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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外那辆车里的人已经死了,推车的母亲却说他睡着。

她并不指望骗过医者。人是夜里断的气,左肋一处旧布包不住血,脸上也没有睡人的颜色。她只想先过城门,去城内同儿媳说一声,再替儿子找一块能埋的地。若在门前承认死了,这车今日或许就只能停在官道边;城里他还有妻儿,在外头只剩一辆车。

天刚亮,候门的北来人挤了三列。有挑担的,有车上堆着被褥的,也有来应募的少年持一根尚未装头的木杆。母亲姓郭,儿子郭仲,昨夜由西北土路避人时中了一箭,箭已拔,血却未止。她同两个外甥一夜推车,衣袖里还有压伤处时留下的红。她知道旁人见血会避,便拿被褥将人盖住,嘱外甥只说舅父倦极。

挡在车前的却不是例常验门的军吏,是一个卖布模样的矮身男人。他用两匹粗布隔出一道窄路,在门外竖的木牌上写着“北来车有咳热、死病者,先由旧渡路候验,不入城聚处”。牌下没有官府印记,只贴着一片印了北棚私记的旧纸。卖布人称费行思,声音不高,叫人听见的却是“死病者”三字。他看郭氏车上被褥厚,问车里何人。郭答儿子在睡。他没直接掀被,先让身边人高声问:“睡人何以不喘?”

前排几人都转头。一个车夫说早先见郭氏袖上血,另一个说昨夜路边有人咳了一宿;话头从这辆车跨到所有北来车,连哪一位咳的人也不必找。西门守军正在开门分行,军吏见私木牌挡道,已遣人去扯,费行思却道自家只替北路病棚引人,官军若忙于募兵,不必替病者聚在门洞担险。他说的担险不全是空话,门外确有咳热者,前两日阿椿仍在城外看病;但一张无官印的旧纸,并不会因说了人人怕的一字,便成今日拦门的牒。

郭氏看众人越退越远,改口说儿子是被箭伤的,不是病死。有人骂她先前说睡着,如今又说箭伤,下一句谁敢信;她把被掀开,箭创果在左肋,布也已红透。一个老人看见创,说天下有病也能有创,单凭箭孔岂能替整车洗清。此言不能说错,却使人更急着离这辆车远些。两名郭家外甥一个想推车挤门,一个怕撞上兵器,双手都在抖。费的随从趁机把隔路的绳从车辕下穿过,称先将“病车”引往侧道。郭氏还没答,车已被往侧边扯了半尺。

这时城门边的鼓响了一通。鼓为换门时令,未必同这车有关;人一怕,远处的军鼓便也像专为自家眼前的险而敲。车后有人想退,后面的车不知前头停了,一匹驴的胸碰上担子,担子倒了半边。再往前一息,先跌的便不是担子。


第十五日早,裴照野原是到城门外看阿椿。她昨夜能稍安睡,今晨仍咳,门边医人说继续观察,不放她独自入拥挤坊里。裴带了替换的布,沈蘅芜则来问北路昨日那名费姓布贩是否又从客店出现;卢见微前一夜交代两人只认面貌与去处,不因心急就拿旧账原纸出门。沈的旧弓仍在铺中,弓梢再合须试承力,她带短刀,右臂旧伤因河滩拉绳又痛过一次,今朝仍不宜猛举。

二人看见木牌时,郭氏的车已歪向侧道。裴先看郭仲,从远处能见盖脸布下全无起伏,心里知多半已死;他没有站在十步外便宣布全车无疫,先请守门军吏留一条能让医者近车的空隙。沈去看绳结。费的随从用两道活结把郭车同旁边一辆装布的车拴成一股,只须牵后车,前车便离主路;这不是单为隔病留线,倒像提前备了能把任何一车从队里带走的办法。她摸结时没急着割,若后车也有人,绳一断,车辕倒下来先压他们。

裴对郭氏报姓名,问车上人伤于何时、箭拔后如何止血。郭氏先盯他药箱,问若实在救不回,医者能不能替死人开一句非疫的纸,让他们进门。裴没答允一张能放行的空凭,俯身看创与四肢,试口鼻,知道郭仲已无气。创在左肋,血渗透旧布,不是只凭一声咳就倒的人。旁边两名外甥无热、尚能答问,郭氏眼里有一夜未睡的干涩;他不敢据此写“绝无传病”,但就这名亡者的可见死因,箭创与失血明在。

“他已走了。”裴说。

郭氏扯住车栏:“我知。”

裴原想劝她先靠边,见她面前的侧道通向木牌上旧渡两个字,便将下一句吞住。她若照旁人说的靠边,车或许就从此不在谁看得见的路上。他改问城里要去何处、儿媳姓名。郭答了一个坊名与儿媳阿香,住处在木材行后;她又说儿子是在城北外护车时遇到乱人,箭口由路边郎中拔过,那人让他们找能缝创者,可郭仲未等到门。她的“儿子睡了”须记为瞒门,不必把这位母亲说的其余每一件都当假。

费行思走近,见裴在问死者,认出他是前日废渡案里跟卢同行的医徒。他没有立刻跑,甚至拱手道:“裴郎,若你肯在此看过,再请沈先生署一笔,北来病者与药车便可先走旁路,门前不至堵成这样。去年我在北棚见过十几人同车发热,晚了一夜,后头一整院都难分。你如今只看一具箭伤,不能替这一列人说无事。”

“我没替一列人说无事。”裴道,“你也不能替一列人说皆病。你说沈先生署何笔?先放下绳,叫这车停稳。”

费看一眼沈。她正叫郭家一个外甥扶住后车辕,另一人看清绑绳从哪处过,不让谁在背后猛拽。费道:“我可让他们停。但门前人多,若争起来,最先被踩的也不是我。”

他这句半是真话、半是胁。要保车旁人不被踩,先前便不该在人车交错处拴一道能拖车离路的绳。守门军吏已走来,手里持刚揭下的木牌,问费拿哪处官牒在门前指车。费把北棚私记的纸呈上,说是医人崔无咎的旧告,若有咳热者先分处看,今日自己不过照办。军吏看纸上确有“分处看”几字,没有“凡北来车不入门”,亦无令他准费私牵药车的署。军吏将两纸分开,叫兵卒护住门道,另派一人请县中卢见微到场;费不许再以“奉令”名指挥守军。

费没与军吏强抢牌。他侧身向郭氏道:“我今日引你到城外有水的处,叫医者验过,仍可回城。你若在这门前同一百人争,儿子夜里又要停在车上。”

郭氏望那条小道。她若信费,至少车能先离众人目光;若不信,门吏也未给她可入的准话。她问:“你说的处在何地?”

“北边旧渡路。”

“我儿是死的。”郭氏说,“我带他去有医者的屋做什么?你要看他病,方才医徒已看。”

费一时没答。他要的原是一辆可拿来举给众人看的“北来死病车”,如今车上母亲既认死因,医徒也在场,继续讲“病”只能将人群逼得更怕,未必还能把车牵走。他朝随从微一摇头。那人手已经在车后的绳上,听不见费的手势,仍把绳往肩上一搭,预备强拉。

沈看见,冲郭家外甥道:“扶稳后车,别追人。”她左手短刀只割靠木桩的一道余绳,不碰正受力的结;再用脚尖把松掉的绳端压到桩后。随从猛拉,原以为两车一齐走,绳只带走他肩上的一段,身子一倾。沈右臂不能执刀同他近斗,先退过郭车前轮,让他若扑过来须跨木辕。郭家两外甥这才有空将郭仲车直推半步,回到主路边可停的空地。车没过门,至少不再被别人的私绳拖走。

随从骂沈碍事,袖里出一柄短刃。他刀短,若隔车辕刺不得沈,须绕郭氏那一侧。沈也有短刀,但左手惯用较少,右臂旧伤不能替她变出两手快刃。她用车前一根未散的绳维持距离,刀背只挡,步子退到木牌刚被拔出的桩旁。费见有人拔刀,先喝随从放下,随从却道:“郎君的货今日再走不得!”

守门军吏听见“货”,脸色一变,叫兵卒各护一端,不让他拿郭氏车与身后人作遮。他尚未知道费要什么货,也没有因一名随从口快便宣布费买过全路北车。站位却先定了:城门这一段归守门军吏管,往侧道拖人者若持刃,先得过官军,不由一位伤臂姑娘与他单挑。

持刃者看两名兵卒从门侧来,没同他们正面比刀。他忽把绳往郭车轮上一绕,掀起另一头搭在后车木辕。两车相距不满一丈,郭氏被挡在中间;谁若直刺他,郭氏与她儿子的车都在刀前。他把自己的退路选在人最多的地方,是懂得这几名守门者先顾什么。沈不再逼近,指给兵卒看车轮上的绳:若拉一端,车必朝人倒,得先扶车。一个兵卒持盾护郭氏出来,另一个把持刀者的脚限定在木桩边。持刃者刀路轻快,砍到盾沿,却越不过木桩与车辕夹成的窄角。

门外后列仍不知前头出了刀。有人喊“有疫”,有人喊“杀人”,两种话都比“把道让开”跑得快。后面那匹驴受声惊,拖着倒了半边的担子往门里挤;前排一个抱婴的妇人退到郭氏车侧,脚被绳圈住。裴先告她莫挣,托住抱儿那侧的肘,让她将重心移到未缠的脚上,再俯身抬绳。姜守拙纸上“留中、勿逼”的两只手,隔了数日才在这拥挤门道里替一个陌生妇人留出半步;裴右掌旧伤仍被绳勒得抽痛。一个挑夫把担子侧过去,恰好又堵住门洞。人若各自只求离郭车远些,三列便会在同一丈地上相撞。

城西旧晒谷场的许敬存听闻门前乱,带邓衡与几名新募者来,未自称奉令接管城门。守门军吏见许是掌募者,叫他帮把候门的人分回两道,自己仍管门与刀。高信也在新募者里,手上拇指裂口未全合。他见前头木绳交错,先想冲到持刃者身后,孟先简一把拉住:“门下有兵,轮不到你添一根杆。去把这列人往土埂上引。”高信这次没有拿“我也有胆”回嘴。他同另外两人将木杆平端在胸前,只作一条会后退的界,不拿尖端对着百姓;驴若撞来,他们亦不能硬扛,便留出宽处让赶驴者能斜拉缰。

邓衡左肩仍不能持长杆,站在略高的土坎指哪列先退、哪辆车先不动。他昨天教人退步时少迈半足,今天门前见了十几双脚,知道若前一列一下退满两步,抱婴妇人便被逼回绳圈里。他让高信那列先侧出半步,再向后收,身后的人才看见空处。队里有人急,说郭车离门就三丈,抬过去不就了;邓指后面两车:“她的儿子已死,急抬错道,还要给活的留哪处走?”

常九娘本是随诸户来给应募的人送水,听说西门缺人清道,先叫会缚绳的两个伙计替车夫卸松担。她不向军吏要指挥兵卒的权,只问守门人木牌原竖在哪里、有没有旁门可让人暂立。她见费的粗布仍挂在绳上,认出那布结法不像城里久做绳行的手艺:绳每受力便自己勒得更紧,拿来捆货合适,横在人的脚前却最易绊倒。她请兵卒先撑车、再割受力绳的旁结,别当着郭氏面一刀断主绳,让她儿子的车向人倒。守门军吏看她手指的方向,命两名兵卒照做;常的手艺在此处有用,是因她知道绳会怎样拉车,不是买错十三篓铁后突然有了官身。

木桩边的持刃者见郭氏已由盾后出去,自己挟车的那一步失了。他想趁绳松窜进门洞,兵卒盾沿挡住他右肩,刀刃仍可绕盾削腿;沈在车旁看准他脚下先踏的是哪块松石,用左手短刀刀背敲车辕发一声,叫近处兵卒回头看他换势,自己没有迎着刃冲。刀手一脚踩空半寸,前兵便趁他再落脚时用长杆抵腰,后兵持盾顶其持刃臂。他这人身手不差,若在窄巷对一名旧伤姑娘,也许能压过;如今城门守卒有盾、有长器、又已把百姓移出刀口,他仍要挣,刀在盾边划出一串木屑,最后腕被长杆夹住,才放下兵刃。两名兵卒先将他拽离车,再缚手,没让高信等新募者上来补一通好看的棍。

费行思看随从被擒,不再站牌下同裴论医理。他提起一包布朝侧道走,步子不快,像一个要避开乱处的寻常商人。卢见微此时带周到门,掌上旧伤与腿上昨夜新划口都未好,追得快未必能追进巷尾。他先问守门军吏有没有留下费呈的北棚私记、可曾核费姓名。军吏将旧纸交县差看,另报那人正向绢行后巷走;周往前追,卢却看见费身后另一名挑夫不随他,反将一辆装布的车往旧渡侧道牵。若费只是为了逃,何以还有人急着把车拖走?卢令一名县役同周跟费,自己留门口查车,不把见过一张人脸便当已知全局。

布车上没有病者,只有几匹封好的粗布、两只空箱。车主是北路一位织户,带布入城找买家,原以为费同自己一个行当,允他代问市价;昨夜费许今日顺路帮过门,没收钱。织户被西门一阵人声吓住,想将车交给费的挑夫先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车辕已被拿来同郭氏车套绳。卢问他布的数量、预定买主与自家封绳,织户能答,又有同来的侄子可证;箱子空也不是罪。费的挑夫却拿不出车主今日准他独领布车的字,只说费安排“先验再入”。卢让织户自己把车牵回主路可停处,挑夫留问。那人见持刀同伙已被兵卒拿下,肩上的绳松开,不敢再硬牵一辆有主的车。

郭氏站在门侧看两辆车终于分开,捂着儿子脸的布被风掀一角。她先前瞒死讯,不等于此刻可以凭自己受了委屈便要求门军放行。守门军吏叫人请医者写所见、叫本坊接亲的人来认,并把亡者暂置有遮的空处,等亲属可来与亡者身份相对,再议入城安葬。郭氏听见又一个“等”字,脸色沉下;裴请她留儿媳住处与名字,由卢派人入坊找人,不叫她守着尸车在众人面前又等一个无人答的时辰。她点头,随后问方才那名费姓布商会不会因一句“有疫”便把所有北来人都送到已废的渡口。门军说他的纸不能作令,今日门前按人、车分别看。郭氏仍不敢信这句话会自动走到队尾,好在高信等还在一列列地把话传,谁想听也有活人在旁。


费行思走向绢行后巷,并非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逃路。他知道街上百姓若见一人提布包急走,多半以为是城门闹了之后去铺里躲,未必肯替县差指出谁刚从哪条道来。绢行后墙有三处小门,费往日替几家北路商队寄布,至少认得一扇门通往能载小车的院;院后又有巷。他若先取藏在那里的两份纸与一袋钱,再扔下粗布换一件短褐,周差役在城里寻的便是昨天那名矮布贩,不一定还是今日离院的人。

周沿正巷追,另一县役从外墙转,二人相距不远,不因费步子慢便放心。费入院时,里面一位看门妇人挡他,说东主今日交代凡持北路私押来领布者要当面核数。她并不知废渡两车,只记前几日费曾在这里欠一笔车脚,别再一句“旧约”便拿东西。费从袖中取自己的收纸,妇人认得上面两匹布的数,仍问院里这只小箱是谁寄、谁签来取。费答箱是他的,妇人说箱背贴着另一人的名字。

这几句耽搁足够周赶到前门。他报县中要问路劫,费看见腰牌,没去握刀,反把收纸高举:“箱里是我付钱买的路抄,非军器。县差若要取,叫院主在场。”

“院主在场更好。”周说,“人也在。你先别近那扇后门。”

后门离费五步,周手里只有短棒;费若真拔一柄藏刀冲过去,未必不能先出院。可他为找箱多停了一刻,另一县役已从墙外到后门,门内的妇人又正用一只木楔顶住。他不知外头还有几人,盯着周,忽问郭氏那车如何。周道车还在门边,亡者由家人认。费低头看自己的收纸:“我原不知人已死。若早知,便不会挂她那辆。”

“你在门前听母亲说了箭伤,也没放绳。”

费不答。周叫他双手离袖、将包放地,近前摸过无兵刃,才带他走。看门妇人在场指认收纸与木箱并不全同一人名,箱暂封,等卢来问主人,不让县役从一位被拿者的表情便顺手拆遍院里别人的寄物。

卢到时,院主是梁庆。第六章他在陆家绢行西仓掌药,因为将未确权的陈家旧寄算进陆家的捐数,曾被问过;今日不因他家院里有费的箱,便可先说他同路劫合伙。他带原仓簿来,承认费曾寄布两匹、另留小箱,托人近日取。梁庆当时只看布数,箱背写“纪”字,他误以为纪管事旧物,便不准费空口取。纪在县中受前案问,梁怕再有一只箱从自己手里走得无凭,故交代妇人逐纸核。费听见“纪”,道箱确是纪旧日交他寄存,后来纪人被拿,他替其保管;箱里是什么,他说有路抄、有零钱,不知旁的。

卢请梁庆与院妇在场,先记箱外绳、封与贴名,再开。里面有两束不同纸:一束是陶书中数段水陆路的抄,纸幅小,便于赶路的人揣;另一束是北棚医者分看病者的旧告,中间夹着几行另手添的“同车皆留、药货别运”。崔无咎的名字在原告末尾所列医人中,所写内容并不命令洛阳守门者听费指挥,也没有“死病者一律走旧渡”的话。添字纸背另有一张价目,按车、按篓列可收脚钱,若有货主不肯绕,旁注“使病者先留”。

费在旁看卢翻到那张价目,终于说:“陆先生手下拿一本路簿开往各处,人人都要及时路;我做的只是一条更快的路。医棚真缺药,洛阳这时也真怕人车俱进,若你们按每道门、每处仓去问,车未到,病先到了。”

“更快的路昨日把车引到已塌的渡棚。”卢答,“你认得它已坏么?”

“我只知水退有北堤。田晏写的字不全,旧图给我时没画新桥。”费道,“我叫人等能认旧路的沈医人到再走。”

“你派的人没等医人,先用刀把车压在废窑。”

“潘六爱逞狠。他从病棚出来,最晓得叫人怕什么。我付他看车钱,不是叫他划韩的臂。”

“你付他引走一辆不属你的九篓药车,纸上写若沈到先报,另让城门百姓把郭氏的亡子叫作死病。”卢将价目放在原告旁,“谁替你把原告分看病者改成同车皆留?你不让潘划韩,韩却因你指的路在刀前;不是每一刀都得你亲手使,刀才会落到人身上。”

费抬眼,脸上没有一种被戳穿后立刻求饶的狼狈。他在北棚确见过久咳者与新发热者被混在一屋,第二日两位原未热的人也病了。他认为行军路上,宁可先拦一百人再放九十九人,也不要让一位未辨的人先走;这念头里有真正见过病的恐惧。如今城门一张木牌若能让官兵先关半刻,他觉得比等医者逐个问路更稳。至于被多拦者的水、夜里、被夺的货、儿子已死却仍得站在众人目光下的母亲,他总以为另有人会补。世上的“另有人”若真那样多,韩铎昨夜也不须把指路纸塞进废井后。

费道:“沈伯通七年前曾劝陈子安留缺口。他若见今日北路病车日增,未必不肯在分路的纸上按名。”

“他今日已亲自说那次不该把待验写作已可用。”卢道,“你要与他谈,白日到院门前报姓名,不须在废渡放持刀的人。况且他肯不肯,是他自己答,先由你在纸上写成了肯,便不是请。”

费终于不再说沈若在也会同意。他有医棚旧告、有部分真实病路,又有足够熟的商户可借院存纸,不是一个只会当街喊“有疫”的笨贼。可他把这些真东西拼成一条由自己收费、自己指车、出事再由旁人照看的旁路,正因真处多,城门前不熟纸的人才难辨那几处添得最狠的字。

卢命县役押费、持刃随从与替人牵车的挑夫回县,三人分问,梁庆与院妇各录所见。费临走向箱里伸手,周叫停。他说里面有北棚人寄他的另半卷病候,若今午门边真有几名同车发热,医者或要用。卢让人照原绳翻,果在箱底找到一卷只记病者症状与用水、分屋的短札,并无叫他封门的字。札上的姓名有的能同第五章北棚旧例对,有的看不清是否抄全。卢交一份摹给城门医者,原札仍封;有用的病状可以给看病的人参,写札的人是否曾许费拿它收脚钱,另问。费看见原札没被卢一怒撕掉,眼里才有一点不愿承认的意外。

卢将费的木牌当场收下。围看的人中有人指着上头“病者分看”道:“这句总是真的罢?”卢说是真的,随即请守门军吏传明:旧渡已废,谁不得以此纸引车;有病状者由门边医者分看,有货者按原押及主人另核,不许谁借“待验”带走他人的车。传话从最前一列起,后排仍有人扶着自己的车不肯近;军吏没有再立一块“北来皆可入”的木牌,叫他们凭一眼新字就把前一眼的怕忘净。

有一辆车听完,赶车妇人却自己留在原处,没趁障碍撤去就往门里挤。她车里有三名亲眷,昨夜同宿一处驿舍,两人今晨发热,一人无热却喉痛。先前费来问时,她怕“同车皆留”会把行囊也没了,不敢承认;如今郭氏尸车被验出箭伤,旁人喊“都是胡说”时,她反倒不知该向谁说真话。她看见裴从绢行后巷回来,叫他先别站太近,道:“我车里有热。我未告诉那布商,不是你们问出来的。若我自己说,能不能给一处有水的地方?”

裴没有因费作假便说这三人也只是受惊。他让守门军吏留车旁空位,问热从何夜起、有无同住同食者,叫门边医人来同看。发热者两位面红畏寒,第三人喉痛,尚不能从门前一眼定同一种病,更不能说绝无相传之险;他们与郭氏无同行关系,不该因两个方向的北路都被叫北路便写在一张病札上。妇人说水壶已空,裴先让人从定的井取一壶水,盛水器由她车自用,不把给阿椿用过的碗顺手递来。人群听见“同车两人热”又往后退,守门军吏命一列向土埂侧移,不让旁边诸车将其困在门洞正中。

费被押过时听见这一车真有热,回身道:“你看,若我不挂那牌,今日她们已入城。”

妇人听见,怒道:“你挂了牌,我也没敢告诉你。你的人只问车篓有几只,没问我家喝过几口水。”

费脸色一动。卢让他继续走,裴也没同一个被缚的人在病者面前争功过。城门医者问妇人愿不愿先同车到昨日阿椿隔屋之外另一处空屋,需得屋主许、给水、有人复看;她问热多久能退,医者答不出定日。她说只要人能看、车与物仍记自己名下,就先去。昨日田家借的荒舍只有半间可用,不足纳这车,守门军吏与县役去问另一处仓边闲屋,后来找到屋主肯借两日的旧马厩,另给草席与火,门外记进出时辰。承诺若明日仍须住,先同屋主再议,不拿今日愿让人先安下的心作永无止境的征用。

沈在旁听裴同门边医人如何记三位病者,问其中那位无热者为何不另住。医者说他与另外两人已在一车数日,也有喉痛,暂留同车亲人身边,取水时各有器具,日后症状若分出再移;一味把人分得再细,屋与照看者若无,便会有人坐在寒地无人知。沈想起父亲旧年主张留药数缺口,今日在她眼前,医者也不得不对有限的屋、人、水作取舍;不同的是他们把取舍写出来,让明日能问,并未先在纸上把尚未得到屋的人说成已安妥。她不拿这番差别去向父亲说教,只记下今夜新屋若要木架隔布,自己与初雪的小架或能帮忙,但得问屋主和母女愿不愿用。

郭氏的儿媳阿香午后被找到,入城门旁见婆母先抱着亡夫那床被,半晌没看人脸。郭氏要解释昨夜为何没在箭伤时转寻驿站医人,阿香却先问“他走时可喊我的名字”。郭氏说没喊,他失血后只想喝水,自己给了,后来推车一夜,走到门前已不醒。她没有编一声“阿香”叫儿媳好受。阿香将被角掀开,见郭仲确已死,哭得并不大声,像不敢把城门人再招来。等她缓过气,才问入城安葬何处可办。守门军吏依核过的亡者身份与箭伤所见,给她说该去问的公所与亲族,不代官中一句判路上射箭者何人;郭家两外甥按自己所见给县差留了箭袭地点,后续能否寻凶仍要查。婆媳推车进城时,两人并未因悲痛相同便把一夜的瞒与怕讲成一家和好。

高信看她们走远,问孟先简为何今日拿木杆先去引人,不叫他护那名持刀者逃路。孟说县差与守门卒已经堵过刀口,若自己带新人又在百姓后面结一堵,郭车就得同病车都困在中间。高信学会前列退半足,比昨日能懂这话;若明天真跟募队出外道,他仍须学在长器与骑兵前如何站,不会因为城门一事便自动会了。孟让他回场练,不准因今天的事就在阿娘面前把自己说成已上过阵。高信撇嘴,道阿娘昨夜连他提水时往哪边走都问,比孟还会追脚。他提着空水桶回去,掌上旧裂在冷风里略刺,却没有故意把布解开给别人看。


县中再问费行思,已不是昨日潘六那样一句“我是为城里人隔病”便可了结。他拿得出北棚真实的旧告,抄得出陶行简正本里确有的路,也曾给几处病棚送到过布药。卢先问他所做的真事,谁领、何日、多少;费讲了三车布、一车干姜,县里由原领处核,其中一车确送到北路棚,另一车实到数少于费所说,第三车尚在查。他不是一辆货都没送过的空口人;他今日能使守门军吏一时认真看纸,靠的也是这几车先前真到过。

费自己较愿谈真车,卢却把两张纸并在他前面。第一张写“病者先分看,同宿者各记病候,饮水与停处不得断”,出自北棚医者合议的旧告,末尾有崔无咎在数名医者之间的名字;这能证明崔曾认可这几句,不能证明崔此刻奉官命在洛阳立一条旁路。第二张另手加“北来同车皆留,药货别运”,没有相同的医人署。卢问费谁添。费说自己嘱人按车数抄,不记具体笔手。县里请田晏认,他看两张纸,说第二张的“病”字收笔不是自己,却也不能凭笔画断定必费亲写。费肯承认叫人用,却仍不愿报谁执笔;若将来查出执笔者是他出钱雇的,自会有人来对。

“你为何把药货与人分运?”卢问。

“病者留着看,药若一并留在门外,城里棚与守城人便都缺。”

“留着的人喝什么,几时谁来看?”

费答他原要借旧渡棚作暂候,那里有水,北堤可走人;若沈伯通肯看过一批,车便可分路。卢把老脚夫在废渡所见说给他:棚已倒四年,河汊淤,井水寒且屋无人守;他即便把九篓药运走,韩家的孩子只有风口。费听着不辩北堤今天能否过车,改道:“我想过向城西借空屋,昨日未借到。”

“未借到,还叫人送去。”

“那时官道上也会拦北来咳者。”

“所以你先替官道拦了,旁的容他们自己找?”

费攥一下膝上的布。他经年做北路买卖,知道若每一次都先找齐屋、医、水,再许车动,很多车一生都停在原处;也知道有人愿站出来指一条道,有人便会顺着走。他舍不得承认自己把“先动起来”的利拿在手,途中露出的大洞却留给了别人。他对卢说:“昨日北棚若有急病,你们等到县里问完潘六,布药还在河边。今日西门若有三人同车发热,封门片刻至少让他们没进街市。此事我做得急,不等于旁人慢便都对。”

“县里也未说凡慢皆对。”卢答,“你今日那木牌若没被拔,郭氏儿子是箭伤的消息到哪处说?那三名真有热的人又会不会敢向你报?你要的是别人照你的快路走,却没留位置听人把自己这辆车讲完。”

费一时想起城门口那赶车妇人说自己不敢告诉他有热。她不是他的仇家,偏是他口中最该被拦的一人。她怕的并非医者看病,是车、行囊与亲属一旦写上“同车皆留”,谁知还见得着。费不肯因此全认一通错,问卢那三人的病若明日果使旁人发热,还会不会说自己牌上无可取之处。卢答明日要看,今日牌已被揭;若明日病者更重,也须把屋、水、人补上,而不是昨日先让潘持刀当医者。

问到陈子安六字的来处,费先说出一个卢未料到的事实:他在北棚旧医人卷里见过“俟人到而验”,不是从杜氏手里,也不是王伯偷藏的第四封信。他做布药转运时,棚里有一批旧路押供车脚辨路,字旁记过“湿物俟沈医人分验”;这些是七年前陈与沈争过的那批货留下的副记。费起初只想拿它告诉韩铎旧渡曾可行,后来见沈伯通已回洛阳,才把“候验”二字作今日能请他的名目。卢问卷在谁手,费说棚里几人轮用,崔无咎是医官,见过不奇;是否由崔亲手交他此页,费没有说见过,自己是从转运处一名写手借抄。

“写手姓名?”

“记不得了。”

卢道:“你肯记住七年前一行六字,刚借你纸的人却忘了名?”

“那时几人轮抄,有的今日已不在。”

他这话或许真有半段:战前路上人换得快,写手未必用本名;却也正留下一处他不肯给县里走到的门。卢不拿“崔见过不奇”变成“崔下令劫车”,也不替费说因写手无名便再查不得。北棚既有副记,可遣人持此问原处封卷、抄本何时何人领。陈家原账暂不必被从杜氏手里拿来供每名被问者摸一遍。

费提到沈时又说:“我若请他到场,一位老医人署一笔,城门众人便知此路有医者看过,不必依我一个布商。”

“先把车赶去废渡,再请他到场署此前无人看过的路?”卢问。

“他也许肯给。”

“也许二字是你说的,不是他。”

费没答。七年前沈确曾赞成留一个可后补的缺,今冬却当着杜氏承认这路不该拿未验作已验。费以为一个人既有过一次妥协,就会永远更容易接受第二次;他看人也只摘对自己最方便的半句,竟同摘书无二。卢将这段意思记在自己心里,没有为给费上一堂仁义课便在供纸上写一行他未说过的忏悔。

箱中另有一叠车脚收纸,费先前真送到北棚的几车,付款者写法不一。有一张未见货而先记“候到”的空押,背面列两处可去的买主:一处北路军医棚,一处城里私人宅院。费说自己写两个买主,是怕军棚无钱,东西进城仍有去处;未必从一开始就想把同一车卖两遍。可若有人在两处都先收了订钱,如袁畴十三篓铁那样,一个“候到”就能生出两份已属于别人的货。卢不因费尚未真的收两边钱便先给他判袁的罪,也不让空押回到费包里任他今夜继续叫两处人等一辆不存在的车。他请书手把纸、买主、谁有过手各录,再去问两个买主实际交过多少。

城里那处宅院,写的是陆闻礼家一间赈屋。陆闻讯来县中,没有对着费说自己从未识此人。费两月前替北路棚送过布,陆家赈屋也从他手中买过一批干艾;那批货量少,却真到。前几日费又递价目,说可送一车干药,陆曾答若实货过目、真有病院需用,可买一部分,未付订钱,更未许他以陆家的名义在城门指车。梁庆听主人说完,从自己旧簿找出那次已买干艾的收记与今次未立约的价纸,两张间隔几月,费所写却将“可议”挨着“已收”排,远看像一笔续来的老生意。

陆看到那一栏,问费:“你在西门拿我家作过凭?”

“我今日未说陆家。”费答,“昨日潘问九篓药的来处,我说城里有人肯买,不是空话。陆先生你确会买,若看过货。”

“若先有病者要用、货又可用。”陆将自己当日的话补完。又停住,“我往日写捐数时也爱把未到的放进眼前。如今听你如此说,倒像你借了我的旧舌。”

费不肯白受陆一句责:“先生书在我手,路也曾救过人。你家赈屋收干艾时没问我每条路从谁那里来;今日路出事,倒问得细。”

“那回我该问。”陆说,“不等于你今日可替我收九篓。”

这句话在县中说了,陆还须回去对赈屋的人说。他一向习惯家中一件善事由管事记大数,再由他在人前承诺能补;现在每接一批货,少不了让人看看货与受者。一个名士亲自查每只篓不可能,查的方法却可由他家先立:到货者亲见、未到不写、捐给谁等谁能答。梁庆听他当众说“那回该问”,脸不很自在;过去陆一句“有你看着”能让他好过,也能让他拿“先生既说了”挡问。如今账上的空处仍须自己留白。

陆家今日能再出的药钱有限。第八章他已付罗家一部分箭镞之价,前几日又补西仓一段药账;家中粮、柴并非随他一说便无穷。闻城门外新借了一间旧厩,他愿出够三日的柴与两名挑水者的工钱,钱当日交给院主与挑水者,不先在自家书房写“陆家开病院”。三日后若屋仍需用,届时同守门、县中与屋主再议。他不把本有的仆人赶去夜里无偿守病者,叫他们白日轮换、仍给工直。田家主人听见有人愿付柴钱,问旁人若都说为善,到期何人真付;陆把钱交到他手,并要一张收讫。田看陆家名帖,却先点铜钱,点完才道可借。

卢见陆如此,仍没有说前案陆家把旧三篓算捐一事就此了结。陈家三篓的复验、房旧院能代取的限度与旧药款都在另一页。陆明白,没把今日的钱故意写在那一页旁,叫后人以为德行同债务可用一笔加减合算。


次日,城门与县里合定临时看车的次序:先由守门军吏问来处与欲入何坊,医者只对自报或被看见确有病状的人查候;货另验封押与货主,不由看病者一句话把整车收走;等看的人须有水与可避风处,不能叫所有北来车都在门外一夜。若人手不够,照实说哪一段暂缓,不在纸上写全已看过。这样几行在旁白里可说得齐整,在门前做起来仍会乱:同一个人来时没热,午后发热;有人怕留下而瞒,亦有人盼先得水便把轻咳说重;城里的屋不够,守门军吏同屋主还要日夜谈价。费那木牌被摘,城门并未变成一个绝不出错的地方。

裴照野在荒舍与门旁走了两趟,脚比昨日酸。他起初凡有人举手都自己去看,第三回在井边发现一位挑水者只因手冻得青,便把自己从阿椿复看处叫走;挑水者的手也要看,却不须把所有人都等他一双手。他请门边的老医者教两位肯帮忙的院人先问姓名、何时起热、同宿几人、今日能否饮水;遇喘急、神志不明、创口红热重者先叫医,不替医者断病。裴再看他们记的,改了三处把“昨夜”写成“今日”的时辰,也受他们指给自己一位不肯向男子说小便情状的老妇,请齐娘子院的人来问。医徒在学会把事交给别人时,得先学会让对方有话可以补他的缺,而不是多了两只替他写字的手。

齐娘子来时,先问屋中有无干净水与夜间换看的人。陆家出三日柴钱是实,病者每夜喝多少水却得一桶桶提。常九娘已请几名诸户壮丁在训练之后轮着送水,记其原有差事与回家时刻,谁缺了一回可由谁换;他们不是陆家给出一笔工钱便从此无须吃睡的人。邓衡左肩未好,仍能帮军吏看车从哪一边入哪一边出,免得搬水的人同入城车互撞;他不能夜里扛满桶还带枪巡路。伤在各人身上不一样,分工也不得一律按最响亮的承诺来。

阿椿两日咳喘稍缓,仍须再看,不让裴因她一口气能把话说完便告诉韩月娘明日必可入坊。韩铎左前臂换布时不再渗,仍不宜拉满缰;他与葛成到县里补了引路钱的自述、九篓误路的车脚账。葛未因费被拿就说韩没有错,也不逼月娘替兄长还自己误工的钱;先把自己向薛家要如何交代的那段写清。月娘看韩几回想说情又没开口,问他若布贩再给一笔脚钱,是先告自己,还是仍等过了岔道再说。韩答先告,月娘道今日听着不算,待他真有下一回看。她没有当场替家人宣称再也不会犯错。

沈蘅芜从弓材肆出来时,旧弓总算经铺主卸弦重验。弓梢补处承得住略过半张,再往满引仍会轻响;铺主不说“将就也能打一仗”,劝她留此弓作近射、慢试,真要远处用,另找一张合身而未经伤的。沈问若只半张,二十步内落点怎样,铺主叫她到屋后空处试,不对活物。一支箭离弦后扎在草标下缘,比她旧日满弓的手感低;第二支她补了瞄点,仍向左偏。她用第三支前先停,右臂旧伤在拉弦时紧得明显。她卸弦,把弓留在店中,不为证明自己还会射便射完所有箭。

铺主见她神色,以为她嫌修得不好。她道:“弓没骗我。是我仍照旧臂、旧力看它。”

她让铺主再看箭杆,自己也按他先前教的转杆与验羽去查。过去她信的是箭出弦之后自己能改多少;现在这张弓与这条右臂给她的距离短,她须先知道什么时候不开弓。铺主说若往后右臂渐好,弓还可再试,若不稳便换,不许把“旧物陪我多年”当木梢不折的凭。沈应了,付了先前修胶的工钱;她今天没带走弓,只带回一支杆尚直、羽却粘歪的箭,打算给初雪看为何一眼看去好看的箭有时偏。

城外新借的旧厩里,三名发热者到午时各有变化:原最热的一位能小口饮,另一位反而起寒战;那位先只喉痛的并无热,仍问可否回自家车去。裴与门边医人没有先前既写“同车”便三人整日同一张病札,不分别复看。是否让无热者去较远处另歇,还须有能照看、能取水的地方,不能叫他自称无热便回城挤屋。崔无咎到门边时,正看见裴让院人把三张新札分列。

他从北路来,袍底灰重,身后只有邵通与一名赶马的人。邵通当年在北棚替兵与脚夫分过药,先前被逼在公板与自己袖里两张数之间选,今日见裴,点了下头。他们不是领兵来问城门人的罪,崔有一封赴东都核军需的私文,也有北棚剩的病候记,要找陶行简与守备中管药者说话。到西门听见有人用他的姓名挂“北来皆留”的牌,他先向守门军吏索那纸,见原告已交县里,便去看刚才真有热的一车。

他问两位热者何时起、昨日同宿几人、车里水从何取,先让裴把亲见、病者自己说、道旁别人传的分开。裴答得不快,崔也没用“太医署医徒”四字压他。他看那名寒战者,手覆额只片刻,又看口唇与四肢颜色,问昨日有无伤口、腹痛与饮食。院中一人听姓崔,问能否一眼断他们得的是哪种疫,崔道:“若你见一阵寒便替三人取同一个病名,我来得再快也晚。”他叫人添温水、留察,写下若出现更重喘急或神志不清便即报的处,不开一剂包治同车三人的方。医人本事在此处不是能喊出一个震人的名,是知道哪一张病札今天还不能合到另一张上。

他在北棚待过更久,见过同屋多人相继发热,也见过一排伤者因无水同日倒下、后来被旁人都算作一场病。他知道留人观察若不给水、不给医者,便把“防病”变成另一种生病的路;这层经验是真,费行思曾拿到他的旧告也是真。崔仍未因此同意守门军吏在他手中看出官府新令:他没有洛阳城门的职权,今日诊病也不能替昨日费的私木牌追认发过。

卢从县中赶来,带的是费箱里的原告摹本。崔看见自己的姓名在数人之列,认字,却先问另加的一行在何处、谁持它入门。卢给他看费所呈“同车皆留、药货别运”,崔将两张横摆:“这一行不是我所认。病者同车须分看,病者未必连同行囊都该扣;药若需别车,须看病与货情,不能先由布商从车主手里拉走。”

“费自称替北棚跑过车。”卢问,“你知道?”

“知道。他给棚里送过布,送到过。旧路抄在棚中供车脚翻,许多人看过;若他从转运处借抄,不必是我当手给他。”

“这不是说路可任人借。”

“我没说可。”崔道,“路簿放得宽,是我急着让车赶路;他拿它去牵别人的车,今日先由你们按所见问。北棚谁借过那页,我回去也查。查出由谁给,不能把昨夜风口那名孩子的苦又记作她自己咳得不是时候。”

卢看他一眼。崔无咎说话处处留分界,有时令人难以抓住他何处该担;今日这一句却没有只叫费一人顶住旧簿流出的事。卢仍将北棚卷的来源列为待核,不因崔肯承认管理疏处便把他放到案外,也不因他来城门看了一车病人就把他写成背后必有军谋的人。

崔问沈伯通现在何处。沈蘅芜从弓材肆归来,刚到厩门,听见父亲名字,立刻停。崔见她手中只有一支歪羽箭,右臂袖口还带旧伤布,不拿昔日在北棚见过她一张弓便说她今日能射。他道:“我有正事同令尊谈。军中各处将换路,七年前水陆旧记须有人辨哪些还能走。陶先生年高,沈医者识北段。”

“脚肿未愈,能坐着说,不能跟你去走。”沈道。

“不叫他今日出城。我只要他看一纸。”

“哪一纸?”

崔从袖里取一卷未署的分路稿,封外写着北棚病者与药车各走何处,需东都医人与管路者核。“不是旧渡棚,”他说,“那处如今车已不通,昨日的事足够教人知道。后头三处有两处能行,第三处我未亲走,留空。若沈医人知道,让他画明;不知道便不署。”

沈没接。她问:“你这次为什么说留空?”

崔道:“前回空处让人拿去写成全到。今朝我若把那处猜作能通,出城的是载伤者的车。”

他的答并非一句顿悟。北棚仍缺药,他仍想早于官府层层查核先把能用的路找出来;一张空白如果够他保住另两处真路,他也会留。沈认得他会算,不能因他说一处留空便马上信他从此不拿人作数。她只答父亲醒着且愿见,须当着父亲将每处谁亲走、谁转说列明;她自己先不替那双病脚接卷。

崔应了。裴看着二人,想到费昨夜指沈“会肯”的那种自信,如今崔也来求沈的辨,却让他在纸上留空。区别不仅在语气,得看这纸最终是否真的留得住空、有没有人在医人离开之后把空处填成了已验。裴没替女儿给父亲挡一生的纸,也没劝她见崔肯来便该信任。他同沈一并回陶家,带去的是卷封与方才崔自己说的界限,没把崔在门边照看病者的好处藏掉。


沈伯通坐在廊里。陶行简听到崔到东都,并无惊异,兵将要动,各处医者、药车先忙是常事;他只请先把卷搁在桌上,不因崔在北棚多救过人便让这院里的人都站着受问。崔坐下,沈伯通看三条路,认得第一处木桥已于去岁雨坏,第二处人可行、双轮车过不稳,第三处他半年未走。崔说第一处前日听一名骑者称修过,未亲见;他把那人姓名写旁。第二处愿改为“人行”,不让药车同走。第三处仍留空。

陶见二人今日能一处处说,忽想七年前废渡边陈子安若还活着,多半先问病者与车分别去哪,再问谁能出水,不会只为崔的字比谁更硬。陶没有借亡友来给自己的学生下令,问崔今日找的是谁署路:医人可认病候与旧闻,修桥的须有工匠、车脚与今冬亲过者,不能叫沈一位医者替三处水势全担。

“我知道。”崔道,“明日有两名熟路者到,愿在县中同认。今日先问他记得哪一段。”

“那今日纸上写‘问过沈医人’,不写‘沈医人验定’。”沈伯通说。

崔把笔放在桌上,自己改了题:“今日问病路旧闻;车桥待核。”

沈蘅芜盯着他写完,仍将卷推回他面前,不让父亲的手因众人看着便先去按名。沈伯通瞧见女儿那一下,轻声道:“我会自己看。”她松手。她想护他,仍须给他能答“不”的地方;从前他被困北棚时,她替他急得手边什么都愿交,如今他在院里,病脚还要用,意志却没因脚肿便归女儿保管。

崔不是来求一家人赏脸。他说若明日午前能核完两段,新募人随军到东道,药可少绕二十里。沈听这数,问二十里按何条路量,崔指卷边两处驿距,是马行距,车因绕险坡仍须另计;她见他至少将“马到”与“车到”分开,没有多追一句他求快是不是因为怕败。屋外募兵鼓又响,近得连陶院里晾药的竹筛都微微颤。纸上多留一处空,不会让军中缺的二十里变成没有;兵快到了,空处也更易叫心急的人补满。


第十六日天尚灰,崔所说的两名熟路者来,一位曾赶药车走北堤,另一位是修过东侧小桥的木匠。卢请他们在县中当着陶、沈伯通和管军需的一名吏各指路,轮到不亲见的段落便换人说。赶车者说第一处旧木桥只修了人行板,昨见两头打桩,未见能承重车的梁;木匠答他昨午尚在桥边,确只补人行板,车梁木料还在岸上。他拿出工料记,不须让一位病脚医者凭七年前记忆替今年的桥按名。第二处北堤路人可过,挑担者可择,双轮药车陷过两回,崔原稿那笔“车可行”当场划去,只记“人行,车未验”。第三处没有今日来的人肯说自己走过,空着。

崔看着被划去的字,先问若只挑担,药可分几次走。军需吏说有些成包干药可,人多亦需水食;几件医具与载伤者的车不可照此拆。崔没有在空处暗添“亦可”二字,另用一张新纸把可挑的、须车的分开,叫路人同吏到场看过再定。两条原以为能走的快路一条慢、一条不通,他要的是昨日还可夸口的两日,今日只剩一段真可走的半日。这不是武艺输赢,账上却同样须认:若为保脸面仍按原卷派车,车坏在桥边,病者不会因纸上早写了“到”而轻一分。

沈伯通看过新纸,愿在自己确知的七年前旧病路旁署“曾行”,在今年车桥旁不署。他手背瘦,落笔慢,沈蘅芜站在旁边没扶。崔看见“曾”字,也写下自己前日所闻骑者姓名与尚未当面再问的标记。二人没有在县中握手和解:一位七年前曾想留待补,一位至今仍急着先叫车动;他们今日恰同意一个未见过的桥不能写已经过,理由不必全同。陶在旁把新旧两页夹开,提醒车队拿的是当日复核页,别再把七年前那一条从后页抽走作今冬令。

城中另一处,郭氏儿媳阿香带婆母去问箭袭地点的路案。她们寻凶未必今日能得到名,先要给郭仲入葬。阿香问婆母在门前何以说人睡着,郭氏说若她一开始说死了,怕连儿媳的门都看不见。阿香答城门那般多人,若医徒没来,她们的车反而会被费带走;婆母不是因一夜推车就所有想法都对。郭氏听了,没有拿“我是你阿姑”堵她,只问葬地要按哪家旧约,自己尚有两贯可出。阿香说先问夫家族人,儿子的布由她做;婆母的钱若用,会在纸上记着,不当作母子之情的替身。两个女人相持最硬的时候,仍一同去量了能装人的木板。她们悲伤不须像读书人文中那样整齐,能把亡者带到安处已要费尽活人的手。

高信下午在募场听到新来者有一批将出外道,名单上暂没有他的名。他先替阿娘松一口气,又有一处像被别人从队列里拿出去。孟先简见他脸色,叫他收起长杆去搬箭束。罗家昨日送到募处的箭还须按已验数发,没因西门有一场险便从四十余支变成满库可用;高信按数搬,看到一束杆尾的羽略散,记给管器械者看。孟问他为何不装作没看见,好早点把自己名字换上可持兵的列。他说:“射出去偏了,师傅骂的是我后头的人。”

孟只道去找缚羽的人,没赠他一句“已有大将之资”。少年听不出夸,做完仍悄悄回头看名单;人长得不是一夜便再也不想叫别人看见。邓衡在旁指他搬箭时要把尖端朝下包,肩伤使他今日仍不握长枪,却可教这队新来的人少伤自己一只脚。许敬存将西门清道的几人名记在另一页,不当战功,也不因他们未执铁便说没有用。过两日若城外须人递水、接伤者,知道谁在拥挤门道里还肯听令,比一纸空报三十七名敢死者实在。

陶行简傍晚往姜家秦氏处去。秦氏腿伤还未尽消,问他城门外听说又有人死,是不是北来病者成群。陶说今日门前确有箭伤亡者,也有别车三名热者,分别安置与问过,不能把一具亡者同三名热者写成一场风传的瘟。秦氏听后不说自己从此就不怕。她将给姜守拙留下的一盏旧灯油分一小盏,托邻人给门外看夜病的人送去;陶问她家够不够用,她说昨夜还有半罐,不是烧一盏便全家摸黑。姜已死,别人见她肯给油未必该为她作一首悲壮诗。院里几名孩子照常问晚食,秦氏仍要叫人先把锅点起来。


县中整理费箱时,书手从誊工钱记上见同式的病路告语共抄过五张。箱内尚有两张未贴,西门木牌背用了一张;潘六供称自己领过一张,到废渡后烧在旧窑里,残纸尚未查到,不能拿他一句已烧便作实。按费所记,另有一张给了北路一位随车人,好叫路上先知病者可分看;那人若没将添字剪去,这张也能被人用作“同车皆留”的假令。费不能报那随车人的籍名,只记其左耳有一道旧缺、驾一辆窄车。卢先想到伤者院持弓的严朔:他的左耳也缺了一块。然而严朔自院火后一直由县里羁问,周当天去查,看守者与当日问事人都能说清他没有出县;费说的窄车、去岁翻车之由,严朔也无一处可直接对上。卢把两人的缺耳分别记,没让同一处伤替他省掉认人。再问为什么付人拿书告却不知姓名,费答此前车行常换脚,这人是旧客荐来,走时只拿半钱。费或在遮真正所付之人,也或真将一张能挡路的纸轻轻交了陌生车脚;两种都得查,不因他如今被缚便自动收回那张纸。

守门军吏将西门的事报往本府其他门,叫人见同样“同车皆留”须问出谁持、哪处添,不以全城北来车都放入作为纠正。傍晚,南边一处车行传来短讯:有人拿近似的纸叫一辆载伤兵与布卷的车改走外堤,赶车者没应,要求见官牒;来人见后头有守门卒便走。车仍在原路,伤兵已被医者看,纸由车行留下一角。持纸人的左耳在暮色里看不清,究竟是不是费说的随车客,县里还须次日当面认。另一张纸所指的路却同废渡不同:南堤有一处旧木闸,今冬仍能通小车。

卢请人将那一角送来。角上有原告的“病者分看”四字,旁边新添“布卷先至木闸”,笔墨浅些,像在原有告语上临时加的。费箱里未用的两张在同一处留下空白,西门那张添的是“药货别运”。这说明南路有人见过费那一套纸,并知道怎样在空处为今日的货改写;不说明费本人已经预先知道南闸会遇哪辆伤兵车。卢命人量纸幅、看折处,不能凭相似纸角强说出自一叠,至少可将当事人叫来当面比字。

费行思在县中听见南闸,先问是旧木闸还是新开的堰口。书手答旧闸,他说自己去岁过,夏后有人修,能通小车;若有人拿他的纸去那处,不是照七年前《水陆药候簿》胡猜,而是今冬仍看过路的人。卢问他先前说的左耳缺口车脚是否走过那闸,费答“许走过”,又道昨夜自己在箱里的路抄上没有“布卷先至”四字。费不是被问一声便全肯答的人,这回却急着同那张南闸纸分开:昨日废渡害人已足够,南边若再有车不见,一张同式纸就会顺势把他问成凡处都有他。卢没有应他“肯定不是你”,请他把去岁过闸的同路人列出,能认的写名,认不得的写形貌;费用前日对写手的那句“记不得”挡了两处,第三处终于写下一个绰号,称此人跑南堤时常替人带路,左耳曾在车翻时扯缺一角。

“你昨日说随车客左耳有缺,今日才想起他走过南堤?”卢问。

“昨日你问的是旧渡与沈医人。”费说,“南堤这人我先前当他只收半钱跑一趟,不以为他会自己拿纸改货。”

卢记下绰号,不替费说被一名低价雇来的车脚反过来借名是一种倒霉。他将写手、车脚、费本人各处能认的路并起来看:旧渡的错已有人看出,南闸的新路却有人恰好知道。幕后或许不是一个坐在屋里把几张旧纸发遍东都的人,更多像几名各自见钱、见病、见兵事便随手改下一笔的人;其中谁受谁使,仍须按脚下的路找。

卢在灯下将两处并列,没因昨日和今日各拦成一辆便把全城从此守住。费已拿,潘与石朴也在县中;路上的人未必都听他们一个人的令。费的纸可以一张张收,知道哪条路还能走、何处有病者与药车的人,却不止费一个。他把那绰号交给明日要走南路的县役,嘱先问木闸边的车行,不要拿一处耳伤去扣路上所有相似的人。

门外传来募营收鼓。陶家此时也关院门,初雪把小木架上那支羽粘偏的箭轻轻搁好。沈蘅芜告诉她,箭杆直、羽若歪,飞出去仍会偏;初雪问能不能把羽再贴正。沈说能试,但贴之前先把原胶慢慢去掉。初雪拿着箭要去找小刀,沈叫她先把东西放桌上,明日白日有人在旁再动刀。她右臂旧伤在屋后试过弓,如今微微发紧,自己先把布松了些。裴照野进院时见她手里没有弓,未问今日可射几箭,只将城门外阿椿晚间能饮水的消息告诉她。她点头,叫他看父亲那页只署了“曾行”的新纸;灯下墨尚未全干,初雪怕沾着,拿小木架给纸撑开一角。三个人都没再往空处添字。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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