到旁边石头前。

“若后头马来,车卡在这里,你先做什么?”

高信说先让人走。孟点头,又叫他重答:人从哪侧走,谁断车绳,谁看坡下是否还有敌。高信一一指,孟将石头挪半寸,他原来画的退路就被堵住了。

“练场那条车路是直的。”孟道,“路不会因你练得熟,就依你练过的样子铺。”

高信问他怕不怕。孟捻断细木一端:“怕马冲到人堆。我自己从前也有一次,听见马蹄先往鼓边跑,把后头两人留在沟里。那回没遇敌,他们仍骂了我一路。若当真遇了,哪还有骂我的人。”

他说得平淡,没往火上添一段自己曾一枪挑七骑的故事。高信原想从师傅口中讨一颗壮胆丸,讨到的却是一桩多年没被他忘掉的丢人事。后来他明白,孟若只愿讲自己哪回得胜,他便不能向孟问哪回该退。

天亮后,东边来一队败下的行人。有人说荥阳已有凶信,传言比车更快,来处与所见各不相同。军中有探骑、有文报,普通随车者听不全全局。许敬存只叫众人不准借市井风闻擅自回头,同时把车道左右留出骑者往返的宽,不再按昨夜平路时那样并两车同行。孟让新手练同一声令下解缆、移桶、过沟;有人埋怨出城又练这些,许答:“敌还未到,今日尚能练。等看见马鼻,没人给你重做一回。”

午后,荥阳陷落的军报到了。消息没有从高信头上落成一块石,而是由一名口干舌裂的骑者说给军吏,军吏再简短传到车队:前线已破,诸队按军令进驻,毋许散。有人问太守如何,军吏不答自己未见的细节;旁人说得悲壮或可怖,皆不能拿去补军报上的空处。

高信一时想起阿娘昨夜问的“几日”。他如今知道离家两日,仍不知道几日后能回。杜老七见他把豆囊攥得响,叫他先吃,不到天黑再饿昏。高信分了几粒给他,杜只取一小撮,说骡还要料,人也要留一口给晚间。这场仗未开,他们在半袋豆上已各自露出怎么过日子的性子。


武牢一带地势有高处,也有供车马往来的低道。军中屯列之处由官长择定,高信只认得自己这辆水药车该停坡背,车头不可正堵后路。官军新募者多,既有早在队伍中操过的人,也有持兵不过数日的。他们各穿各家的旧袄,外头添发下的识别物,雪泥一沾,远看如同一群匆忙在同一条路上找屋檐的人。不是每个新募者都怯;有人过分急着上前,比怯者更难听令。

孟先简被配在一小队步卒旁,持一柄官给的长槊,位置靠后,不是将帅。许敬存管几辆车与两段退路,交给高信的事只有三件:桶莫撞漏,骡惊先松前索,伤者下来时车后留一人。高信复述一遍,许才去别处。临走他看见孟腰上还别着那截夜里画路的细木,问可有用。孟说:“拿来剔泥。”

战场最先叫高信失望的,是人并没有都听见同一个鼓。坡前几队依各自的号令动,鼓声被地势、风和喊声拆开。有人听到进,旁边还在列;有人看旗,以为前头已退,持枪转身又被后面人叫住。官长会下令,军中也不乏敢战者,难在新募的手与脚尚未被许多次训练拴到同一声上。叛军前锋的骑士却知道哪一处空了半步,马会沿空处来,不等你想好从谁的嘴里接令。

高信在坡背还没看见最前线,先见几名军士抬回一人。伤在小腿,箭杆露外,血被旧布压住;裴出城前交代过不要当道拔深箭,更不可拿灰土去填,车吏只剪去碍行的杆尾、护住伤处,交随军医人看。高信把最上面的水桶挪开,车板空出一块;他第一次知道一名活人放上车比四桶水更难,不因为重,而因为他会疼、会躲,你每把手移一寸都得让他知道。

“你们要退?”伤者问。

“车去坡背。”高信道,“医人在那里。”

“前头呢?”

高信答不出。他没有把自己听到的一声鼓当全军胜负。那人咬着布,不再问。

第二人回来时不是箭伤,是被同伴踩伤脚踝,自己一口咬定被敌骑踢中。高信看见靴后都是人的泥印,想说,又忍住:今日查他究竟被谁踩坏,先于扶他避开再一跤么。医人让他坐下,摸骨、看能否动足,并不因为他夸过敌骑就弃他。两名伤者各占一块车板,水桶剩六只,车吏叫人另取车来。取车的人一走,正遇前头的线松了。

骑队冲来的时候,高信先看见马头上的白气。他们并不人人着明晃晃的铁甲;“铁骑”里也有人穿皮革、有人护胸,重在骑者受过合势进退之训、马能逼出新军阵脚的缝。高信以为自己会像练场那回先听到孟叫“留路”,实则先听见身旁一名新募者大喊他弟弟的名字。他弟弟在前列,两人隔着几十步,喊声挡不住马,也叫两边人都想往中间看。

孟所在小队起初挺槊挡住了一骑。马在长尖前偏转,孟的槊头随之偏了半尺;旁侧另两骑趁几名新卒追那匹马时撞进空出的角。孟喝令收槊,前头的人紧张,杆柄碰了旁人肩,阵角慢了一息。骑士投出的短矛击中一人胸侧,那人栽下;另一个想扶,手中槊尾落地,把自己后列绊住。孟用枪尾向下压开那杆,先叫后列退到土坎边。偏马、收槊、后退本是三件相接的事,新卒只做对第一件,第二件便生出一道容两骑穿入的缝。

高信此时照许的令拉骡,发现前索与一辆相邻车缠在一起。杜老七已经跳下去解。他手快,先解自己车头活结;相邻车的赶者却因惧马,把不该缠的横索也紧了两圈。若硬拖,两车会一同横在路中。高信举木杆要撬,杜喝他别把手伸轮辐,叫他从车侧顶横木、待相邻车先向后退半尺。两人把车错开,尚有两名伤者坐在车板,惊得要往下跳。高信叫他们别动,一人听、一人仍撑腿;他只好先扶那一人坐住,车因这一停又慢了一刻。

前头败下的人开始多。许敬存骑来,马腹沾泥,命车转向西侧较宽的埂路,先接近处伤者,不许为搬整车水堵死行人的退处。许口中令短,眼中却一直看另一股人从低道涌来:若那边也被骑冲散,西埂会挤得过不去。高信问孟在哪里,许说他还在土坎一边收人,不许高信丢车去寻。高信想争“他教过我”,却看见车板上那名小腿箭伤者正因震动握住车沿。师傅在前不等于这两名伤者忽然无人领。

杜老七将水桶依绳行旧索连两只一组,卸下一组给过路的步卒抬;其余留车。水比寻常货更难送到指定的人手里,有人渴极要抢一桶,杜提桶给他喝,先叫他嘴离桶沿,不让满身泥血的手伸进共用水。那人怒道:“打仗了还怕污水!”杜答:“你一人喝完,后头三十人也得喝。”口角没打下去,因他真给了水,且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崔无咎在北棚教医人分水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并非崔教过的就都属他的旗,也非杜老七一生赶车便自然懂病候。他见过一车人同喝浑水后腹痛,肯听医人解释,才在今日守这一桶。

阵前再响一通鼓,官军残列试图重整。高信从坡背看去,只见几处旗重新立起,不知究竟是哪位将领所下令。前头有人喊:“随我再进!”后头有人喊:“西走!”两句话在不同处也许都出自奉令的人,隔一道坡便成了彼此的反话。新募者最怕的不是听不见命令,是同时听见两种而没有受过辨认本队旗鼓的练。一个腿已发软的后生问许敬存该随哪面旗,许扯他回本队车后,说只认自家军吏传的令,不准追远处一柄看着更威风的旗。

许没说自己能稳住武牢全军。他护的是这段坡背、这几辆车、还没被挤断的一条路。官军大败的样子由每一处小乱累出来,也由敌骑眼尖地追着每一处小乱扩大。若只写一个恶人暗中剪断军绳,便仿佛剪绳者一擒,败势就能回头。今日没有那样便宜的因果。

坡背的第二辆车已走,高信这辆最迟。杜老七数人头:先上车的两名伤者仍在,另有一人被扶到车侧,左肋有刀割的长口,血浸布却尚能自己抓车缘。再多一人,水桶须尽数卸下,骡也吃力。他正要同许说明,沟边有人把孟先简抬出来。

孟的槊没了,右腿从膝下向外弯,显然是受马撞或倒地时重物压折。他还有力气骂抬者别捏那处。两名新卒一人扶肩、一人托腿,步子不齐,孟痛得汗一层层出。高信从车上跳下,伸手要接,被杜老七挡住:“先问这车哪处还能放。”

“把水卸——”

“卸哪边?”

高信看了车:左侧负重已少,右侧尚有两桶。若只卸右,车偏,左边靠沟;若两边各卸一只,能给伤者腾身位,车仍平。他把自己肩上的豆囊塞进衣里,叫两名抬者先将孟放在铺了布的地上,不准横抱着人在混乱中硬举上去。杜老七把两桶交随行脚夫,脚夫问要送去何处,许指前方收众的一处土垣。那脚夫不属于先前这车,若一去不回,桶上的军记仍在;许叫他报自己姓名,他报了,杜当面重复一次。许多人以为打败仗时记名是多费话,此时不记,数个时辰后便连最后两桶水往哪里去了都无从问。

孟被移上车时,前面那名箭伤者忍着痛让出半尺。高信一时对他生出感激,又觉这感激不该要求旁人伤着腿还为自己师傅让位,便给他把脚下的草垫挪厚。那名伤者只说:“车莫再颠。”

许敬存留下两名持盾的正卒护这辆车先走,自己要去另一处收人。高信见盾,刚松一口气,坡顶便飞来两箭,一支中盾,一支落在车前泥里。那两名卒知道敌在多远,退到车左,盾沿互搭,遮伤者一侧;骡的头仍露着。杜老七叫高信拿外衣蒙骡眼旁,别遮全眼,免它乱冲。高信看见坡上骑者不止一人,口中数到三便失数。他握木杆,却没有可与骑士长矛相比的距离。若冲到车前,他能做的先是推车避道、借盾护伤者,不是用“橹棍三折”一棍扫下三匹马。

第一骑从坡侧下,脚下土松,马蹄避过深沟,速度未能直贯车道。正卒一人持盾顶住,另一人从盾后以长槊指马胸,骑者收缰绕开,仍掷下一短矛。槊卒右肩被擦开,槊尖偏了,第二骑从旁逼来。杜老七把车头向沟里偏半尺,骡退,轮沿几乎悬出;若再退,整车翻。高信手中木杆抵住车辐外的厚木边,脚下埋入湿泥,双臂像要被车重拉开。他听见孟在板上喝:“莫顶轮!垫石!”

高信这才明白自己以一人力同满车较劲,并非勇。他向身后另一脚夫喊,脚夫把路边一块硬石塞到轮后。高信卸力,腕上的旧裂口重新扯痛。槊卒与持盾者没有追那两骑:敌骑既避过长槊,追出去便丢了车旁距离。他们守到许敬存派来的另一队步卒接上,才护车转向西埂。第二骑又试逼一次,见两面盾合拢、道窄而旁有湿沟,便改追前头散卒;这是敌人的取舍,不是高信一杆迫其退军。

许多战记写“临阵不乱”,好像乱是一个人心里的毛病,可以凭一句话从胸中拔去。高信从头到尾都乱:他想找孟、想找水桶、想看骑士从哪来,甚至一瞬想丢了杆独自跑。他没做到不怕,只在每次想做三件事时,被人喝住先做了眼前一件。车木在杆头挤出一道裂纹,他握着裂处一路回城,才想起练场上孟说过,杆若坏了先交匠人,别因为它跟过自己一趟便交给下一个人用。

车走过西埂,路口却塞住。两队败卒与一辆断轴车挤在土垣下,后面的人看不见前头为何不动,只向同一个空口冲。断轴车上装的是军中粮袋,守车者护货不肯割索;几名伤者夹在人流里,恐被踏。许敬存骑到那处,将马缰给一卒,自己同管车军吏说先开人路,再论粮能否救。他无权随口把军粮送人,更不能让粮车横在退路上压人。他请军吏当场记“轴折,卸袋若干”,由两人将能抬的袋堆进土垣内侧,腾出车后道路。有人骂军中财货比人贵,军吏没还骂:把粮全丢沟里,今晚仍活着的人要拿什么吃;把人堵死,粮也未必能运走。两样都得救,哪样先动却有次序。

高信的车将至路口,孟忽按住他袖:“土垣后有三个人。”

高信循目望去,垣背有一名弓手俯卧,两名新卒正试拉他。他们看见这边车,都扬手。高信没看见追骑已到垣后,只见一片雪被马蹄踢高,又落了。许敬存的令是先把车过这口;若去接三人,车停,后头又要堵。他问孟:“怎么接?”

孟腿折着,仍把声音压稳:“问军吏,让后车接。别一见招手便拐。”

高信向许报。许看了地形,派一辆尚空的辎车沿垣内侧去,叫两名持盾卒走前。那车去后,退路重新开,人不因高信这辆停住而挤成死结。垣后三人两人上了车,弓手已不出声,医人晚些看时才知他胸口被箭穿入,早在两名同伴拉他之前便没了气。高信后来想,若自己当时硬拐去接,或许连尸身都能更早上车,却也可能把孟与原车三名伤者一起堵在那里。救不得的那个人不是证明不该问“怎么接”,也不是一张能替活人心安的算术纸。过了很多天,他仍记得垣后那只扬了半晌的手。

暮色下,官军残众还尝试在别处整列。封常清收兵再战的事,随车的人在途中断续听到,却无人能从西埂一眼看完葵园与东门。高信只知自己的车从武牢退出来,孟腿已折,两个桶去土垣,那个弓手没能回来。史官日后会写“大败”二字,四两墨足够;若高信向阿娘交代这一日,他会从一只木桶说起,讲到夜里也不一定讲完。

杜老七驱车绕过一段低坡时,看见一匹马在道旁浅沟里踢腿。马背已空,缰绳挂住灌木,前蹄陷进泥。马旁有一人伏着,身上皮甲样式不是他们这边的,左腿压在马腹下,短刀还在腰间。官军两名散卒先发现,赶过去拔刀。高信这辆车上的人也看见了,箭伤者支起身,低声道:“是他们的人。”

两卒里一人满脸灰,袖口有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同伴的。他把刀尖指在那人颈边,叫他别动。那人用带着异地口音的唐语说腿动不了,手却仍往腰旁探。灰脸卒踢开刀鞘,另一个从背后扯出一根绳,把他两腕缚了。此时才见他的手原要够的或许是刀,或许只是压在身下的马鞍袋;若没人先夺刀,谁也无须拿命试他究竟想摸什么。两卒不因他倒地便站到刀够得着处,这一段做得对。

灰脸卒接着要将他从马下硬拖出沟。高信看见那人腿被马身与沟边挤住,若拽上半身,腿可能从断处再翻。杜老七喊先稳马;灰脸卒骂车夫多事,说前头有弟兄死了,这匹马和人都是他们拼来的。杜看他刀还在手,不下沟同他争谁更义气,只指马缰:“你拖,马一起身,先踩的是你的手。”

许敬存带一名持槊卒走来,先问两人哪队、是否奉令在此收俘。灰脸卒报了队,另一个答他们掉队后自己往西归,见马陷沟便想夺马。许叫持槊者立在道高处望后路,自己令杜用长索从旁拴马颈,先让马头不转向沟内的人,再叫两卒松开灌木上的缰。马起身时猛一挣,杜手上索沿掌心滑过,磨出红痕;他早用车辕作过一圈借力,没与马比蛮力。马一离,那名骑者腿下的泥浮起血色。许命两卒卸其短刀与鞍袋,押在车后另行,不同官军伤者混坐,又叫附近军医人先看他腿是否还能止血。

灰脸卒盯着许:“他刚才冲散我们两列,你教医者先看他?”

“你袖上伤了哪里?”许问。

“不是我的血。”

“这车的三人先看过。俘者交军中押问,他今若在路边失血死,你问不出他的队与去向。你若要带他走,须有人押;若要取马,也须有人能牵。想取什么先说清。”

灰脸卒握刀的手仍紧,最终退了半步。他的同伴死没死、死在谁手,许无从当场替他宽心。那名被缚的骑者报了队属与姓名,军卒记下,待同军中其他俘者核;问他前锋尚有多少骑,他看向不远处的持槊卒,不答。高信听不清姓名,只见军医用布按住那腿的血口,叫人把他另置一辆有守者的轻车。原车三名伤者并未因此少占一寸车板。

高信问孟,为何许不让灰脸卒取马就走。孟看向那匹被牵离沟的马:“他可取,若军吏记下给谁。你以为我不想把骑者腿再踩一脚?”他抬了抬自己折的右腿,痛得停住,“想归想。若今日人人想什么便照做,我在土坎叫前列收槊,谁又须听?”

孟并非忽然不恨。那名短矛中胸的卒正是他昨夜教过握槊的一个人,至今不知归在何车。他恨骑者,尤其恨自己昨日教了几回退步仍没教会前列,想在眼前这名伏着的人身上讨一笔血债。可他也看见许先夺刀、后救伤,给军中留下了能问的人。后来高信屡想起这段,并不觉得孟的恨被许几句话劝没;他只是见孟疼得几乎咬破唇,仍没叫他拿一根木杆去补那一脚。


从武牢到洛阳不是半日可奔完的路。骑者先把军情送去,车队却须寻能负伤者过的道,遇沟要下车扶,遇暗处更不能催骡成奔马。途中有临时收伤的处所,最重者先交给在场医人,能继续走的再分车;并非所有人都在同一辆车上直达陶家的医馆。孟在半路因痛与寒发热,医人摸过腿骨,说须固定、不可着力,亦须查有没有更深的伤和失血。医人手中布条将木片缚在膝上下,不用一根银针点住痛处叫他立刻走路。高信握住车边,问“会不会好”。医人说现在能保的是腿不再被车震错、今夜有人看热与足色,往后如何还早。

孟听见,反骂高信:“你问他以后,先给我一口水。”

杜老七给他水,半扶着头让他慢饮。孟没喝多少便皱眉,他本想拿一句玩笑遮痛,力气只够把碗推回去。高信忽然不再把师傅看成一位总能回答的人。他知道孟怕过、错过,如今也知道孟会在一块车板上同他一样渴,至于这是不是长大,夜里没人有闲心替他题字。

到洛阳近郊,西去的人与由城里出迎的车交会。许敬存先派一名能骑的军士把伤者数、车数、缺水处、沿途尚可通车的桥各报一项,没请他凭奔得快便报敌兵已到哪扇门。随车纸上有三栏:亲见伤者、途中交别棚者、失散未见归者。军中有些人连姓都没来得及互问,失散者那栏许只能写所在队与衣物,不能因怕数难看便擅写“战死”。高信替杜老七念其中一人特征,认出正是垣后两名新卒之一,他上了另一辆车,并非失踪;把名划到已交处时,另一名同伴的去向仍空着。改准一个人的消息并不能连带改准别人。

南堤车行的人在此时上前,说有条修通的旧木闸路可避前头拥挤,愿引载布与轻伤者的一辆车先走。他有一张折过的纸,纸上“病者分看”几字同费行思假告相似,旁边又添“布卷先至木闸”。押车军吏看不见官署印押,问是谁发给、伤者到了闸外归谁看。来人说费行思已知,军吏道费如今在县中受问,不是路令的出处。那人见军吏要留纸,先抽回,退进车行人后。天暗而行人杂,他的左耳被头巾盖着,谁也没凭一个影子认出旧缺。

高信在洛阳出行前未听费案始末,只认得“病者分看”几个字曾挂在门外,有人借它想牵走别人的车。他问杜老七南闸能否走。杜道小车或许能通,他们这辆满伤者的水车是否能过,不知道;“不知道”三字比给别人一条绝对安全的近路难说,却不能因旁人脸上急就省。许敬存让一名熟南堤的本地卒随车行人去查闸宽与去向,伤车不改道,别车亦不凭私纸先分。引路者见没人随他即走,混入暮色。县里先前要寻的第五张假告,似乎到了军车前;纸已收回,只留下几名确曾见字者的证言,仍须问南车行与费本人。这不是战场上突然抓出一个预先安排全军溃败的奸细。那张纸能做的,是趁败后人人要找路,替一辆车添一次错走。

夜里,伤车终于入东都外的安置处。守门军吏先让车停在不会挡其他归队者的侧道,问随车人数、伤类、何处交过医者;既不因来自武牢便把每一人同记作“疫”,也不因是官军就不问发热者几时起。北来某车三人前日在西门另借屋复看,此处也有单独看伤的房与水桶,屋不够时,院人将轻重与能动者分开。城内所谓安置,从不是一面写了“容纳万众”的匾,而是一间屋一次能躺几人、夜里有谁给水。

裴照野来时先看从车上下不来的。右掌扶过两名伤者后开始发麻,他让院中曾替西门记病札的人代记姓名与既经何处处理,自己只复查伤状、最急需再包的血口。院人若不知道,便写不知道,裴不因军中来的人齐声报“没事”就免去开布看。孟腿上的木片缚得合适,足尖尚温,肿却厉害;裴同另一名熟接骨的医者一同验,不凭自己的针诊独断骨位。医者让人先把孟放稳,缓慢重正外偏处,再固定;孟疼得一把抓住高信袖,抓完自己松手,嘴唇发白,没抖出一句豪言。裴看右足趾能否动、下肢触觉尚在,告诉他这夜须有人照看肿热与足色,不能次日好些便起身走。

孟看见裴认出自己,问:“你教的那后生没把伤者扔下?”

裴道:“他推来的车。伤者也帮了他。”

孟本想笑,腿一阵抽痛,只吐出一口气。

沈蘅芜在另一侧帮人分布,右臂只做轻活。她见高信手背破口,问何处来的;高信说顶车轮。沈叫他伸手,掌根一片青肿,拇指旧裂再开,所幸还能屈。她没用“武艺长进了”来恭维这只手,先给他清泥、包薄布,问木杆可曾断。高信说未断,杆头裂了,她答裂口若继续顶重车会更深,先交车匠看,不要把它带回练场给下一人。

高信问:“我今日哪里做得对?”

沈看他一眼:“你先说你做了什么。”

他说水桶、孟的腿、车轮的石、垣后那只手,说得次序乱。沈听完,并不因他年少归来便替他把一日修成一场胜仗。“你守住了一辆车。”她说,“许军吏给你的是一辆,不是一座关。垣后那人,等会儿你去问他的同伴姓甚名谁。问得到便记,问不到也别编一个。”

高信低头看布,许久才说自己在前头有人喊退时,曾想一个人跑。沈答:“我见过敢说自己想跑的人,也见过在屋里发誓绝不跑、出门却先踩倒同伴的人。你想过,脚后来往哪里去,只能按你走过的道说。”她右臂的伤叫她今日没有上前,不须把这一句说成自己在马前证明过的勇敢。


陶行简领院人清点夜用布时,崔无咎也到了。他从北棚带来两名惯见刀箭伤的军医和一车布药。车不满,清单更薄;邵通点完布卷,已经记得每卷要送哪一间屋。崔先查看随军记中哪几人已在路棚处理,免得同一伤口在颠簸后被多人各拆一遍,又问有无刀创发热、肢端转凉者。他见孟右腿固定,称裴与接骨医者先稳位置做得对,继而让邵通取另一块较宽木片给小腿外侧承托,免细木边在肿处压出新伤。

孟痛稍缓后,崔才问骑兵从哪边入了他们的列。孟不答“从正面”,伸手在床边灰上画出土坎、三根槊的位置,第四根只点一个空眼:“这处先偏了。若往后还有新卒临骑,叫他守自己的眼,别随一匹转头的马跑。”崔看了图,不替他补画一排根本不在场的熟兵,问那时后列可曾听见收槊令。孟道:“听见的人收了;前头听成追。”崔将这两句记下,要交给仍在收众的军吏。记下不等于明日步卒便都学会辨号,孟也不因为说出了败处就从床上重新站起;但崔第一次从这名自己曾当作“新募白徒”之一的伤者口中,听见了能比一张整齐阵图更细的空眼。

裴问路上那处收伤棚还能留多少人。崔道他出发时尚可铺十余张草席,今日一路又来多少尚未回报。有人急着求一个准确床数,崔没用“足够”二字;他要一名脚夫速去问,若该处已满,不能让下一辆车照昨日的路去挤。裴听他这句,想到两日前县中那张改正的路稿。崔会把未见之处留空,也仍会催自己的助手尽快把空处问到。他们做法相近的一段,不等于先前陈家旧领清记与北棚外流副抄便无人须问。

高信坐在门槛换手布,听崔对邵通道:“东来的伤者今夜若再增,不要把城门外那间给热者看候的屋径直改作伤房。另找屋,先问院主与水处。”一名军医说城中有些空院可征,崔答能不能征由守城官府定,医者可报所需,不可自己拿“军伤”两字替人敲门。话才说完,另一个随从递来消息,说前路再战,人人愿问战局。崔先叫人把已知伤数给县与军中医吏分别报,再问军报出自谁手。若用一张未验的胜负流言安排病榻,医人便同费用一张未验的告语安排车路一般。

陶行简看他今晚没有借军医身份夺城门,仍记得他从前把陈账“未清”的口子留给权贵补“已清”的时候。两人一同伸手替一名肩伤者抬臂,配合得很稳;抬完,陶问:“旧领清记的正本,你的人查到了么?”

崔看着那名伤者被扶入屋,才答:“北棚原收记在,陈家的那页领清,仍无正本。我让邵通查谁把副抄借给费,明日可回话。你若要我今夜拿不在手的东西作答,答出来的便只有猜。”

“我问你查到哪里,没叫你猜。”

“那就到这里。”

他们未在伤者床前争旧案。裴在旁听见,心里也没有因崔亲手帮了一夜便把褚衡那条疑线抹掉。人能认真救人,也能在另一些地方用人做筹,这两个事实并排站着时,最容易叫旁观者只看自己愿看的一个。裴如今知道给每件事留住证人、纸与时地,不是因为“证据自会说话”,而是人会替证据抢话。他得在话抢走之前把伤口缠好、把见过的人记住;单凭满腔疑心,屋里这名伤者仍会失血。

陆闻礼听到军车归来,带赈屋两名管事送柴到外屋。他前日已出三日柴与挑水工直,如今这批是他愿再付的一笔,不挪旧收记,不把它算成陈家三篓药应偿的账。管事说自家仓里柴有限,若今夜全拿,明晨赈屋火便不足。陆令先送能分出的半车,另问城里两家有柴的铺子可否按价卖,不强令管事把所需数写成“陆家已备”。他被守门军吏挡在伤房外,没因自己送钱就要亲眼看见每一位军士的伤;于是他把名帖留给院人,只嘱若柴真不到,直接说他的名别替他遮。

梁庆也随一辆布车来。他管着陆家一间绢行,费行思前日在他后院被县役拿下,铺里如今人人见到“借路”“候到”几字都先把眼睛放大。梁却没因此把手上实存的布卷全锁死:有一批粗布原为外道车行订,尚未过手;他带来问院人若伤房需用,能否由买主与陆家当面改约,改多少便点多少。管事见陆家名字在旁,先以为主人会直接说“尽给伤者”,梁将旧契呈上:“尽给了,明日那车行来问,我拿先生一片好心还不出他已付的半价。”

陆看旧契,付过的半价是真的,布卷的数也是真的。想改,便要先找原买主;若今夜等不到人,可从绢行未订出的另一小摞先取。那一小摞粗得扎手,却能裁作外层包布,贴伤口处另用清净细布。陶在旁说伤者不是有布便可一裹,污了的还须换,先算今夜真能用多少;他看见梁把每卷长宽记得清楚,没因梁当过费箱的主人院便说其账天然假。梁听见陶肯点布,也不乘机加一个高价。他照铺中惯价记工与料,若陆愿买,陆付;若军中来领,由军吏依自己的簿去办。三种人都能得布,钱与出处却不能因都写“救伤”便糊成一团。

梁说午间另有人问过那批已订布,问的不是价,是能否先运到南闸,再由买主自取。他没见那人左耳:对方戴毡帽,眉下有一道浅痕,语音不似本地;见梁要买主书信,便道夜里会有人拿纸来。梁先前以为费案使自己疑心过重,没答应,也没上报——客商为避拥路改交处,常有此请,只有问一句并非持刀夺货。今夜听说军车前的纸添“布卷先至木闸”,他才觉得两处话撞得太近,须报给县里核问。

陆问:“为何白日不先告诉我?”

“白日我只知有客问路,主人若拿这话去告遍东都布商,谁还肯到我店。”梁答,“今夜我知有人拿近似的话去拦军车。该报的时候,已经晚半日。”

陆想说一句“从此遇疑便报”,又知若把所有求换交处的生意都写成叛军探路,县中连问病者姓名的人也要被疑成奸细。他叫梁将所见眉痕、毡帽、语音、时辰分别记给卢,不替那人先立罪名;梁应了,也让车夫说那人曾站在何处,能不能见后院货数。车夫答从门前看不见成卷数,若要说“这一批”,或另有人先告,或只是随口问。陆没有拿“有人通贼”四字替这一处空白填满。仗在东边打,城里每个先见布后见人的目光都能叫人心惊;惊得越厉害,越须知道自己到底见到哪一眼。

门外有个认得陆的人夸他。陆没答“应当”,先问那人可有失散的亲眷。那人说弟在前阵,至今不见。陆并不知道能否归,不能拿半车柴换一句“令弟必在”。他使管事指给那人军中登记失散者处,又叫人带水。陆往日一听有人夸,先想怎样把受夸的事做大;今日头一次觉得半车柴若在万人嘴里变成一座烧不完的仓,明日有人等着取,最先挨冻的还是屋里的人。他做了这些,却还没有把他昔日替陈家旧药写错的字还清。错不会因为后来几回做得好,就变成一条美谈里的转折句。


高信去找垣后弓手的姓名。收伤处人多,登记者先让他说明是何处见的、那人随哪队、身上可有什么记认。他只知弓手俯卧在土垣后,袄右肘破、弓靠在左边,两名同伴试拉。写簿者指他去问晚到那辆车;高信循车找到一名肩裹布的新卒。那人记得弓手叫何满,颍阳人,来军里不过数日,与他同路入营。另一个同伴在撤时失散,叫薛十七,不知本名。高信问何满家人何在,新卒说曾听他提起阿姊在城南,没问过住哪坊。

高信把这些如实报给登记者。对方先在纸上写“何满,疑颍阳人,土垣后亡”,在另一栏写“同伴所述有姊在城南,居所未详”。他问为何加“疑”,书手说此处无尸身在前,无军中本籍牒可核,眼下只有同伴一口。高信本已怕何满没了姓名,见书手连一个名字也不肯写死,气得指节发紧。书手把笔抬起:“我写上,是让明日寻得本籍的人知道先问谁。若先把你没看清的全填成确数,来认人的倒要跟着错路走。”

高信想辩,想起车行暮色下那人裹住的左耳,自己差一点也想说“就是费那第五张”。他把手放下,问可否记两名同伴现在哪处,免得明日也寻不着。书手将今夜屋号添了,手上笔没停。纸上用的不是“英烈”或“弃卒”,只是一个未核全的名字、一处土垣、一个尚找不到的阿姊。何满的命当然比这几字重;但若没有它们,他的阿姊连一处可问的门都找不到。

卢见微到外屋,是来问南闸纸的。他的掌与腿伤让他这晚没骑快马,走得不大好看,进门先让书手给他找凳。他把县中收的纸角与车吏今夜口述的字对照:四字相同,添语相同,并不足断今日持纸者就是上回车行惊走的那人,因这种添语可以转抄;若纸幅与折痕还能见,才可进一步比第五张。他问当面见纸的有几人,车吏报两名军卒、杜老七与自己,高信只见纸面一瞬,不辨折线。卢让他们各自说见到什么,不把四人围成一圈,叫先听完别人话的人照样说。

杜老七记得纸角有油渍,像压过车轴旁的油布;军卒之一记得纸边缺了一小块,另一人却说或许是被持者手指遮住。车吏确认“布卷先至木闸”字并非军令,见的是墨色较淡,像后添。高信不记得油渍,只看见那人取回纸时护住左边,头巾盖耳。卢都记下,尤其把“头巾盖耳,未见缺口”单列,不许书手写成“左耳旧缺”。费行思在县中说过一个绰号,卢还不肯把那绰号塞入今夜四人的嘴:叫他们先说完,明日再到车行请真正熟这路的人认。只凭费供中一处耳伤抓人,路上缺耳的车夫大约会突然多起来;怕的被抓,真正带纸的未必在其中。

卢见高信神色,问他此前有没有同那人交谈。高信摇头,说自己只问杜老七南闸能否过。卢道:“问得好。今夜你若见我从县里拿来纸,说某处车可走,你也先问谁今日试过。”

“你是县中不良人。”

“县里的人腿也会陷泥。”卢拍了拍伤腿,“若官府纸写到桥坏前一日,我还能靠这条腿飞过去不成?”

高信没笑。卢说得像笑话,笑里仍有一截真路。他嘱高信今晚别随他去南堤:募车尚需清点,高母在家等,少年拿着伤手去追人只会让县役多护一个。等明日车行开门,可把自己见的一瞬再向认人者当面说;今晚不须把一瞬想成一生的仇。


高母不在屋里等。她到洛水旁的巷口,和许多等亲眷的家人站在同一处,手里提一盏小灯。军车一辆辆过,有人望见自家人便迎上去,望不见的仍站,灯油快尽的人从旁人盏中借一点。高母认不出坐在最前车边、脸上灰泥的儿子,是高信先叫了她。她走近,看他的颈、肩、两条腿,再看包布的手。

“这手怎么了?”

“轮边压的,没折。”

“你身上呢?”

“没别处。”

她信不了第一遍,仍伸手摸他袄袖。领口那层自己缝的旧布已沾泥,却还在。高信原想告诉她自己在武牢守住一辆车,话到口边先说:“孟师傅腿断了。医者已看,今晚有人守。”

高母问还有谁没回。他说何满亡了,薛十七未见归,许多人名字自己不知道。她将灯放到石阶上,半晌才问他吃了没有。高信掏出布囊,豆剩一把,分给杜老七几粒之后仍留这么多。他忽觉阿娘先前给他的两顿豆竟算得准,又觉这个念头荒唐:她不能算到谁会亡、谁会折腿,只能算一人路上会饿。他在巷口把剩下的豆吃了两粒,喉中干,母亲把随身水给他。他喝一口,想起那只在武牢摔漏的桶,便不肯仰头尽喝。高母问为何,他说够了,院里还有井。她没揭穿他今日已看不得水洒,收起壶,提灯一同往家走。

路过洛水时,河面不全封冰,岸边微雪被灯一照,像许多细白的线。旧时船户走夜水,若见这样的风,会先认水色,再认灯高低;鲁怀川已不在,仍有人把他当年教过的系缆法用在今天的伤车上。高信不认得鲁,救下他的那条绳却出自鲁曾与人讨价还价的绳行。一个人的事不因人死就都成了传说:有的还会是一只活结、一段没被割错的缆,恰够让后头的车走一步。

这夜院中又送来一骑军报。前头尚在收众再战,洛阳并非因为一辆伤车入门就得了喘息。裴照野把孟的复看时辰交给值夜医者,自己出门取水,看见陶行简在廊下与卢见微说话。卢递给陶的不是南闸那张纸——纸仍在持者手中——而是一份车吏口述与四名见者分列的记。陶看到“布卷先至木闸”,问:“若真只为分看病者,为什么这回先要布?”

卢道:“布可作伤房用,也可卖。有人看过军车上什么,才临时添这六字。今夜车没随他,明日他未必再拿同一张纸。”

陶看见另一行:“南闸小车可通,大车未验。”他想到七年前《水陆药候簿》里一条被后人改成“今仍可行”的废渡,今夜又有人用一条实能走的小道说服军车。错路会害人,真路也会被人拿来害人;只问“这条路在不在”,不问“谁叫谁去、到了谁接”,仍少了半幅图。

裴从廊下接过记,见纸角最后附了一句车吏补言:持纸者先前没有问伤者几名、伤在何处,只问布卷装在哪辆车。他把这一处圈给陶看。陶不说这就能断其意在钱,崔先前真正需要布给伤者包创,费也真送过布到北棚。可是一个打着分病人旗号的人,见车先问布不问人,足够叫明日去南车行的卢多问一件事:他要把布带到谁那里?

裴折起纸还卢,没有拿回陶院去同陈家铜篦、旧账夹在一处。陈家已被太多从未问过他们同不同意的人借过名,今夜这张纸尚不在手,更不能写一句“陈家旧医脉又有新令”。沈从房内出来,问孟夜里如何。裴说腿稳住了,热还须看,早晨不能给她一句必好。她说知道,又问高信是否归家。卢说刚看见他同阿娘过洛水桥,灯握在母亲手里,木杆却没带——裂的那根留给车匠了。

沈望向黑下去的河面。她的弓仍在弓材肆,右臂不许她远射;她没有因少年一趟归来便忽然想把明日的仗交给他,也没有因这日败了便替所有守城的人先把心门关上。屋里孟痛得睡不稳,阿椿的咳仍要复看,南路有个人手里拿着第五张或另一张相似的纸。明日若有车再来,不会因为他们今晚说过各自能做什么就自动停在正确的门前。

河风吹来,陶把灯罩向里合了一指。火苗小了,没有灭。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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